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屹
結 語
兩漢讖緯考論
張峰屹
“讖”與“緯”的思想觀念,在兩漢時期有一個由分立而化合的過程。古今學人往往籠統講說漢代“讖緯”,并不符合實際。讖驗觀念始自遠古,至漢末一直存續,從未間斷。讖至漢初,伴隨著經學興起而發生了新變——以讖輔經、以讖釋經。此一現象肇始于文帝時,至漢末一直存在。東漢明、章之后,以白虎觀經學討論會所形成的《白虎通》為標志,確立經、讖互釋為正統思想。而其遠源,實在漢初。考察讖、緯之發生演變史,實際上有讖而無緯。東漢后期出現的所謂“緯”,實際就是讖,其實質是以讖“緯”經。歷來通行的“讖緯始自哀、平之際”的論斷,不僅曲解了張衡,也淆亂了“讖”、“緯”的概念,更與西漢思想發展實際不符。
漢代;讖緯;讖緯起源;讖緯名實;以讖緯經

凡古近諸多說法中,張衡給順帝的上疏(原文載《后漢書·張衡列傳》,嚴可均《全后漢文》題為《請禁絕圖讖疏》),因其論說圖讖問題較早并且較為系統,最受推重③據張震澤考證,此疏作于順帝永建元年(126)以后,陽嘉二年(133)以前。見張震澤:《張衡詩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363頁。。這篇上疏,以下幾個意思甚明:
1.“律歷(觀星辰逆順,寒燠所由)”、“卜筮(察龜策之占,巫覡之言)”、“九宮”等“立言于前,有征于后”的書,叫做“讖書”;它是“圣人明”、“智者貴”的書。
2.“讖書”起源于秦漢之前,只是當時懂得它的人很少;西漢成、哀之前,“讖書”寢息不聞。
3.成、哀之后復起的“圖讖”,有或不合經、或自相矛盾、或使用材料錯謬之處。
4.“《河》、《洛》、《六藝》,篇錄已定,后人皮傅,無所容篡”④李賢注:“衡集《上事》云‘《河》《洛》五九,《六藝》四九’,謂八十一篇也。”與《隋書·經籍志一》所載《河圖》、《洛書》、《七經緯》八十一篇,當是一致的。,這應該是指漢代讖緯篇目已經在劉秀中元元年(56)確定,并宣布于天下,后人不得傅會、篡改。
5.“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征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占之書”云云,聯系上文“圣人明審律歷以定吉兇……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貴焉,謂之讖書”可知,張衡并不是主張禁絕一切“讖書”,而只是要剔除其“后人皮傅”、錯謬不經而沒有證驗的部分(也即所謂“不占之書”)。
6.張衡把成、哀之后錯謬不經的“不占之書”稱為“圖讖”(或“圖”,或“讖”),與先秦時期“圣人明”而“智者貴”、“立言于前,有征于后”的“讖書”,在稱呼上似有所區別。因為據他對這兩種書的述評看,其褒“讖書”而貶“圖讖”之意非常明確。
關于張衡對讖緯的看法,學界有兩個基本判斷:一是認為張衡說讖緯起源于哀、平之際,二是認為張衡反對讖緯之學。細讀張衡的上疏,這兩個判斷都有理解不周之處。前一點,張衡分明是說:先秦就有“讖書”,至成、哀之后復起,哀、平之際“圖讖”大成——而這時的“圖讖”已與先秦的“讖書”有所不同,出現了不合經、自相矛盾、錯謬等問題。后一點,張衡并非反對一切讖說(如不反《河》、《洛》),而只是主張禁絕“成、哀之后”出現的那些“不占之書”。事實上,他是認可天人感應的讖驗思想的。如《后漢書》本傳載錄他給順帝上疏陳事即有云:“陰陽未和,災眚屢見,神明幽遠,冥鑒在茲。福仁禍淫,景響而應,因德降休,乘失致咎,天道雖遠,吉兇可見。”《后漢紀》卷十八載其順帝陽嘉二年(133)京師地震對策亦云:“政善則休祥降,政惡則咎征見。……昔成王疑周公,而大風拔樹木,開金縢而反風至。天人之應,速于影響。故稱《詩》曰:‘無曰高高在上,日監在茲。’間者京都地震,雷電赫怒。夫動靜無常,變改正道,則有奔雷土裂之異。”《后漢書·桓帝紀》“(永興二年六月)彭城泗水增長逆流”李賢注引張衡對策曰:“水者,五行之首。逆流者,人君之恩不能下及,而致逆也。”這便從思想上決定了張衡不會全面反對讖說。何況,無論從當時人們的知識背景來說,還是從讖緯作為東漢法定的國家意識形態的現實而言,再進步的思想家(包括桓譚、王充等)都未能主張完全剔除讖緯之學。
張衡的上疏,講得既明白又含混。其明白之點已如上述;其含混之處在于:第一,他只用了“讖書”、“讖”、“圖”、“圖讖”,而沒有使用“緯(書)”這個概念。可是他說到“《河》、《洛》、《六藝》”,依照唐人及后世的一般認識,《河》、《洛》屬讖,《六藝》屬緯。第二,他只是大略講到先秦“立言于前,有征于后”、“圣人明”而“智者貴”的“讖書”,與成、哀之后“皮傅”的錯謬不經、沒有征驗的“圖讖”,是不完全相同的,而沒有更為具體明確的述說。這兩點,對東漢人來說,也許容易明白、無需贅言,但后人就難以理解了。所謂“讖緯”,究竟是一是二?先秦“讖書”與西漢“圖讖”不盡相同,其同異之糾結演變的情形究竟如何?從張衡的上疏,均得不到明確答案,以致后人持說紛紜。
因此,從歷史演變的角度,詳細考察兩漢讖、緯之分合演變的軌跡,對了解讖緯的起源、性質特征及其復雜變化之情狀,實為必須的工作。這個工作,前人已有所涉及。陳槃《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系》一文*陳槃:《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系》,《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本上冊,1948年。,即曾簡述讖緯的源起、演變云:
(讖緯)沉淀凝聚約略可分為兩重要階段:蓋自戰國后期至秦皇世為一階段。此一階段之讖緯,雖已由醞釀而始基,然而其書其說,若隱若顯。蓋其事詭秘,又俗尚尊師重道,故口耳相傳,鮮著竹帛。其次兩漢三國為一階段。此一階段為讖緯極盛時代,風氣所趨,用增飾依托,剽竊矯稱,假之為干祿取榮之工具,是其特色;于是而紛論無數之卷帙,并出見于此時。吾人今日所見怪奇龐雜之讖緯篇目,即此一階段之產物也。六朝以來之材料,亦往往而有,然而已屬不甚重要。古讖緯之糾結雜糅,層次積累,大抵如此。 陳氏的概述,對讖緯之“極盛時代”以及六朝以后讖緯之價值的評判,均言之有據;惟其將讖緯之“醞釀而始基”階段上推“戰國后期”而止*陳槃《讖緯溯原上》主張讖緯起源于“鄒衍及其燕、齊海上之方士”(文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1944年),所以他把讖緯“始基”上推戰國后期為止。,則猶可商榷。實際上,即使根據今天所見之史料,讖驗(征驗)觀念及其行事,至晚在戰國前期即已流行。
由于讖緯文獻零散錯亂、不足以征,本文的考證,只能主要使用讖緯之外的其他史料展開。窮搜先秦兩漢典籍及其他相關史料,以期勾勒出兩漢讖、緯之分合演變的較為明確的軌跡。
就實質而言,讖驗觀念是初民感性經驗的一種總結。它將某種可感的現象(主要是自然現象)與某種社會或人生的結果聯系起來,建立其間的因果關系。因此,“征驗”、“纖微”、“秘密”是其重要的思想特征,帶有濃厚的原始思維色彩。從這個意義上說,讖驗觀念由來已久。劉師培《讖緯論》說:“讖緯之言,起源太古”*劉師培:《左盦外集》卷三,《劉申叔遺書》本,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民國二十五年(1936)本,第1371頁。,當即是如此理解。兩漢讖緯思潮,與先秦讖驗觀念,無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要想說清兩漢讖緯狀貌,須從先秦的讖驗觀念說起。
“讖”字雖不見于今存之先秦文獻,大約成書于秦漢之際的字書《爾雅》亦不收此字,但是講述讖驗(征驗)之事,卻普遍存在于先秦典籍中,可知讖驗觀念于彼時已深入人心。《詩經》中即有很多例證,如《小雅》之《天保》、《斯干》、《無羊》、《十月之交》,《大雅》之《文王》、《大明》、《皇矣》、《生民》、《云漢》、《瞻卬》、《召旻》,《周頌》之《昊天有成命》、《敬之》,《商頌》之《玄鳥》等。《尚書》之《洪范》、《金縢》等篇,更是集中講述了天人相感的讖驗觀念。此外,先秦史、子書中,亦多有此類記述,茲分類略舉數例:
有星孛入于北斗。周內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君皆將死亂。”*杜預注:“后三年宋弒昭公,五年齊弒懿公,七年晉弒靈公。”(《左傳·文公十四年》)
二十八年春,無冰。梓慎曰:“今茲宋、鄭其饑乎!歲在星紀,而淫于玄枵。以有時災,陰不堪陽。蛇乘龍,龍,宋、鄭之星也。宋、鄭必饑。玄枵,虛中也。枵,秏名也。土虛而民耗,不饑何為?”……裨灶曰:“今茲周王及楚子皆將死。歲棄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鳥、帑,周、楚惡之。”*杜預注:“歲星所在,其國有福。失次于北,禍沖在南。南為朱鳥,鳥尾曰帑。鶉火、鶉尾,周、楚之分,故周王、楚子受其咎。俱論歲星過次,梓慎則曰‘宋、鄭饑’,裨灶則曰‘周、楚王死’,《傳》故備舉以示卜占唯人所在。”(《左傳·襄公二十八年》) 這是用星象變化配合相應地域以預測未來人事之例。以星象來預測人事,是古老的知識系統。《周禮·春官·保章氏》載:“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動,以觀天下之遷,辨其吉兇。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觀妖祥。”鄭玄注說,講述九州諸國之封域與天星相配的書籍已經亡佚,“今其存可言者,十二次之分也:星紀,吳越也。玄枵,齊也。娵訾,衛也。降婁,魯也。大梁,趙也。實沉,晉也。鶉首,秦也。鶉火,周也。鶉尾,楚也。壽星,鄭也。大火,宋也。析木,燕也。此分野之妖祥,主用客星彗孛之氣為象”。
夏四月,陳災。鄭裨灶曰:“五年陳將復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產問其故。對曰:“陳,水屬也;火,水妃(同配)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陳,逐楚而建陳也*杜預注:“水得妃(同配)而興。陳興則楚衰,故曰‘逐楚而建陳’。”。妃以五成,故曰五年*杜預注:“五行各相妃合,得五而成,故五歲而陳復封。”。歲五及鶉火,而后陳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杜預注:“是歲歲在星紀,五歲及大梁,而陳復封。自大梁四歲而及鶉火,后四周四十八歲,凡五及鶉火,五十二年。天數以五為紀,故五及鶉火,火盛水衰。”按:魯昭公八年(前534)十一月,楚靈王滅陳。五年后,即昭公十三年(前529),楚平王立吳為陳侯(即陳惠公),陳遂復國。五十二年后,即魯哀公十七年(前478)(一說魯哀公十六年秋),楚惠王再滅陳。后來發生的史實與裨灶的預測如合符契。。”(《左傳·昭公九年》)
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于水,湯曰“金氣勝”,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呂氏春秋·應同》) 這是用五行征象來預測或判斷人事之例。裨灶據魯昭公九年陳國發生火災之征象,以及水火相克相配的關系,再聯系星象,對陳國未來之國運提出預測。《呂氏春秋》所述,明顯是戰國陰陽家的“五行相勝”之說。值得注意的是,“大螾大螻”、“草木秋冬不殺”、“金刃生于水”、“火,赤烏銜丹書集于周社”這些“天先見”的自然征象,是黃帝、禹、湯、周文王判斷各自運命(土、木、金、火)的依據,進而也成為他們各自行事的依據。
初,懿氏卜妻敬仲(陳完)。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媯(陳之國姓)之后,將育于姜(齊之國姓)。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與京’。”……及陳之初亡也,陳桓子(即陳無宇,陳完的五世孫)始大于齊;其后亡也,成子(即陳常,陳完的八世孫)得政。(《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初,畢萬筮仕于晉,遇《屯》(震下坎上)之《比》(坤下坎上)。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為土(指震變為坤),車從馬(震為車,坤為馬),足居之(震為足),兄長之(震為長男),母覆之(坤為母),眾歸之(坤為眾),六體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殺,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孫(畢萬為畢公高之后),必復其始。”(《左傳·閔公元年》)
(史墨)曰:“……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愛子也。始震(妊娠)而卜,卜人謁之,曰:‘生有嘉聞,其名曰友,為公室輔。’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魯,受費以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業,不廢舊績。魯文公薨,而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于是乎失國,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左傳·昭公三十二年》) 這是以占卜預測未來人事之例。朱熹曾云:“陳敬仲、畢萬、季友占筮,皆如后世符命之類。”(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春秋左氏傳注疏卷八考證》引)清人張尚瑗《左傳折諸》卷三“陳公子完與顓孫奔齊”條也說:“此傳(按:指上列第一條)與史墨論陳亡,皆田氏代齊之符命也;畢萬筮仕于晉,魏氏分晉之符命也;季友有文在手,季氏專魯之符命也。《左氏書》成于戰國之初,故于齊、晉、魯三國謀篡之臣,皆詳其讖緯*符命屬讖類。并且,所謂“緯”必當在“經”之后,故漢代以前之讖不可稱為“讖緯”。張尚瑗此謂“讖緯”,是不準確的。。”(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左傳》這類占驗故事很多,都是以神秘的“征驗”為其基本特征,概屬讖類無疑。《左傳》中的《易》占故事(如上舉第二例),與其他占驗故事沒有什么區別,都可以劃入讖的范疇。


先秦典籍中以征象預測斷事的其他類型的例證還有很多,茲略舉幾例:
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荊尸,授師孑焉,以伐隨。將齊(通“齋”),入告夫人鄧曼曰:“余心蕩。”鄧曼嘆曰:“王祿盡矣。盈而蕩,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臨武事,將發大命,而蕩王心焉。若師徒無虧,王薨于行,國之福也。”*杜預注:“楚為小國,僻陋在夷,至此武王始起其眾,僭號稱王。陳兵授師,志意盈滿,臨齊(通“齋”)而散。故鄧曼以天地鬼神為征應之符。”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左傳·莊公四年》)
獻公問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對曰:“童謠有之,曰:‘丙之晨,龍尾伏辰*韋昭注:“龍尾,尾星也。伏,隱也。辰,日月之交會也。謂魯僖五年冬、周十二月、夏十月丙子朔之朝,日在尾,月在天策。伏辰,辰在龍尾,隱而未見。”,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韋昭注:“鶉,鶉火,鳥星也。賁賁,鶉貌也。天策,尾上一星名曰天策,一名傅說。焞焞,近日月之貌也。火,鶉火也。中,晨中也。成軍,軍有成功也。傳曰:‘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丑奔京師。’”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國語·晉語二》)
昔者三苗大亂,天命殛之。有妖宵出,雨血三朝,龍生于廟,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谷變化。民乃大振(同震)。高陽乃命[禹于]玄宮,禹親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沓(通“逮”。下同)至乎夏王桀,天有酷命。日月不時,寒暑雜至,五谷焦死,鬼呼[于]國,鸖鳴十夕余。天乃命湯于鑣宮,用受夏之大命。……沓至乎商王紂,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時,兼夜中(按:此處有脫文),十日雨土于薄,九鼎遷止,婦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為男,天雨肉,棘生乎國道。王兄(讀為況)自縱也。赤鳥銜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泰顛來賓,河出《綠圖》,地出乘黃。武王踐功(孫詒讓云:疑為踐阼),夢見三神,曰:“予既沉漬殷紂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讀為‘戡’)之。”武王乃攻狂夫(孫詒讓云:攻狂夫,疑當為往攻之)。反商之周,天賜武王黃鳥之旗。……(《墨子·非攻下》) 《左傳》鄧曼以楚武王“心蕩”之象預斷他出師伐隨將會不利,《國語》卜偃引述童謠預示伐虢的時間和結果,此二者都是事先根據某種征象預測未來之結果。《戰國策》所載宋康王之滅滕伐薛,《墨子》所載之禹征三苗、商湯滅夏、武王滅商,事前均有某些征象,而成為宋康王、夏禹、商湯、文武王之征伐決斷的根據。這些史料,都鮮明地體現著征驗(征測)的思想特征,概屬讖之范疇。此外,如《管子》之《幼官》、《四時》、《五行》等篇,《呂氏春秋》之十二紀,也有不少此類例證,不贅述。
有一個問題需要簡單辨明:《左傳》記載史事預測的言論,有不少與后來發生的史實十分吻合,不免令人生疑。對于此種現象的一個合理推測是:這些預測言論,乃是得見事情發生的后人敷衍進去的。這也成為后世質疑《左傳》真偽的證據。《左傳》之真偽(或有真有偽),是個復雜問題,此處不擬糾纏。對本論題而言,有兩點需要說明:第一,《左傳》的史事預測,并非完全符合后來的史實。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春秋左傳正義〉提要》就說:“《左傳》載預斷禍福,無不征驗,蓋不免從后傅合之。惟哀公九年稱‘趙氏其世有亂’,后竟不然,是未見后事之證也。”其實《左傳》所載預測不驗之事,不止此一件。衛聚賢《古史研究·〈左傳〉的研究》指出:“卜辭言‘季氏亡則魯不昌’(按見閔公二年),事不應,是著者未及見魯季氏亡。言齊田‘五世其昌,八世之后,莫之與京’,不言其十世為侯,是未及見周安王十六年田和之為侯。又謂‘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按見宣公三年),三十世為安王,七百年為安王三年。但安王后尚有四世一百五十三年,若在安王三年時周尚未亡,著者何能如此云云。又言魏子‘其長有后于晉國乎’(按見襄公二十八年),如見魏斯為侯,則應說‘其長有后于魏’,是著者為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魏斯為侯以前之人,而威烈王元年以后之人。”*轉引自張心澄:《偽書通考》,上海:商務印書館,1954年,第394頁。按:此為張心澄綜錄衛聚賢之說。衛氏《古史研究》第二編《〈左傳〉的研究》(上海:新月書店,1928年)中,原文見于前后多處考證文段。為便利醒目,此處轉引張氏綜錄。預測之有應驗、有未應驗,恰可說明《左傳》成書時間不會很靠后。第二,關于《左傳》成書的年代,近代以來頗有疑為劉歆偽造者,那往往是為今文經學張目,不足為信。崔述《洙泗考信錄·余錄》從文風來判斷其時代,最為切理厭心,因為文風是難以偽飾的:“戰國之文姿橫,而《左傳》文平易簡直,頗近《論語》及《戴記》之《曲禮》、《檀弓》諸篇,絕不類戰國時文,何況于秦?襄、昭之際,文詞繁蕪,遠過文、宣以前,而定、哀間反略,率多有事無詞,哀公之末事亦不備,此必定、哀之時,紀載之書行于世者尚少,故爾。然則作書之時,上距定、哀未遠,亦不得以為戰國后人也。”*崔述:《洙泗考信錄》,《叢書集成新編》第6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4年影印本。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前言》經過翔實論證后,得出結論:“《左傳》成書在公元前403年魏斯為侯之后,周安王十三年(公元前389年)以前。”*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1頁。也就是成書于戰國中期以前。沈玉成《春秋左傳學史稿》也說:“自康有為以來倡言《左傳》為劉歆偽作之說,可以斷然排除。……這部書從草創到寫定,應該經歷一個過程,具體說,當是草創于春秋末而寫定于戰國中期以前,由授受者不斷補充潤色,大體定型。”*沈玉成:《春秋左傳學史稿》,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82頁。因此,盡管《左傳》所載預測史事之事,是事發之后敷衍進去的,但無論如何,它們都是戰國中期之前的史料,代表著先秦人的思想觀念。《國語》的情況,亦是如此。
由以上例舉可見,作為漢代讖緯主體內容的天文占、五行占、史事讖,以及其他種種讖驗,在先秦時期幾乎都已存在。只不過,迄今尚未能在先秦典籍中找到把這類事項稱作“讖”的史料,可謂有其實而無其名。
從現存史料看,最早以“讖”稱呼先秦征驗之事的,是《史記·趙世家》: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出,董安于問。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學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后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于是出矣。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于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間,間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于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勛,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董安于受言而書藏之。 秦繆公病見天帝得告“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趙簡子病見天帝得告“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其性質與上舉諸例沒有任何區別,而《史記》稱之為“讖”。
陳槃《讖緯溯原上》將讖緯之源頭上溯到“鄒衍及其燕、齊海上之方士”為止,斷言“鄒衍以前,無所謂讖”,“讖緯中所載迷信之說,前古多有之。然前古雖亦有此迷信,不可謂此即讖緯也”。其論鄒衍之學與讖緯的密切關系堪稱翔實有據,而斷言鄒衍之前無讖,則甚為武斷寡證。鄒衍之前(乃至鄒衍前后)固然無緯,然則亦無讖乎?《左傳》、《國語》等所載春秋時征驗之事(如上文所舉例),與漢世之讖說,在性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它們固然是后人所敷衍,但畢竟是戰國前期的史料(《史記·趙世家》所載,恐亦非史遷妄造,必當有先秦史料依據),而鄒衍生活在公元前300年前后(與燕昭王同時),已是戰國后期。然則《左傳》、《國語》之記載怎能簡單否棄?何以只能稱作“迷信”而“不可謂讖”?陳槃力主讖緯是一非二,而《左傳》、《國語》那些史料當然不能稱為“緯”(事實上漢人亦未稱之為“緯”,而均稱之為“讖”),為了維護其“讖緯一也”的基本觀點,他必然會說“不可謂讖”了。但遺憾的是,陳槃于此關鍵之點,并無任何論證,唯有斷言而已*陳槃另有長文《秦漢間之所謂“符應”論略》(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六本,1948年),征引宏富史料,論說符應與讖緯之關系。其基本觀點是:符應之說出自上古史官,鄒衍書因襲增益于上古之符應說,秦漢間符應說出自鄒衍,而讖緯則出自秦漢符應說之結集。同時強調,符應說經過方士的增益,“其范圍固已擴充至符應思想以外,而自成一組織”,意在說明讖緯與符應之不同。此一論斷的問題在于,如果讖緯與先秦符應僅僅是數量或范圍上有多寡(或謂因于新時代之形勢和需要而有所增益),而沒有性質上的根本不同,則很難說二者是不同的東西。陳氏自己也說:“讖緯出自鄒(衍)書,而鄒書(對上古史官符應之說)蓋亦多所采襲,匪由馮空虛構”,“蓋(秦漢)此類符應說之結集,實為讖緯之基本材料”。然則,先秦之符應,亦“不可謂讖”乎?。


實際上,賈誼之前的秦漢之際,延續先秦讖驗觀念,于史籍中亦不乏見。例如:
三十二年(前215)……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史記·秦始皇本紀》)
(陳勝吳廣)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裴骃《集解》引蘇林曰:“狐鳴祠中則是也。”又引瓚曰:“假托鬼神以威眾也。”!”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眾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近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史記·陳涉世家》)
(高祖)拔劍擊斬蛇。……后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笞之,嫗因忽不見。……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史記·高祖本紀》) 《秦始皇本紀》所說盧生上奏之《錄圖書》,就是讖書《河圖》*王充《論衡·實知》:“‘亡秦者胡’,《河圖》之文也。”又,賈誼《新書·修政語上》:“(黃帝)濟東海,入江內,取《綠圖》,西濟積石,涉流沙,登于昆侖。于是,還歸中國,以平天下。”《初學記》卷六《地部中·河》引《河圖》:“黃帝乃齋河、洛之間,求象見者。至于翠媯泉,大盧魚折溜而至。……魚泛白圖,藍菜(按“菜”,疑當為“采”)朱文,以授黃帝。舒視之,名曰《錄圖》。”《藝文類聚》卷十一《帝王部一·黃帝軒轅氏》引《河圖挺佐輔》:“黃帝乃祓齋七日,至于翠媯之川,大鱸魚折溜而至,乃與天老迎之,五色畢具,魚泛白圖,藍葉朱文,以授黃帝,名曰《錄圖》。”《太平御覽》卷七十九《皇王部四·黃帝軒轅氏》引《河圖挺佐輔》:“黃帝乃祓齋七日……至于翠媯之淵,大盧魚泝流而至。……獨與天老跪而迎之。五色畢具,天老以授黃帝。黃帝舒視之,名曰《錄圖》。”可知《綠圖》、《錄圖》即《河圖》。;秦始皇篤信“亡秦者胡”這句讖語,才會發兵擊胡。陳勝、吳廣假造丹書讖言“陳勝王”,號召起義得成,時人深信讖驗之事,無疑是一個重要原因。劉邦斬白蛇起兵滅秦,雖無讖語出現,但“赤帝子”斬殺“白帝子”之征象,即是“符命”*《史記·高祖本紀》裴骃《集解》引應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至獻公時,櫟陽雨金,以為瑞,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堯后,謂漢也。殺之者,明漢當滅秦也。”《漢書·高帝紀贊》:“斷蛇著符,旗幟上赤,協于火德,自然之應,得天統矣。”,與上舉二事都基于同樣的社會思想觀念。
至西漢時期,讖驗繁多。只要翻檢一下《漢書》之十二帝紀及其《五行志》、《天文志》、《郊祀志》等,即不難看到:自高祖至平帝,讖驗之事無朝無之。其間一個明顯變化,是從武帝朝開始,讖驗災祥之類記載顯著增多,帝王之天人感應思想更加濃厚鮮明;至成、哀、平(包括王莽)時期,讖事大盛。為免煩瑣,以下僅舉西漢十二帝各一條讖記以證:
(高祖)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東井*顏師古注引應劭曰:“東井,秦之分野。五星所在,其下當有圣人以義取天下。”。沛公至霸上。……(《漢書·高帝紀》)
按:《史記·高祖本紀》未記此事,然其《張耳陳余列傳》載:“張耳敗走……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雖強,后必屬漢。’故耳走漢。”又,《漢書·天文志》:“漢元年十月,五星聚于東井,以歷推之,從歲星也。此高皇帝受命之符也。故客謂張耳曰:‘東井秦地,漢王入秦,五星從歲星聚,當以義取天下。’秦王子嬰降于枳道,漢王以屬吏,寶器婦女亡所取,閉宮封門,還軍次于霸上,以候諸侯。與秦民約法三章,民亡不歸心者,可謂能行義矣,天之所予也。五年遂定天下,即帝位。”
(惠帝四年三月)宜陽雨血。秋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漢書·惠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中之下》:“惠帝二年(按《惠帝紀》作“四年”),天雨血于宜陽,一頃所,劉向以為赤眚也。……是時,政舒緩,諸呂用事,讒口妄行,殺三皇子,建立非嗣,及不當立之王,退王陵、趙堯、周昌。呂太后崩,大臣共誅滅諸呂,僵尸流血。京房《易傳》曰:‘歸獄不解,茲謂追非,厥咎天雨血;茲謂不親,民有怨心,不出三年,無其宗人。’又曰:‘佞人祿,功臣僇,天雨血。’”又,《漢書·五行志上》:“惠帝四年十月(按《惠帝紀》作“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劉向以為元年呂太后殺趙王如意,殘戮其母戚夫人。是歲十月壬寅,太后立帝姊魯元公主女為皇后。其乙亥,凌室災。明日,織室災。凌室所以供養飲食,織室所以奉宗廟衣服,與春秋御廩同義*《左傳·桓公十四年》:“秋八月壬申,御廩災。”杜預注:“御廩,公所親耕以奉粢盛之倉也。”孔穎達《正義》引《穀梁傳》曰:“天子親耕,以共粢盛;王后親蠶,以共祭服。國非無良農、工女也,以為人之所盡事其祖禰,不若以己所自親者也。”。天戒若曰:‘皇后亡奉宗廟之德,將絕祭祀。’其后,皇后亡子,后宮美人有男,太后使皇后名之,而殺其母。惠帝崩,嗣子立,有怨言。太后廢之,更立呂氏子弘為少帝。賴大臣共誅諸呂而立文帝,惠后幽廢。”
(高后元年)夏五月丙申,趙王宮叢臺災。(《漢書·高后紀》)
按:《漢書·五行志上》:“高后元年五月丙申,趙叢臺災。劉向以為:是時呂氏女為趙王后,嫉妒,將為讒口以害趙王。王不寤焉,卒見幽殺。”
(文帝十六年)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漢書·文帝紀》)
按:新垣平以讖術欺詐文帝之事,《漢書·郊祀志上》所載較詳:“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于是作渭陽五帝廟。……明年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立五帝壇。……其明年,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
(文帝后元七年)九月(按景帝已于本年六月即位),有星孛于西方。(《漢書·景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下之下》:“文帝后七年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其本直尾、箕,末指虛、危,長丈余,及天漢,十六日不見。劉向以為:尾,宋地,今楚彭城也。箕為燕,又為吳、越、齊。宿在漢中,負海之國水澤地也。是時景帝新立,信用晁錯,將誅正諸侯王,其象先見。后三年,吳、楚、四齊與趙七國舉兵反,皆誅滅云。”又,《漢書·天文志》:“孝景元年正月癸酉,金、水合于婺女。占曰:‘為變謀,為兵憂。婺女,粵也,又為齊。’其七月乙丑,金、木、水三合于張。占曰:‘外內有兵與喪,改立王公。張,周地,今之河南也,又為楚。’其二年七月丙子,火與水晨出東方,因守斗。占曰:‘其國絕祀。’至其十二月,水、火合于斗。占曰:‘為淬,不可舉事用兵,必受其殃。’一曰:‘為北軍,用兵舉事大敗。斗,吳也,又為粵。’是歲,彗星出西南(按《景帝紀》作“二年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其三月,立六皇子為王,王淮陽、汝南、河間、臨江、長沙、廣川。其三年,吳、楚、膠西、膠東、淄川、濟南、趙七國反。吳、楚兵先至攻梁,膠西、膠東、淄川三國攻圍齊。漢遣大將軍周亞夫等戍止河南,以候吳、楚之敝,遂敗之。吳王亡走粵,粵攻而殺之。平陽侯敗三國之師于齊,咸伏其辜,齊王自殺。”
(武帝元光元年)秋七月癸未,日有蝕之。……(元狩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蝕之。(《漢書·武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下之下》:“(元光元年)七月癸未,先晦一日,日有食之,在翼八度。劉向以為:前年高園便殿災,與春秋御廩災后日食于翼、軫同。其占:內有女變,外為諸侯。其后陳皇后廢,江都、淮南、衡山王謀反,誅。”又載:“元狩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在柳六度。京房《易傳》推以為:是時日食從旁右,法曰‘君失臣’。明年,丞相公孫弘薨。日食從旁左者,亦君失臣;從上者,臣失君;從下者,君失民。”
(昭帝元鳳)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漢書·昭帝紀》)
按:此事引發了西漢一場政治地震。《漢書·眭弘傳》記載甚詳:“孝昭元鳳三年正月,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為足。石立后,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是時,昌邑有枯社木臥復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為‘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而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枯社木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說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漢家堯后,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順天命。’孟使友人內官長賜上此書。時昭帝幼,大將軍霍光秉政,惡之,下其書廷尉。奏賜、孟妄設祅言惑眾,大逆不道,皆伏誅。后五年,孝宣帝興于民間,即位,征孟子為郎。”又,《漢書·五行志中之下》亦載:“昭帝時,上林苑中大柳樹斷仆地,一朝起立,生枝葉。有蟲食其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又,昌邑王國社有枯樹復生枝葉。眭孟以為,木陰類,下民象,當有故廢之家公孫氏從民間受命為天子者。昭帝富于春秋,霍光秉政,以孟妖言,誅之。后昭帝崩,無子,征昌邑王賀嗣位,狂亂失道,光廢之,更立昭帝兄衛太子之孫,是為宣帝。宣帝本名病已。京房《易傳》曰:‘枯楊生稊,枯木復生,人君亡子。’”
(宣帝)地節元年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十二月癸亥晦,日有蝕之。(《漢書·宣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下之下》:“宣帝地節元年正月,有星孛于西方,去太白二丈所。劉向以為:太白為大將,彗孛加之,掃滅象也。明年,大將軍霍光薨,后二年,家夷滅。”又,《漢書·天文志》:“地節元年正月戊午乙夜,月食熒惑,熒惑在角、亢。占曰:‘憂在宮中,非賊而盜也。有內亂,讒臣在旁。’其辛酉,熒惑入氐中。氐,天子之宮,熒惑入之,有賊臣。其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又居左右角間,東南指,長可二尺,色白。占曰:‘有奸人在宮廷間。’其丙寅,又有客星見貫索東北,南行,至七月癸酉夜入天市,芒炎東南指,其色白。占曰:‘有戮卿。’一曰:‘有戮王。期皆一年,遠二年。’是時,楚王延壽謀逆自殺。四年,故大將軍霍光夫人顯、將軍霍禹、范明友、奉車霍山及諸昆弟賓婚為侍中、諸曹、九卿、郡守皆謀反,咸伏其辜。”
(元帝初元三年)夏四月乙未晦,茂陵白鶴館災。詔曰:“乃者火災降于孝武園館,朕戰栗恐懼。不燭變異,咎在朕躬。……其赦天下。”(《漢書·元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上》:“元帝初元三年四月乙未,孝武園白鶴館災。劉向以為:先是,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輔政,為佞臣石顯、許章等所譖,望之自殺,堪廢黜。明年,白鶴館災。園中五里馳逐走馬之館,不當在山陵昭穆之地。天戒若曰:‘去貴近逸游不正之臣,將害忠良。’后,章坐走馬上林下烽馳逐,免官。”又,《漢書·翼奉傳》:“……夏四月乙未,孝武園白鶴館災。奉自以為中,上疏曰:‘臣前上五際地震之效,曰極陰生陽,恐有火災*按:去年,翼奉上疏有云:“臣又聞未央、建章、甘泉宮才人各以百數,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園,其已御見者,臣子不敢有言……及諸侯王園與其后宮,宜為設員,出其過制者。此損陰氣應天救邪之道也。今異至不應,災將隨之。其法大水,極陰生陽,反為大旱,甚則有火災……”。。……今白鶴館以四月乙未,時加于卯,月宿亢災,與前地震同法。臣奉乃深知道之可信也。……’”
(成帝永始二年)二月癸未夜,星隕如雨。乙酉晦,日有蝕之。詔曰:“……天著變異,以顯朕郵(通“尤”),朕甚懼焉。公卿申敕百寮,深思天誡……”(《漢書·成帝紀》)
按:《漢書·五行志下之下》:“成帝永始二年二月癸未,夜過中,星隕如雨,長一二丈,繹繹未至地滅,至雞鳴止。谷永對曰:‘日月星辰,燭臨下土,其有食隕之異,則遐邇幽隱靡不咸睹。星辰附離于天,猶庶民附離王者也。王者失道,綱紀廢頓,下將叛去,故星叛天而隕,以見其象。《春秋》記異,星隕最大,自魯嚴(即魯莊公,莊公七年四月“星隕如雨”)以來,至今再見。臣聞三代所以喪亡者,皆繇婦人群小,湛湎于酒。《書》云:“乃用其婦人之言,四方之逋逃多罪,是信是使。”(見《尚書·泰誓》)《詩》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見《小雅·正月》),“顛覆厥德,荒沈于酒”(見《大雅·抑》)。及秦所以二世而亡者,養生大奢,奉終大厚。方今國家兼而有之,社稷宗廟之大憂也。’京房《易傳》曰:‘君不任賢,厥妖天雨星。’”又載:“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日有食之。谷永以京房《易占》對曰:‘今年二月日食,賦斂不得度,民愁怨之所致也。所以使四方皆見、京師陰蔽者,若曰:人君好治宮室,大營墳墓,賦斂茲重,而百姓屈竭,禍在外也。’”

按:此事引發了西漢又一場政治地震,《漢書·李尋傳》記載甚詳。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歷》、《包元太平經》,以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于天”。哀帝初立,夏賀良、解光、李尋等再陳“漢歷中衰,當更受命”,于是有改元易號等等之事。又,《漢書·天文志》亦載:“(建平)二年二月,彗星出牽牛七十余日。傳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牽牛,日、月、五星所從起,歷數之元,三正之始。彗而出之,改更之象也。其出久者,為其事大也。’其六月甲子,夏賀良等建言當改元易號,增漏刻。……八月丁巳,悉復蠲除之,賀良及黨與皆伏誅流放。其后卒有王莽篡國之禍。”
(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長安女子有生兒,兩頭異頸面相鄉(通“向”。下文同),四臂共匈俱前鄉,尻上有目長二寸所。(《漢書·五行志下之上》)
按:《漢書·五行志下之上》:“京房《易傳》曰:‘“睽孤,見豕負涂”(《易·睽卦》上九爻辭),厥妖人生兩頭。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茲謂亡上,正將變更。凡妖之作,以譴失正,各象其類。二首,下不壹也;足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勝任,或不任下也。凡下體生于上,不敬也;上體生于下,媟瀆也。生非其類,淫亂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虛也。群妖推此類,不改乃成兇也。’”
以上例舉西漢十二帝讖驗之記載及其時學人的闡釋,足以證明:整個西漢時期,在政治和思想文化領域,始終存續著先秦以來的讖驗觀念,從未斷絕。歷來通行的“讖緯起于哀、平”之說,其實并不確切,可不攻自破矣。
至王莽,迷信圖讖,以圖讖符命攝政、即真以及行政、拜官加爵種種可笑之事,其“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漢書·王莽傳》記載甚詳。再到劉秀乃至整個東漢時期,圖讖盛行,自不待言。
總上所述,讖驗觀念自遠古直至漢末一直存在,始終不曾斷絕。這一點是必須要明確的。
西漢文帝二年(前178)十一月日食之后的詔書,值得特別提出:
朕聞之:天生民,為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災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讀為“謫”)見于天,災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予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仆見馬遺財足,余皆以給傳置。(《漢書·文帝紀》)
文帝此詔,顯然已經充滿天人感應的讖驗思想,極可重視:第一,它是漢代把災異與政治直接而緊密地聯系起來的第一個詔書,并且早于董仲舒的思想活動(董仲舒景帝時始為博士,其思想真正產生影響又是在武帝時);第二,此詔書中天人(君)相感應之基本思想、對待災異之敬懼態度和果斷采取相應措施之行政策略,甚至詔書之行文結構,都是發凡創例,成為其后漢帝同類詔書和行政取向的范本;第三,此詔書事實上也深刻影響了其后學者的思想取向,顯例如董仲舒、劉向,他們對春秋的“日食三十六”,幾乎是逐一作出解釋,無一例外地都把日食天象與弒君、滅國、兵戎等社會政治事件聯系起來,認為二者有相互感應關系。對西漢的部分日食,劉向、谷永等也有同類的推闡、解說,而京房的《易傳》,往往被當做他們的理論依據(參見《漢書·五行志下之下》)。西漢中后期學者的此類讖驗思想,無疑曾得到過這位后世倍加景仰的圣明帝王的指引和鼓舞。
明確了先秦至漢末始終存在“讖”思想,再來看“緯”的情況。首先一個事實是,自明人孫瑴《古微書》至今的讖緯輯佚書,無論其稱《緯書》、《集緯》、《七緯》、《通緯》、《緯攟》,還是《緯書集成》,其實際內容都不過是“讖”書之殘存而已;倒是孫瑴稱之為“微書”,最為切合實際。古今許多學人,正是把此種情形當作讖、緯無別的重要證據之一。但是根據筆者的研究,所以如此,是因為所謂“緯書”根本就不存在,“緯書”實即“讖書”(以讖“緯”經之書);以“緯”稱之,是后漢圖讖學者企圖將圖讖與“經”相并列,自我高尚而已(詳下)。因此,這里考察先秦兩漢“緯”的情實,只能從其字義、字用的角度進行。
先把存世的唐前字書對“緯”字的釋義,集中于下:
《說文解字·系部》:“經,織從絲也”;“緯,織衡絲也。”
《釋名·釋典藝》:“經,徑也,常典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
《廣雅·釋言》:“緯,橫也。”
《玉篇·糸部》:“緯,橫織絲。經,常也。經、緯以成繒帛也。”
“緯”字亦不見于《爾雅》。由以上釋義可以顯見:“緯”字的含義,從來都是與“經”相配的,本義是“織物的橫線”。延伸到指謂書籍這個含義,“緯”也是指與“經”直接相關、闡釋“經”的書(《釋名》所謂“反覆圍繞以成經”),并沒有“讖”字所包含的“征驗”、“纖微”、“秘密”一類意思。
再看“緯”字在西漢(含)以前實際的使用情況。還是先把這個時期傳世典籍中有“緯”字的史料集中于下:
《周禮·冬官考工記·匠人》:“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鄭玄注:“國中,城內也。經緯,謂涂也。經緯之涂,皆容方九軌。”
《左傳·昭公二十四年》:“嫠不恤其緯。”*杜預注:“嫠,寡婦也。織者常苦緯少,寡婦所宜憂。”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
《詩·大雅·皇矣》“比于文王”《毛傳》:“經緯天地曰文。”(以上經部)
《國語·周語下》:“天六地五*韋昭注:“天有六氣,地有五行。”,數之常也。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
《逸周書·謚法解》:“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學勤好問曰文……”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之罘刻石》:“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
《史記·禮書》:“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
《史記·天官書》:“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為經,不移徙,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緯,見伏有時,所過行贏縮有度。”*張守節《正義》:“五星行,南北為經,東西為緯也。”
《漢書·律歷志上》:“繩者,上下端直,經緯四通也。”又:“中央者,陰陽之內,四方之中,經緯通達,乃能端直,于時為四季。”又:“三辰之合于三統……五星之合于五行……三辰五星而相經緯也。”
《漢書·律歷志下》:“土、木相乘而合經緯為三十,是為鎮星小周。”
《漢書·禮樂志》載《安世房中歌》第二章:“清思眑眑,經緯冥冥。”*顏師古注:“經緯,謂經緯天地。”
《漢書·禮樂志》載《郊祀歌·惟泰元》:“經緯天地,作成四時。精建日月,星辰度理。陰陽五行,周而復始。”
《漢書·五行志上》:“《河圖》、《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里。”
《漢書·五行志下之上》引京房《易傳》:“賦斂不理茲謂禍,厥風絕經緯。”*顏師古注引如淳曰:“有所破壞,絕匹帛之屬也。”又引晉灼曰:“南北為經,東西為緯,絲因風暴亂不端理也。”
《漢書·李尋傳》:“五經六緯*此處所謂經緯,均指星宿,詳見下文。,尊術顯士。”
《漢書·揚雄傳下》載《法言》序目:“神心曶怳,經緯萬方,事系諸道德、仁誼、禮。譔《問神》第五。”
《漢書·王莽傳上》載元始五年詔策:“欽承神祇,經緯四時,復千載之廢,矯百世之失,天下和會,大眾方輯。”(以上史部)
《管子·五行》:“故通乎陽氣,所以事天也,經緯日月,用之于民。通乎陰氣,所以事地也,經緯星歷,以視其離。”
《莊子·寓言》:“(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成玄英《疏》:“上下為經,傍通曰緯。”
《荀子·勸學》:“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
《荀子·解蔽》:“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
《淮南子·地形訓》:“凡地形,東西為緯,南北為經。”
《淮南子·要略》:“夫作為書論者,所以紀綱道德,經緯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諸理。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觀終始矣。”
《說苑·正諫》:“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帷幕。”
《太玄·玄測序》:“經則有南有北,緯則有西有東。”
《太玄·應》:“一從一橫,經緯陳也。”
《太玄·玄瑩》:“東西為緯,南北為經。經緯交錯,邪正以分。”又:“立天之經曰陰與陽,形地之緯曰從與橫。……陰陽曰合其判,從橫曰緯其經。……陽不陰無與合其施,經不緯無以成其誼。”(以上子部)
從以上史料看,西漢(含)以前的“緯”字使用,除了其本義“織物的橫線”外,還有“組織(治理)”、“倫理”、“星宿”、“地理方向上的東西向”這幾個衍生義,而絕無“征驗”、“纖微”、“秘密”一類含義,與“讖”字之義域界劃分明,完全不見用“緯”字明確稱呼后世所謂“讖緯”學、“讖緯”書的例證。
而陳槃《讖緯釋名》一文,曾舉出《小黃門譙敏碑》,以證明“‘緯’之稱,大抵可能早推至于昭、宣帝之世”;又舉出《華陽國志》的一條材料,云“成帝之世,(“緯”之稱)亦有可考者”*陳槃:《讖緯釋名》,《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1944年。。其實都是錯解或誤讀。《小黃門譙敏碑》有云:“(譙敏)其先故國師譙贛,深明典隩、讖錄、圖緯,能精微天意。傳道與京君明。”*洪適:《隸釋》卷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影印洪氏晦木齋刻本。譙贛即焦贛(焦延壽),活動于西漢昭、宣、元帝時期,曾傳授京房《易》學(見《漢書·京房傳》)。問題是,此碑文末分明寫有“中平四年七月廿八日癸卯造”,乃是東漢靈帝末年之人所作*此碑文相傳為蔡邕所作,見《通志》卷七十三《金石略第一》、《太平寰宇記》卷六十三《河北道十二》。。其所謂“圖緯”,顯然不能必然地當作焦贛時代的詞語。而《華陽國志》卷十中《廣漢士女》所載“王延世,字長叔,資中人也。建始五年,河決東郡,泛濫兗豫四郡三十二縣,沒官民屋舍四萬所。……漢史案圖緯,當有能循禹之功者,在犍、柯之資陽求之,正得延世”一條材料,其“漢史案圖緯……正得延世”幾句話,乃是后人偽造竄入的;其不足為據,任乃強辨之甚力:“‘漢史案圖緯’求得延世一節,不見《漢書》。《漢紀》、《通鑒》均不著錄。由舊刻注文有‘資陽’二字,可疑此節系隋唐人妄為竄入。《兩漢》、《晉》、《宋》、《齊》等史書的《地理(郡縣)志》皆只有資中縣,無資陽。今資陽縣,即漢魏六朝之資中縣治。后周始改名資陽,為資州資陽郡治,并分資中為磐石縣,屬焉。隋徙資州治磐石,資陽縣屬之。王延世本資中縣人,家所在,為周、隋以來之資陽縣,此非常璩所及知。……且犍、柯,當指犍為、牂柯兩郡。即使‘資陽’為‘資中’鈔訛,其地實在犍為之東北,與蜀、廣漢近,去牂柯絕遠。曰‘犍、柯之資陽’,實不成文。疑是迷信圖緯者造此說,竄亂于常氏文中。因其用‘資陽’字,故可疑為隋唐人所為也。”*任乃強:《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86頁。如此,則這條史料中“圖緯”之稱,當然不可徑作漢成帝時詞語。
真正有可能被解讀為西漢時期以“緯”指稱讖緯或讖緯書的,是陳槃未及引證的這條材料:
(李尋)說(王)根曰:“《書》云‘天聰明’,蓋言紫宮極樞,通位帝紀,太微四門,廣開大道,五經六緯,尊術顯士,翼、張舒布,燭臨四海,少微處士,為比為輔,故次帝廷,女宮在后。圣人承天,賢賢易色,取法于此。”(《漢書·李尋傳》) 這里所謂“五經六緯”,孟康、顏師古以為指《五經》緯和《樂緯》,張晏以為指《五經》緯和《孝經緯》。古近多有學者照此理解*如: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八《經說》:“按李尋有‘五經六緯’之言,蓋起于哀、平。至光武篤信之,諸儒習為內學。”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七“第九十九”條按語:“讀班書《李尋傳》,成帝元延中,尋說王根曰‘五經六緯,尊術顯士’,則知成帝朝已有緯名。”何焯《義門讀書記》卷十九:“《李尋傳》‘五經六緯,尊術顯士’,言緯者始見于此。”鐘肇鵬《讖緯論略》引據閻若璩以上說法后,謂:“閻若璩推闡張衡之說,認為成帝時已有緯名,而圖讖成于哀、平之際,是頗有見地的。”(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23頁),其實均屬望文生義的輕率誤讀。王先謙《漢書補注》引北宋劉攽曰:“正言星宿,何故忽說《五經》?蓋謂二十八舍。”可謂一語中的!文淵閣《四庫全書》之《前漢書卷七十五考證》亦云:“師古用孟康說,而劉攽駁之,謂‘正說星宿,何故忽說《五經》’,其論甚合。”觀李尋原文,稍稍思之即不難理解:上下文都是鋪陳星宿,則此“五經六緯”,自然不可能作別樣突兀的解釋。至于“五經六緯”究竟指哪些星宿,則后人說法不同*王先謙《漢書補注》:“姚鼐云:‘言天文當為人主所取法。此五經者,五經星也。六緯者,十二次相向為六。故人主當法之,以尊五行之術,顯十二州之士耳。與經書、讖緯何涉哉?’先謙案:《天文志》:‘太微廷掖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五帝者,《晉志》:‘黃帝坐在太微中,四帝星夾黃帝坐。’蓋即五經。六緯者,六諸侯。《天官書》同。蓋漢世天文家說如此。姚謂五經為五經星,六緯為十二次,上下文義不屬,疑非。”。
在西漢及西漢以前的典籍中,除上述三條曾被誤解的材料(其實陳槃所舉二條均非西漢史料)外,再也沒有其他可能被解釋為用“緯”字稱呼讖緯或讖緯書的史料了。
據今天所見的史料,到東漢后期,“緯”字已被用作稱呼“讖緯”學或“讖緯”書:
少以好學,游心典謨。既綜七經,又精群緯。鉤深極奧,窮覽妙旨。居則玩其辭,動則察其變。云物不顯,必考其占。故能獨見前識,以先神意。(蔡邕《玄文先生李子材銘》)
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蓋發其偽也。有起于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荀悅《申鑒·俗嫌》)
張逸問:“《禮注》曰‘書說’。書說,何書也?”答曰:“《尚書緯》也。當為注時,時在文網中,嫌引秘書,故諸所牽圖讖皆謂之‘說’。”(《鄭志》卷中)
《春秋緯》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王應麟輯《周易鄭康成注·系辭》“河出圖,洛出書”鄭玄注) 依上可見,東漢后期,用“緯”字稱呼“讖緯”學、“讖緯”書,已經比較通行了。至于“緯”字究竟何時開始被賦予這個含義,則因于史料乏征,還不易說得準確,要必在東漢劉秀“宣布圖讖于天下”之后而不會更早,則似可以斷定(詳下)。
“讖”之稱始于漢初,“緯”之稱東漢后期始見,那么“讖緯”凝為一詞又在何時呢?
先秦兩漢的所有傳世文獻中,都沒有“讖緯”一詞;此一詞語之最早出處,蓋為《三國志》,凡二見:
(建安二十五年,劉豹、向舉等)上言:“臣聞《河圖》、《洛書》,《五經》讖緯,孔子所甄,驗應自遠。……”……(許靖、糜竺、諸葛亮等)上言:“……二祖受命,圖、書先著,以為征驗。今上天告祥,群儒英俊,并進《河》、《洛》,孔子讖記,咸悉具至。……考省《靈圖》,啟發讖緯,神明之表,名諱昭著。宜即帝位,以纂二祖,紹嗣昭穆,天下幸甚。”(《蜀書·先主傳》) 此為引錄劉備諸臣的上奏之言,當可確認為漢末魏初之語。與此時代較近的稱呼“讖緯”者有:
建武初,博士淮陽薛漢傳父業,尤善說災異讖緯,受詔定圖讖。當世言《詩》推為長。(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卷下《韓詩》)
自諸子讖緯,圣人秘要,莫不引譬取喻。(《弘明集》卷一載《牟子理惑論》) 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書雖不偽,但此書大抵是后人從《毛詩正義》中輯出,且竄亂訛誤較多(參見張心澄《偽書通考》)。此數語(尤其“尤善說災異讖緯”句)與《后漢書·儒林列傳》所述相同,孰為先后,容有可疑。《弘明集》所載《牟子理惑論》,題為“漢牟融”撰。其《序》稱“靈帝崩后,天下擾亂”,“牟子將母避世”,精研佛道,撰《理惑論》。察《后漢書》本傳,牟融卒于漢章帝建初四年,且兩漢并無其他以“牟融”知名者,則所謂漢牟融《理惑論》為后人偽托無疑。明人胡應麟已云:“嘗疑六朝晉宋間文士,因儒家有牟子,偽撰此論。”(《四部正訛》卷下)因此,《理惑論》所謂“讖緯”,并非漢人言語。
前四史使用“讖緯”一詞的,還有《后漢書》,亦僅二見:
(薛漢)少傳父業,尤善說災異讖緯,教授常數百人。建武初,為博士,受詔校定圖讖。當世言《詩》者,推漢為長。(《儒林·薛漢傳》)
(廖扶)遂絕志世外,專精經典,尤明天文、讖緯、風角、推步之術。(《方術·廖扶傳》) 此二條,乃是范史敘述之言,能否當作薛漢(劉秀、明帝時)、廖扶(安、順、桓帝時)時代的語匯,尚可斟酌。
據上述,今天能夠確定的是:“讖緯”一語始見于漢末魏初。其凝為專指名詞,尚在以“緯”字指稱后世所謂“讖緯”學、“讖緯”書之后。
根據以上梳理,西漢初即有以“讖”字稱呼讖書或讖事的情形。而用“緯”字稱呼后世所謂讖緯學或讖緯書,西漢及西漢以前尚無例證,這個概念直到東漢后期才出現。至于“讖緯”合稱并凝為一專指詞,則更要到漢末魏初時才可見到。當然,一個定型概念的出現和通行,往往會晚于它所指稱的事實。讖事讖語、讖驗觀念早在先秦就已流行,而“讖”這個名稱西漢初始見。以“緯”或“緯書”稱呼后世讖緯學或讖緯書,到東漢后期始見,而經、讖牽合(以讖“緯”經)之事,根據現存史料,則至少可以上溯到西漢初期。也就是說,伴隨著儒家經學的興起,以讖“緯”經的現象就開始出現了。
《四庫全書總目》卷六《經部·易類六》附錄《易緯》案語:“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核其文體,即是緯書。”此論未必精確,但甚有啟發。《漢志·六藝略》尚書類著錄“《經》二十九卷,《傳》四十一篇”,均為伏生所傳。這四十一篇《傳》,即《尚書大傳》*參見張舜徽:《漢書藝文志通釋》,《張舜徽集》第一輯,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今觀《尚書大傳》佚文,依托經典而醇正解釋、闡發的文字(即“傳”)當然很多,但是其中亦不乏讖驗觀念(即“讖”)在,與其前后同類的思想觀念并無二致。例如:

武丁祭成湯,有雉飛升鼎耳而雊。問諸祖己,曰:“雉者,野鳥也,不當升鼎。升于鼎者,欲為用也。無則,遠方將有來朝者乎?”故武丁內反諸己,以思先王之道。三年,辮發重譯至者六國。(同上卷二) 《崇文總目·書類·尚書大傳三卷》云:“伏生本秦博士,以章句授諸儒,故博引異言,援經而申證云。”“援經而申證”,是確認其“傳”經(說經)的基本性質;而所謂“異言”,當即指其中讖驗之類言語。也就是說,“傳”、“讖”集于《尚書大傳》一身。這個評論,四庫館臣說得更明確:“其文或說《尚書》,或不說《尚書》,大抵如《詩外傳》、《春秋繁露》,與經義在離合之間。……其第三卷為《洪范五行傳》,首尾完具,漢代緯候之說,實由是起。”又案云:“《尚書大傳》于經文之外,掇拾遺文,推衍旁義,蓋即古之緯書。”(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卷十二《經部·書類二》附錄《尚書大傳四卷補遺一卷》)“與經義在離合之間”,確是抓準了《尚書大傳》基本特質。四庫館臣判定它就是“古之緯書”,此點尚可商酌;但如果說它是緯書之濫觴,亦無不可。今詳核《尚書大傳》佚文,其“傳”經(說經)的目的明確,同時也蘊含著明顯的讖驗觀念。由此可證,漢初即已出現以讖“緯”經,經、傳、讖牽合之現象。
伏生活動于漢文帝之前。四庫館臣提到的《(韓)詩外傳》,其作者韓嬰主要活動于文、景時期,文帝時立為博士。今存《韓詩外傳》佚文中,亦不乏如下一類言論:


《韓詩外傳》中此類話語甚夥,其與《尚書大傳》性質基本相同,均為以讖“緯”經(以讖說經)之屬。
景帝、武帝以還,以讖“緯”經之事持續存在。《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云:
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說時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經設誼,依托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 這里舉出的景、武之后的“推陰陽言災異者”,其實也就是常常牽合經(多為《易》、《春秋》)、讖以議論時事者。所謂“假經設誼(義),依托象類”,就是指出了這個思想特點。
這些人物中,最應注意的是“一代儒宗”董仲舒。董仲舒的著作,今僅存殘缺的《春秋繁露》,以及史籍中引述的片段文字。不過,僅由此殘存文字,仍可見到他牽合經、傳、讖的思想特征。《漢書·五行志》大量記載春秋時期的星象異變、地震、水旱及其他種種災異,往往引述董仲舒的解說。而這些解說,明顯都是以天人感應的讖驗觀念來解釋春秋史跡,以推闡《春秋》經之“大義”。其《春秋繁露》,借《春秋》經發揮自己的社會政治思想,思理醇正(即蘇輿所謂“說經體”,其實就是“傳”之一種),與《五行志》作為專題記錄神秘征驗之內容者有很大不同,但也不乏讖驗思想。略舉二例以證:
《春秋》何貴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正*“正”,原作“道”,據蘇輿《義證》校改。,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并見*《管子·四時》:“春凋、秋榮、冬雷、夏有霜雪,此皆氣之賊也。刑德易節失次,則賊氣遬至;賊氣遬至,則國多災殃。是故圣王務時而寄政焉,作教而寄武焉,作祀而寄德焉。此三者,圣王所以合于天地之行也。”。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稅,教以愛,使以忠,敬長老,親親而尊尊,不奪民時,使民不過歲三日,民家給人足。……故天為之下甘露,朱草生,醴泉出,風雨時,嘉禾興,鳳凰麒麟游于郊。……周衰,天子微弱,諸侯力政,大夫專國,士專邑,不能行度制、法文之禮。諸侯背叛,莫修貢聘奉獻天子。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孽殺其宗,不能統理,更相伐銼以廣地。以強相脅,不能制屬。強奄弱,眾暴寡,富使貧,并兼無已。臣下上僭,不能禁止。日為之食,星隕如雨。雨螽。沙鹿崩。夏大雨水,冬大雨雪*“夏大雨水”二句,蘇輿《義證》疑本當作“大雨震電,又大雨雪”。。隕石于宋五,六鹢退飛。隕霜不殺草。李梅實。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地震,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晝晦。彗星見于東方,孛于大辰。鸛鵒來巢。《春秋》異之,以此見悖亂之征。(《王道》)
四法修于所故*“四法”,即下云“主天法商而王”、“主地法夏而王”、“主天法質而王”、“主地法文而王”。,祖于先帝,故四法如四時然,終而復始,窮則反本。四法則天*“則”,原作“之”,據蘇輿《義證》校改。,施符授圣人;王法則性命,形乎先祖,大昭乎王君。故天將授舜,主天法商而王,祖錫姓為姚氏。至舜形體,大上而員首,而明有二童子,性長于天文,純于孝慈。天將授禹,主地法夏而王,祖錫姓為姒氏。至禹生,發于背,形體長,長足肵,疾行先左,隨以右,勞左佚右也。性長于行,習地明水。天將授湯,主天法質而王,祖錫姓為子氏。謂契母吞玄鳥卵生契,契生*“生”,原作“先”,據蘇輿《義證》校改。,發于胸,性長于人倫。至湯,體長專小,足左扁而右便,勞右佚左也。性長于天光,質易純仁。天將授文王,主地法文而王,祖錫姓姬氏。謂后稷母姜原履天之跡而生后稷。后稷長于邰土,播田五谷。至文王,形體博長,有四乳而大足,性長于地文勢。故帝使禹、皋論姓,知殷之德陽德也,故以子為姓;知周之德陰德也,故以姬為姓。故殷王改文,以男書子,周王以女書姬。故天道各以其類動,非圣人孰能明之?(《三代改制質文》)
《王道》所述,是董子典型的天人感應的災異譴告思想。其《必仁且智》篇精練地闡述了災異之于國家政治的關系:“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凡災異之本,盡生于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此種天有意志、權威及譴告、懲戒功能的天人感應觀念,具有濃重的神秘色彩,與讖緯當中的“天文占”、“五行占”無論在表述上還是思想理路上,均無本質區別。
《三代改制質文》講的是君權天授的思想。其《符瑞》篇所謂“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后讬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制之義”,說孔子受天命撰著《春秋》以明改制之義,“西狩獲麟”便是其征象(“受命之符”)。與上面引文中舜“大上而員首,而明有二童(瞳)子”,禹“生發于背”、“疾行先左隨以右”,“契母吞玄鳥卵生契”、“契生發于胸”、“足左扁而右便”,“姜原履天之跡而生后稷”,文王“四乳而大足”等等受命之征象,都出于同一思理,與讖緯中的符命思想如出一轍,無非都是牽合天人以“考命、象之為”(《符瑞》)罷了。
盧文弨曾說:“此書之大旨在乎仁義,仁義本乎陰陽。……董子之論,固非倚于一偏者。”(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附錄《春秋繁露考證》之《四庫館奏進書后》盧氏案語)《春秋繁露》依托《春秋》經以建構其“三科九旨”之思想體系,其大體為醇正的“傳”(說經體)無疑;同時,它貫穿著陰陽五行思想觀念,以天人感應作為其社會政治倫理之基本原理,并講述神秘的讖驗之事以為論斷,存在與先秦讖言性質不二者。因此,《春秋繁露》的基本性質,因其具有依托《春秋》經進行的醇正思想體系的建構,自然不可像四庫館臣那樣徑指為(讖)緯書,但其思想建構的基礎思路及其結撰方式,在糾合經、傳、讖于一體方面,與《尚書大傳》、《韓詩外傳》實無本質不同。如果說《尚書大傳》、《韓詩外傳》、《春秋繁露》一類著述就是(讖)緯書,固然言之太過;但若說它們是后世緯書之濫觴,當不為無據*章太炎之說亦可為佐證:“及燕、齊怪迂之士興于東海,說經者多以巫道相糅,故《洪范》,舊志之一篇耳,猶相與扺掌樹頰,廣為抽繹。伏生開其源,仲舒衍其流。是時適用少君(翼奉)、文成(齊人少翁)、五利(膠東人欒大)之徒,而仲舒亦以推驗火災,救旱止雨,與之校勝,以經典為巫師豫記之流。而更曲傅《春秋》,云為漢氏制法,以媚人主,而棼政紀。……(自爾)巫道亂法,鬼事干政,盡漢一代,其政事皆兼循神道。”(《太炎文錄初編》卷二《駁建立孔教議》,《章氏叢書》下冊,臺北:世界書局,1982年影印本)。
董仲舒之后,眭孟、劉向、京房、翼奉、谷永、李尋等,大抵都是沿著牽合經、讖的路數展開他們的政治思想活動。
到兩漢之際以至東漢,以讖“緯”經(以讖說經)之事更是風起云涌,學者多不勝舉,《后漢書》所記述“善圖緯”、“善圖讖”云云者都是。在這一思想潮流中,以下三個結點尤具重要意義:
(1)(劉秀中元元年)宣布圖讖于天下。(《后漢書·光武帝紀下》) 此事的重大意義在于,劉秀作為劉漢王朝功勛卓著的中興帝王,鄭重、正式地向天下宣布圖讖,以強勢的政治行為,極大地提升了圖讖的思想文化地位,使之成為東漢政治文化的重要綱領之一,對后漢的政治文化乃至一般思想文化都具有強力的指引甚至規范作用。盡管章帝之后,古文經學逐漸興起*《后漢書·賈逵傳》:“肅宗立,降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建初元年,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南宮云臺。帝善逵說,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于二傳者。逵于是具條奏之曰……書奏,帝嘉之,賜布五百匹,衣一襲,令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逵數為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為三卷,帝善之。復令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并作《周官解故》。……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于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羨慕焉。”由此可見章帝于喜好圖讖之同時,亦傾心扶助古學。,但是由劉秀頒布的圖讖政治思想始終不曾衰歇。與此相伴隨的,自然是一班學者的趨之若鶩,蘇竟、楊厚、郎顗、襄楷等,即是代表。還有醇正儒者如賈逵,也因趨奉圖讖之學,而頗遭病詬。而那些明顯不甚合作的學者如桓譚、鄭興、尹敏等,則遭受冷遇*參見《后漢書》各自本傳。又《后漢書·賈逵傳》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世主以此論學,悲矣哉!”。如此,導致東漢時期上上下下莫不彌漫著圖讖政治思想文化的氣氛。與此相關的另一事,也須明確:劉秀正式向天下宣布圖讖之前,必然經過整理。其整理之詳情,史籍雖無專門記載,但痕跡猶存:《后漢書·儒林列傳》之《尹敏傳》:“帝以(尹)敏博通經、記,令校圖讖。”(《后漢紀》卷八、《東觀漢記》卷十六均載此事)又《薛漢傳》:“建武初,為博士,受詔校定圖讖。”此可說明,劉秀末年宣布的圖讖,必然是比較完整而系統的,不會像今天所見之讖緯佚文那樣零散錯亂。
(2)(明帝永平三年)秋八月戊辰,改大樂為大予樂。(《后漢書·明帝紀》) 此事《后漢書·曹褒傳》記載較詳:“顯宗即位,(曹)充上言:‘漢再受命,仍有封禪之事,而禮樂崩闕,不可為后嗣法。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大漢當自制禮,以示百世。’帝問:‘制禮樂云何?’充對曰:‘《河圖括地象》曰:“有漢世禮樂文雅出。”《尚書琁機鈐》曰:“有帝漢出,德洽作樂,名予。”’帝善之,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禮樂制度的設立或改革,是王朝政治建設的大事。此事的重要意義是,它是依據圖讖之說改革制度的重大政治實踐,對后世具有巨大的指導意義。而所依據的《河圖括地象》、《尚書琁機鈐》,應當就在劉秀所宣布的圖讖之中。明帝劉莊學通《尚書》、《春秋》,亦鐘情圖讖。永平十八年(75)十一月發生日食,有司上疏章帝,有“(明帝)聰明淵塞,著在圖讖”之語(《后漢書·章帝紀》)。其具體所指,李賢注已揭出:“《河圖》曰:‘圖出代,九天開明,受用嗣興,十代以光。’又《括地象》曰:‘十代禮樂,文雅并出。’謂明帝也。”這可能正是明帝重視圖讖并據以改革禮樂制度的深刻、隱秘的原因。也因此,明帝常常牽合經、讖。如《東觀漢記》卷十一《樊準傳》云:“孝明皇帝尤垂情古典,游意經藝,刪定乖疑,稽合圖讖。……親自制作《五行章句》。每享射禮畢,正坐自講*《后漢書·桓郁傳》:“(明)帝自制《五家要說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李賢注:“《華嶠書》曰‘帝自制《五行章句》’,此言‘五家’,即謂五行之家也。……其冬,上親于辟雍,自講所制《五行章句》已,復令郁說一篇。”。”明帝詔書亦往往“稽合圖讖”*趙翼《廿二史札記》卷四“漢帝多自作詔”條,云東漢光武、明帝、章帝多自作詔書。可參。,如永平八年十月發生日食,明帝下詔曰:“朕以無德,奉承大業,而下貽人怨,上動三光。日食之變,其災尤大,《春秋》圖讖所為至譴*李賢注:“《春秋感精符》曰:‘人主含天光,據璣衡,齊七政,操八極。’故君明圣,天(一作“人”)道得正,則日月光明,五星有度。日明則道正(道正,一作“政理”),不明則政亂,故常戒以自勑厲。日食皆象君之進退為盈縮。當春秋撥亂,日食三十六,故曰‘至譴’也。”。永思厥咎,在予一人。”(《后漢書·明帝紀》)明帝朝修訂國家大典禮儀,也是經、讖互參,如《后漢書·樊鯈傳》載:“永平元年,(鯈)拜長水校尉,與公卿雜定郊祠禮儀,以讖記正《五經》異說。”
劉秀、劉莊是東漢王朝最具影響力的君主,所謂“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永平之政”(《后漢書·明帝紀論》)。劉秀講論經典樂而不疲,同時向天下頒布了圖讖定本;劉莊“博貫六藝”而“稽合圖讖”,示范經、讖牽合互釋之思路。他們這種政治文化取向,必然對東漢思想界產生巨大影響和規約。
(3)(建初四年十一月,章帝下詔“使諸儒共正經義”)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后漢書·章帝紀》) 根據章帝詔書,白虎觀經學會議的緣起,是“中元元年詔書(按《光武帝紀》未載),《五經》章句煩多,議欲減省”之事一直未能實行,現在要完成“先帝大業”*《后漢書·楊終傳》:“終又言:‘宣帝博征群儒,論定《五經》于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后世則。’于是詔諸儒于白虎觀論考同異焉。”。其目的,是通過“講議《五經》同異”,來統一經義、統一思想。如此看來,這是一次具有思想“戰略意義”的嚴肅醇正的經學研討會。關于此次會議的結集,相關文獻中出現《白虎議奏》(見上)、《白虎通德論》*《后漢書·班固傳》:“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白虎通義》*《后漢書·儒林列傳》:“建初中,大會諸儒于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通義。”李賢注:“即《白虎通義》是。”但此書通行的稱呼是《白虎通》。正式的《白虎通義》之名,似是到唐代始見。如《舊唐書·禮儀志》中宗李顯神龍元年太常博士張齊賢上疏稱引“《白虎通義》”,《新唐書·黎干傳》亦曾稱引“《白虎通義》”。至史志目錄,唯《新唐書·藝文志》稱“班固等《白虎通義》六卷”,馀則皆稱“《白虎通》”。三個不同名稱。一般認為,《白虎議奏》是會議紀要,是原始記錄;而《白虎通德論》、《白虎通義》是一種書,即《白虎通》,是思想統一之后的決議*參見陳立:《白虎通疏證》附錄莊述祖《白虎通義考》、劉師培《白虎通義源流考》,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那么,這份天下鴻儒參與討論并經章帝親臨決議的經學綱領性文獻,究竟是怎樣的狀貌呢?莊述祖《白虎通義考》言之甚精當:“《白虎通義》雜論經傳……《論語》、《孝經》、六藝并錄,傅以讖記,援緯證經。自光武以《赤伏符》即位,其后靈臺郊祀,皆以讖決之,風尚所趨然也。故是書之論郊祀、社稷、靈臺、明堂、封禪,悉隱括緯候,兼綜圖書,附世主之好。”*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亦云:“書中征引六經、傳記而外,涉及緯、讖,乃東漢習尚使然。”“傅以讖記,援緯證經”,的確是其重要思想特征。白虎觀會議及其思想成果《白虎通》的重要意義在于其繼承劉秀尤其是明帝以來經、讖牽合的思想取向之基礎上,又進一步把經、讖牽合互釋的思想原理及其系統的思想成果,以國家思想“法典”的形式固定下來,成為東漢王朝最崇高的統治思想。
關于劉秀、劉莊、劉炟持續的政治思想建構,以下兩點尤須突出強調:
其一,如果說劉秀的頒布圖讖,乃是憑借政權威勢強行確立圖讖崇高的政治思想地位,那么,明帝劉莊的“游意經藝,刪定乖疑,稽合圖讖”,則是在學理上通過經、讖牽合互釋來鞏固圖讖的既定地位。劉莊較劉秀的高明之處也正在這里——在學理上進一步強化經、讖牽合互釋之思想途徑,既鞏固了圖讖的地位,也成為天下學者思想取向的有力指引(賈逵于明帝時上言《左傳》與圖讖相合者若干事,明帝“寫藏秘館”,即是顯例)。到章帝劉炟再進一步,將經、讖結合的《白虎通》確立為國家政治倫理之“法典”,也使經、讖牽合互釋成為了“法定”正統的思想途徑。而經、讖牽合之濫觴,乃發自漢初,其后流衍未絕;唯東漢明、章二帝更張煌其事,賦予其神圣不可侵犯之思想地位。
其二,劉秀“宣布圖讖于天下”,乃是以中央政令的形式頒布思想文化綱領,必然是審慎的。其稱為“圖讖”,而并未稱“緯”。劉莊、劉炟的時代也只稱“圖讖”而不曾稱“緯”。《白虎通》稱引“《春秋讖》”、“《孝經讖》”、“《論語讖》”以及“讖曰”各一次;用“緯”字僅一次,見于《封禪》:“德至文表(當作“八表”),則景星見,五緯順軌”*《禮記注疏·禮運》孔穎達《正義》引《援神契》:“德至八極,則景星見。”,指五行星。《漢書·藝文志》雖沒有像《隋志》、兩《唐志》那樣明確列出“讖緯”一類,但其《數術略》所錄圖書中,恐有與后世所謂讖緯難逃千絲萬縷之聯系者*如其“天文”類所著錄的二十二種圖書,明顯可知其基本內容即為星占。其“五行”類、“雜占”類,以及《兵書略》中的“兵陰陽”類等,也大有類似今存之讖緯書者。,而絕無“緯”或“讖緯”之稱。據此種種情形,可以推斷:東漢至章帝時期,尚無“緯”之名稱。若再參考張衡《請禁絕圖讖疏》只稱“讖書”、“讖”、“圖”、“圖讖”而不稱“緯”及“讖緯”的情形,則似至東漢中期仍無“緯”之名稱。
結 語
本文窮蒐先秦兩漢典籍及其他相關史料,并輔以必要的考辨,已大抵勾勒出漢代讖、緯分合演變比較明晰的軌跡。今將主要觀點總結于次:
就事實而言,讖驗(征驗)的行事和觀念,自春秋至漢末從無間斷。其具體表現,如以今天所見之讖緯書的主要內容來衡量,則所謂“天文占”、“五行占”、“史事讖”等等,春秋以來一直都持續不斷。劉漢四百年之中,亦是如此。惟入漢之初,儒學復興而終于獨尊。因而以讖“緯”經之事,便伴隨經學興起而出現,至東漢初年大盛,終至登堂入室,經、讖牽合互釋的思想(及思想方法)取得正統而崇高之地位。就名稱而言,“讖”之稱始見西漢初年,“緯”之稱始見東漢后期,“讖緯”之稱始見漢末魏初。
以上為兩漢讖、緯名實之大勢。然讖、緯名實之間的分合糾結,以及密切相關的讖緯起源問題,猶有當分說者:
其一,對讖而言,乃先有其實而后有其名。讖驗之事實自春秋以來一直存在,而“讖”名遲滯,到西漢初年始見,而名實相合。
其二,對緯而言,則是有其名而無其實。東漢后期稱為“緯書”者,其實并不存在。“緯”的本義是“反復圍繞以成經”,從言說(著述)的意義而言,“緯”是指對經典的闡釋活動,而并非一種文類書體。注釋、解說甚或醇正地發揮經典的著作,本稱之為“傳”(如《毛詩故訓傳》、《春秋》三傳、《尚書大傳》等),而不稱“緯”。然則東漢后期何以出現“緯書”之稱?根據本文考述,西漢初年伴隨著儒家經典的逐步確立,隨即出現了以讖“緯”經的學術思想實踐,兩漢四百年一直不曾間斷。在長期的以讖“緯”經實踐下,尤其在東漢初年三代帝王的強勢引導下,以讖“緯”經已經成為官方正統的思想方式和話語方式。為了高尚以讖“緯”經之事,遂將以讖“緯”經的思想成果即稱為“緯”,以與“經”相對并峙——這應該是比較合理的解釋。因此,所謂“緯書”者,必當以經、讖牽合互釋并且在思想理念上偏重于讖為其特征。這樣的東西,實質上就是讖書*本文“緯即讖”之判斷,結論雖與主張“讖緯一也”的學者貌似相同,但內在思理絕然相異。慧心自明。,徑稱之為“讖”可也。它與依托于經的醇正的“傳”(如《毛詩故訓傳》、《春秋》三傳、《尚書大傳》、《春秋繁露》等)是很不相同的。
其三,至于“讖緯”之稱,可能正是鑒于“緯”之遠離“傳”而偏向“讖”(以讖“緯”經)的實際,而發明的一個更加能夠顯示所謂“緯書”實質又不失尊貴的名稱,故比較后起。
其四,以讖“緯”經,是辨識兩漢讖緯的根本標志;單純的讖驗故事不是讖緯。因此有漢之前不得有讖緯;魏晉之后,如只是讖驗占測而與經學無關,亦不得目為讖緯。在兩漢,以讖“緯”經的實踐,乃始于文帝時期,彼時便是讖緯的源頭。因此,歷來通行的“讖緯始自哀、平之際”的說法,不僅曲解了張衡(見文首),也與西漢的思想發展實際不符,是不準確的。
總而言之,據史實看來,“讖”、“圖讖”一類東西,自春秋至漢末魏初一直是存在的,其基本性質在各個時代并無實質的差別;只不過到漢代以后與儒經牽合互釋,有了新的時代內涵而已。而所謂“緯書”,事實上并不存在。東漢后期稱為“緯”或“緯書”的東西,實質上就是以讖“緯”經的讖書;尊稱為“緯”,乃自我高尚耳。在歷史演變過程中,讖、緯之名實糾結復雜,唐代以來“讖緯有別”和“讖緯無別”兩種觀點,都失于粗陋,缺乏歷史的翔實考梳。
[責任編輯 劉 培]
張峰屹,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天津300071)。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東漢文學思想史”(14BZW026)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