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記憶

苗莉

2015年秋天的一個午后，在北京，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往日肆虐橫行的霧霾，不知被一夜的大風趕到了什么地方，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如此明媚，天空如此湛藍，白云如此純凈，心情如此美好，京城的一切，在我眼里，充滿了芬芳。

這一刻，我坐在北京歷代帝王廟，等待著一場音樂會的開始。

歷代帝王廟，建于明朝嘉靖年間，里面祭祀的都是歷代開國帝王和歷代開國功臣，共有188位皇帝的牌位，伏羲、黃帝、炎帝位列其中。

我眼前的景德崇圣殿，金磚琉璃廊檐飛翹，輝煌而壯觀，在今天依然顯示出超凡的莊嚴和神圣。這樣氣派的建筑是古代建筑寶庫中的精品，更是吸引海內(nèi)外華人祭祖炎黃、頌揚圣賢、增強民族凝聚力的重要文化場所。

中央廣播民族樂團的中秋音樂會，為什么會放在歷代帝王廟演出，我已心領神會。坐在景德崇圣殿前的廣場上，心生崇敬，靜下心來，我仿佛看到了時光從遠古走來的腳步，聽到了時光向未來走去的晨鐘。

大殿前的石階上，已經(jīng)擺放了各式的樂器。演奏家們已依次登場，在自己專屬的樂器前各就其位，最后是音樂會的核心——樂隊的指揮——在掌聲中登場。樂隊指揮看上去很年輕，雖然說不上太帥，卻散發(fā)著一種由內(nèi)而外的強大氣場。

演出開始，美妙的音樂，即刻像天籟一般向我飄來，她們時而像清澈的水，在洗滌我的靈魂，時而又像奔騰的萬馬，讓我心潮澎湃。音樂飄飛，陽光普照下的一切，都散發(fā)著香甜的味道。我看見坐在我身旁的女兒，聽得近乎入迷。她一身的亞麻裙裝，白色的上衣，紅色的長裙，給了她與這場古典音樂會濃淡相宜的和諧。她的皮膚白皙，長發(fā)飄飄，干凈而純美。有女兒的陪伴，真好。

美好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兩個小時的演出已近尾聲，音樂會即將謝幕，那些響在耳邊的掌聲真誠而熱烈，一次又一次由衷地響起，直到樂隊的指揮一次又一次謝幕，觀眾才在依依不舍中注目著樂隊離場。

我和一臉陶醉中的女兒，又匆匆趕往朝陽區(qū)，那里還有一場話劇演出在等著我們。

趕到朝陽區(qū)的這座劇院時，已是黃昏，街上燈火輝煌，京城的味道更加濃烈，遠遠地我看見了對面的北醫(yī)大三院，忽然想起前不久我的二哥，在北京住院，就是這家醫(yī)院吧。想來北京看望二哥，卻被二哥二嫂極力阻止，說是太遠了，來了也不能隨便探視，就回去再見吧。我就真的沒有來京，卻日日擔心和牽掛二哥的病情，好在如今二哥早已康復回家，但是我今天看見這座醫(yī)院時，還是覺得這周圍一定有過二哥和二嫂活動的痕跡，內(nèi)心感到親切，便拿起電話給二哥打了過去。說我們正在他曾住過的北醫(yī)大三院的附近，很想念電話那一端的二哥，我聽出了二哥對這座醫(yī)院的復雜感情，畢竟二哥在這家醫(yī)院經(jīng)歷了病痛的洗禮。

我的大哥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家，我更多的時候是跟著二哥玩。二哥小時候養(yǎng)過一只小羊，我就常常跟二哥去田野里割草，冀南平原一般是種玉米，那時沒有除草劑，全靠人們拿著鋤頭鋤，草的生命力很頑強，在一望無邊的青紗帳里，鋤頭不到的地方，野草往往是和玉米棵子一起成長，也很茁壯。所以割草就成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不一會兒兩個人就能割上一筐。新鮮的草一到家，那只白色的小山羊，就咩咩地圍上來，吃得很是開心。 二哥又弄來了玉米糊糊，調(diào)劑一下羊的伙食，小小年紀卻很會飼養(yǎng)。那只小羊在哥哥的精心照料下長得很快。我喜歡羊，但卻很怕豬，大街小巷假如與一只豬遭遇，對我來說，那簡直就是恐懼到腿軟，我總是懼怕豬那長長的嘴巴子會拱到我的腿，會咬到我的腳。兩次被豬嚇得蹲在地上哭天抹淚，是二哥，站在我的身后為我壯膽，把那些招搖的豬們轟得遠遠的。

那個時候我居住的小縣城里，還有一些水塘，冬天的時候水面結(jié)了厚厚的冰，放學之后，會結(jié)伴去冰面上滑冰，現(xiàn)在想來其實很危險，冰面并不結(jié)實，但孩子們并沒有意識到這種危險。雨季的時候水塘水漲得滿滿，孩子們依然去水邊摸小魚捉小蝦，危險依然存在。那天黃昏，天氣熾熱難耐，我和英子又跑去水邊玩，圖個涼快，卻不料一失足跌進了水塘里的深坑，水一下幾乎淹沒了我，這個時候，同在水邊玩耍的二哥，一下子把我從水里撈起來，讓我轉(zhuǎn)危為安。這就是親人，手足之情，今天的獨生子女是難有機會來體會的。

時針已指向晚上七點半，和女兒一起入場，看話劇《既然青春留不住》。觀眾大多都是一些年輕人，臺上的青春和臺下的年輕，融合得恰到好處。臺下的一陣陣掌聲，落在我的心底就是一聲聲慨嘆，青春留不住，歲月總無情。一晃就是數(shù)年，想起我第一次跟著父母來北京，從一開始說定到最后成行，心里足足美了好幾天，見了同學總是忍不住地說“過幾天我就要去北京了”，那種抑制不住的自豪感，引來同學伙伴多少羨慕的眼神。

到北京要坐火車，而我居住的縣城不通火車，就要先坐汽車去邢臺，汽車也就一兩班，過了點，就再也沒了車。那天的一大早，天剛剛蒙蒙亮，尚在睡夢中的我，被父母叫醒，洗了一把臉就去趕汽車。晃晃悠悠一百多里的路顛了兩個小時才趕到。不知怎么在火車站買的是晚上的火車票，我們就在一個靠近火車站的旅館里等到天黑，夜色中，站在月臺上等著從南邊開過來的火車，第一次見到綠色的長長的火車，那沉重的呼嘯讓我的小心臟突突地跳。上了綠皮車，沒有座，就坐在靠近車門口的地上，八個小時到北京，正好天亮。

記得當時住在月壇公園附近，是一個部隊的招待所，住下之后第一站就是去北京天安門。在天安門前站在父母的中間照的那張照片，黑白的，至今留存。照片上的我，梳著兩個小辮子，非常瘦，一臉的單純。

在北京，父母讓我吃到了有生以來最好吃的冰激凌，黃色的、奶油的、有著那樣誘人的芳香，吃在嘴里，香香的甜甜的，沙沙的涼涼的，感覺真是好。那一天，我們又去了北京的永定門火車站，接來了在官廳水庫當兵的大哥。晚上在一家回民餐館吃的飯，飯菜很精致可口，印象中有一道菜是燒牛肉條，又脆又嫩美味多汁。

我們?nèi)チ祟U和園，萬壽山巍峨秀美，湖水波光漣漪，大哥在頤和園的商店里買了一個西瓜，不大但很甜，品種是京西產(chǎn)的棗花西瓜。在北京的幾天，一切都像這西瓜一樣新奇和甘甜，更有父母的呵護，那是沾了蜜一樣幸福快樂的日子。

幾十年過去，今夜星光燦爛，比星光更為燦爛的是北京的夜晚。看完了話劇，和女兒選擇步行穿過簋街回賓館，順便享受一下京城的美食。簋街，北京飲食文化的代表和時尚餐飲的集中地。雖然夜色闌珊，但熱鬧的簋街卻燈火輝煌，熱鬧非凡。

走進路邊的一家餐館，點了一盤在簋街很著名的麻辣小龍蝦和幾種小菜。鮮活的小龍蝦，加上師傅的精心烹制，紅紅亮亮，蝦肉新鮮，味道濃郁。

今天的簋街，真成了京城的又一個好去處，在那里，各色美食散發(fā)著迷人的香。

繼續(xù)穿行簋街，初秋的風有了幾分涼意，又加上下起蒙蒙細雨，吹起女兒單薄的白襯衣，飄飛的紅裙子。挽起女兒肩膀，快步回賓館。

第二天早早起床趕去機場，飛機從首都機場上一路穿云破霧，飛越千山萬水，向著祖國的大西北方向飛去。女兒依然靜靜地坐在我的身邊，有女兒的陪伴，真好。

或者之后的某一天，女兒也會想起我們今天的京城之旅。這個秋日我們在京城所經(jīng)歷所分享的一切，都會成為她人生路上的美好記憶。這就是血脈的相依，這就是親情的傳承，一代又一代，從遠古走來，向著未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