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雅路上散步

鄭連根

博雅路在濟南長清大學城，南到山東師范大學長清校區西南門，北到大學路，東臨山東師范大學，西側是常春藤小區。它是一條很短的路，大約只有一公里長，走上一趟只需15分鐘左右的時間，但我在這條路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

沒錯，我經常在這條路上散步。三四年前，我幾乎天天帶著兒子到這條路上散步，在兒子下午放學之后。春天的時候，這條路東側有盛開的玉蘭花，有白玉蘭，也有紅玉蘭。西側的綠化帶也一點點地煥發生機，小樹先是長出芽，過一段時間，再長出嫩嫩的葉子，仿佛一個茁壯成長的少年。夏天的時候，這條路的兩邊郁郁蒼蒼，散步時能聞到陣陣的花香，迎面會碰到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他們青春的身姿堪稱是這個季節最好的注腳——四射的活力夾帶著荷爾蒙的氣息，就像濟南炎熱得有點過頭的夏天。秋天的時候，花草繁茂到了頂點，色彩越來越豐富，花香越發濃郁，那分自信到有點囂張的狀態，可與這個社會上的某些成功人士一拼高低；到了冬天，草木凋零，這條路又有著一分特有的寧靜和淡然，好似一位打坐的僧人。

在博雅路上散步，若從南向北走，抬頭就可望見北大山。北大山是詩人徐志摩遇難之處。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坐中國航空公司“濟南”號郵政飛機，自南京飛往北平，飛到濟南黨家莊附近時遇到了大霧，飛機觸山墜毀，徐志摩和飛行師王貫一、副機師梁壁堂同時遇難。如今，徐志摩的遇難處立著“徐志摩紀念公園”的石碑。每年的清明節，都有大學生和文化人到此憑吊詩人，有關人士還呼吁將此山更名為“志摩山”，以此表達對詩人的深切懷念。

北大山有三個小山峰，我都爬過，從博雅路出發，爬上北大山的山峰，用不了兩個小時。可是，走過這樣一段路，就可在一個制高點上俯視整個大學城。坐在山石之上，環視四周，看看自己居住的小區，看看周圍的幾所大學校園，再遙想一位詩人曾在這里英年早逝，你不由得就會換一種看待世界和人生的視角。

在博雅路上散步，若自北向南走，你就會望見南邊的餓狼山，這座山似乎比北大山更有縱深感，山上小徑綿延，草木蔥茂，據說曾經有過狼，但現在是連一聲狼的號叫都沒了。山腳下就是大學校園和居民小區，狼再餓也得把這片空間讓給人類使用。山腳下的校園學子和小區居民，如今大都會用“餓了嗎”APP叫外賣，當初的餓狼如果能目睹人們今天的“互聯網+”生活，不知該做何感想。

不過，這座山上仍有兔子、刺猬和蛇。一度，還有人在山腳下養蜜蜂，蜜蜂就在這一帶采集花粉，然后釀成蜜。我還購買過這家養蜂場的蜂蜜。這家私人養蜂場后來還是被遷走了，因為這里又要建一片新的住宅樓。原來蜜蜂飛舞的地方，現在是繁忙的工地，工地上有林立的塔吊和腳手架，還有一天天長高的大樓。

在博雅路上散步，有時我會看見晨光從山嵐升起，一點點地使這條路上的亮度增加。此時，這條路東側的一家早餐點會散發出油條、豆腐腦的香氣。有人會來這里買了早餐，帶回家；也有人會把車停到路邊，在這里吃了早飯再去上班。豆腐腦的熱氣在晨光的映射下會有某種光影的變化，一如路邊草叢上的露珠會在晨風中愈顯妖嬈。

在博雅路上散步，有時我會看見夕陽將小區高樓的影子夸張地覆蓋在馬路之上。此時，我和兒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我們父子倆緩緩散步，影子也在款款相隨，于是我們就知道古人造出“如影隨形”這個詞是多么貼切。中國人愛講“身正不怕影子邪”，誠然，身正影子確實不會斜，不過，身材矮小的人影子卻也可以很長。所以，根據影子來斷定人終究是不準確的。這也算是我散步在博雅路上的一個思想收獲吧。

有一次，我帶著兒子在博雅路上散步時遇見了一只肥肥的刺猬。它有著一副生活雍容的氣度，竟然不怕人，聽任我用手機給它拍了好幾張照片才慢慢爬進路邊的草叢去。

在博雅路上的散步，給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我遇到的一個人。今年的正月初七，大學城還處在休假的狀態中，各所高校正在放寒假，街道上的人明顯比平日少。這一天的上午，我一個人沿博雅路自南向北散步，然后又自北向南返回。剛剛返回的時候，看見一個中年男人騎著摩托車迎面而來。到了我跟前，他停住了摩托車，怯怯地問：“老師兒，打聽個事，你們這個小區招保安嗎？”他的聲音中隱含著羞澀和不安，渴望得到幫助而又知道希望渺茫的那種。

我定睛一看，這個男子身材魁梧，臉膛黑紅，頭發有些蓬亂，皮鞋上還沾著一點土。

我判斷出，這是想找一份保安工作的男人。我的心瞬間被打動了，很想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可是卻無能為力。

我只好說：“哎呀，我不知道這事呢。我只在這個小區住，招保安的事得找物業的人吧？”

他有點悵然若失，停在摩托車上，望著路邊小區售樓中心的牌子。剛正月初七，售樓中心還沒人上班，大門緊閉。

“是您想找一份保安的工作嗎？”我問。

“是。”他說。

“那您有沒有問問小區的保安，他們或許知道一些情況吧？”我給他支招。

“我問了，他們也不知道。”他說，“謝謝您呀。”

我和這個中年男人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但他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停在摩托車上，望著緊閉大門的小區售樓中心。

我沿著博雅路繼續往南走，心緒復雜。走出五六十米之后，我停下，回頭，看見那個中年男子仍以同樣的姿勢停在原地。我又往前走了五六十米，再次回頭，發現他還以同樣的姿勢停在原地。我的心緒更加復雜。一個中年男子，剛剛過完春節之后就急切地想找一份保安的工作，他遇到了怎樣的難處？他有著怎樣的故事？他的家庭會不會是特別缺錢……我一邊往回走，一邊想象著這個中年男人種種可能的生活。又走了五六十米，我再次回頭，去尋找那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背影，我甚至想，如果他還停留在原地，我是不是該返回去跟他多聊聊？可是，我什么都沒有看到。我沒有聽到摩托車發動的響聲，但這個男人確實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博雅路非常短，靜靜地見證花開花謝，人來人往。我常常在這條路上散步，領略四季輪回的風景以及不同生命的豐茂與駁雜。我走在這條路上，絕大多數的時候內心是平和淡定的，但有時也會思緒萬千，激流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