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美好決裂的母親

亞比煞

一個名額換來一紙婚書

我媽從小就有公主病，驕縱任性。當然因為她有這樣的資本——外公是大別山深處一所員工上萬的兵工廠的廠長，家底殷實。

我媽作為家里唯一的女孩，極其受寵。當年跟在她身后的追求者，幾乎都是廠里的干部子弟。但她壓根看不上那些追求者，暗下決心要找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就在這時，我爸出現了。他是廠里一窮二白的普通工人，但英俊、壯實、聰明，上進心強。不僅技術精湛，會射獵，還會吹口琴和寫詩。

我爸身上有一種孤傲的氣質——從不追女孩，也不愛和女人廢話，更是唯一一個從不搭理我媽的男人。在他眼里，我媽就是一個沒內涵的女人，虛榮膚淺，靠家里混吃混喝。

而可能正是他這樣的態度，激起了我媽的勝負欲，開始了對我爸的瘋狂倒追。

我外公一家都十分反對，但我媽當年就是鐵了心要把我爸追到手。這段糾纏直到一年后才有了結果。當時廠里有幾個名額，可以和合肥市的一間機械廠互換員工。對于一直渴望去城市的我爸來說，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想放過，他唯一能想到的門路就是我媽，畢竟我外公是廠長。

就這樣，我爸松了口，答應我媽如果把他調到合肥，就跟她在一起。于是，一年以后，他倆在合肥結婚了。

生活的巨石接踵而來

很快，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可孩子快要出生時，被羊水嗆死在了肚子里。我媽陷入了嚴重的產后抑郁，導致和我爸本就不太好的關系，更加惡化。

那一年，她22歲。她開始發現，我爸大概真的沒愛過她。她對我爸的態度從婚前的癡迷，變成了怨恨。她開始沒完沒了地數落他的冷漠、貧窮、沒本事。她沒有一天不找點理由和他吵架，稍不順心就要大吼大叫，摔東西。

到我出生時，吵架已是家常便飯，隔三差五兩人還會動手。記得我剛上一年級時，有次中午放學回家吃飯，一開門一個痰盂迎面飛來，弄得我一身的穢物。

后來，我爸經常被派到全國各地去出差，聚少離多，家里才安靜了下來。

我媽在此時迷上了跳舞，一到晚上，她就穿上高跟鞋、漂亮的裙子，把燙了大卷的頭發梳得風情萬種，趕著去廠工會跳交誼舞。于是，晚飯過后，我只能一個人獨自呆在家里看電視。那會兒，電視上在播《聊齋》，恐怖至極。

被嚇得受不了，我就穿著睡衣和拖鞋，走一段長長的夜路去找她。她讓我坐在墻邊的凳子上等她，我看著她像蝴蝶一樣滿場飛，看著看著就躺在凳子上睡著了。直到凌晨，舞會結束，她才會把我喊起來一起回家。

也許是因長期的不開心，也許是生活不規律，她漸漸疾病纏身。她的心臟病嚴重到每個月都要發作一次，會毫無征兆地昏迷倒地；風濕病嚴重到不能起床，幾近癱瘓。每天，我放學回家，都要點燃一只艾草棒，給她治生病的腿。

那時，她反復問我兩句話：“我如果離婚了，你跟誰？”“我如果死了，你怎么辦？”年幼的我不懂得該如何回答。

到我小學三年級時，家里的情況更是急轉直下。外公因廠里的權力斗爭，從廠長的位子上退下來，進入勞資科當了個小科長。在之后那場席卷全國的國企下崗潮中，我爸媽失去了外公的庇護，雙雙失去工作，家里的生活變得更加困難了。

公主變保姆

偏偏在此時，外婆又得了絕癥，乳腺癌。

外婆是我見過的最溺愛兒女的媽媽。她平時是一個極其溫柔馴良的老好人，但只要我跟我媽說話時語氣稍微重一些，她便會像炸了毛的母雞一樣護著我媽，甚至動手打我。

記得外婆在乳腺癌后期，身體已非常虛弱了，但每次我們去看她，她都要爬起來做我媽最愛吃的鹵面條，還把我媽當個幼兒一樣給她洗頭發，甚至喂飯給她吃。

外婆去世那天，我真正見識到了我媽的崩潰。那天下著雨，她哭倒在墓碑前，滾得滿身泥水，無論如何也不肯起來?；橐鐾纯?，疾病纏身，失業貧窮，前途一片黑暗，現在連最疼她的人也沒了。生活泥沙俱下，一場接一場的崩塌，一塊又一塊的巨石，已經足夠把這個曾經像公主一樣的女人拉入絕望的深淵。

多年以后，我想起她當時的處境，也覺得心下一片黯然。那無助的哭聲讓我原諒了她對我所有的不好。

外婆死后，我媽就徹底變了個人。她不嬌氣了，也不愛打扮了，找不到工作，她什么都肯干，擺地攤、賣咸菜，甚至去別人家里當保姆。她開始變得粗俗，上廁所不關門，脫衣服不拉窗簾，大聲地擤鼻涕吐痰，說話粗聲大氣，還經常夾雜著不堪入耳的臟話。

在我敏感的高中時代，她偷看我的日記，嘲笑我看的小說，說我寫的東西充滿了矯情。有一次，我們搭公交車，在擠得滿滿的車上，她肆無忌憚地跟我談起她的月經。我低聲提醒了她好幾次，她毫不在乎，繼續大聲地說下去。公交車停在某一站的時候，我不顧一切地在眾人異樣的眼神中沖下了車。車子開走后，我才發現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身上也沒有一分錢。我硬是一步步走回了家，一直走到天黑。

那個時候，我真是恨極了她自暴自棄的粗俗樣子。

一生逐愛，一無所獲

后來，我離開家去外地上大學。大一那年，我讀到了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他這樣寫到特蕾莎的母親：

“她年輕時極美，有9個求婚者……她選擇了一個錯誤的人，就是從那個要命的時刻起，拙劣的彌補引起了長途賽，開始了她失敗的命運。她意識到自己已失落了一切，開始找尋罪惡的原由……她公開跟人們談論自己的性生活，得意洋洋地展示她的假牙。她的臉上增添了一種兇狠的表情，當著眾人的面嘲笑特蕾莎?！?/p>

“她曾為她的美麗和貞潔驕傲，但現在她不僅是失去了貞操，而且已經猛烈地擊碎了它，并張揚地用新的不貞為今昔生活畫一條界限，宣稱詩意、純潔和美麗被人們過分地高估，其實它們毫無價值……她母親傲慢、粗野、自毀自虐的舉止，給她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p>

大學時代的我，把這段話抄在了筆記本上。那瞬間，我懂得了母親，懂得了她的恐懼。她與美好如此堅決地決裂，不過是因為求之不得。一生逐愛，一無所獲。曾經渴望過浪漫與不凡，但最終用盡全力，也只是度過了平凡的一生。生活像一個殘酷的獄卒，對她嚴刑拷打，最后，她選擇了背叛，交出夢想，只求從此心安理得地生存下去。

我也告訴自己，無論今后命運會給我怎樣的試煉，剝奪我到何種程度，我也絕不向它低頭。我會努力地去懂得、欣賞和保護他人的天真。

我愿自己，永遠也不會與美好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