你有沒有打著關心的旗號去施暴

惠瀅

在上海與阿碳的會面，是從一句玩笑話開始變尷尬的。

“回去先把你身上這件衣服燒掉啦。”我對著一年未見的阿碳說，數落她的穿衣品位。這時距離我們碰面剛半個多小時，她終于無法保持微笑，連菜也吃不下去了。

阿碳長得黑，總用一種獨特的步伐走路。她有許多特別的地方，然而那晚我只看到了一點，那就是在1988年出生的女性都被稱作中年婦女的當下，1989年出生的她還是單身。

作為與她相識10年的朋友，我為她擔心，不想看她孤獨終老。她有一顆憂國憂民的心，但卻沒有先照顧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在她放下筷子生氣的時候，我差點脫口說出“這都是為了你好”。就在此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變成了最討厭的那種人——打著關心的旗號，向別人“施暴”。

“我是為了你好”，這句話是不是經常出現在你身邊？在你不想做某些事隋的時候，身邊總會有這種“好言相勸”的人。就算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那也只是起到了把愛變成負擔的作用。

也許因為聽得太多，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我復制了那些討厭的思維方式和言語。那句讓阿碳把衣服燒掉的話，是別人曾對我說過的，而且當時我也生氣了。嘮叨著的讓阿碳多出去見人、多打扮自己、不要過于注重感覺的話，我也曾氣憤地領受過。

還記得一位長輩曾經恨鐵不成鋼地對我嘮叨了1個小時，他把我假設成一個想要尋找十全十美伴侶的人。這個假設就是錯的，但他不聽我解釋，執意按照自己的思路責備我。我仍然記得當時那種氣憤的心情——為什么要為一件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受委屈？

可是現在，在我“脫單”之后，我又將這些語言暴力砸在一個老朋友身上，何其諷刺！

大概尷尬了十幾分鐘，阿碳面無表情地回應著我的話。原本讓她贊不絕口的酸菜魚，此刻卻像兇案現場一樣，讓人避而遠之。想起去年我們的會面，歡樂的光景似乎還在眼前。那時因為上海降溫，阿碳還把圍巾給我，自己卻縮著脖子忍受寒風。是什么變了呢？

是我變俗了。在這個時代，人們變得越來越像，這或許是因為人的自我保護吧！與別人一樣，才不容易得罪人，才有底氣。這種思維的從眾比整容“撞臉”可怕得多，它容易形成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力。為什么非要占據道德制高點，強迫別人跟大多數人一樣呢？

在試圖安慰阿碳的同時，我也在反思自己。在沒有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就先人為主，帶著勝利者的傲慢俯視別人，以為別人需要自己的幫助。

后來阿碳平息了火氣，才開始跟我說她近一年的變化。原來她找到了自己的事業方向，擺脫了迷茫的狀態，并已經開始腳踏實地地朝自己的夢想走去。我為她高興，也自愧不如，此前還逮著她最心煩的事說個不停。她的內心獨立，活得“外圓內方”，然而有多少人在“外圓”的時候，把內心也“磨圓”了呢？

她也在相親。但是社會對女性噴薄而出的壓力以及無法與相親對象交心的狀態，讓她煩躁了好一段時間，但是現在的她學會了淡定。不結婚，不是不愿意結，不是要求高，而是確實還沒找到那個合適哪怕契合一點的人。

掃掉尷尬氣氛后，阿碳與我講起大學時的一段往事。因為她走路姿勢比較特別，有人建議她這樣走，另一個人又告訴她那樣走，最后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她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因此，我們還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日本詩人金子美鈴的一首詩在此做結語再好不過了：我伸展雙臂/也不能在天空飛翔/會飛的小鳥卻不能像我/在地上快快地奔跑/我搖晃身體/也搖不出好聽的聲響/會響的鈴鐺卻不能像我/會唱好多好多的歌/鈴鐺、小鳥，還有我/我們不一樣，我們都很棒。

（摘自《中國青年報》2017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