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科孚島的童年禮物

劉彭媛

通過“希臘三部曲”，杰拉爾德用他的筆打破了工業化和現代化的時間魔咒。

希臘科孚小島的夏天早晨，陽光像金色老虎一樣明媚，海水清澈透亮。海邊德雷爾家的小別墅里，媽媽路易莎被羊叫聲吵醒。竟然有一只成年綿羊站在她的床上！路易莎大驚失色，連聲呼喚動物愛好者小兒子格里。可格里不在家。他睜開惺忪的睡眼，從大狗羅杰的身上抬起頭。他的身邊，一只烏龜慢慢爬過。原來前一天晚上，格里睡在了花園中，他的烏龜窩里。這是今年4月上映的夏日消暑英劇《德雷爾一家》第二季開篇的場景。

《德雷爾一家》（The Durrells）改編自“希臘三部曲”系列小說，原著由英國博物學家、作家杰拉爾德·達雷爾（Gerald Durrell）創作。英劇第一季于去年上映，而去年恰好是“希臘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追逐陽光之島》（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出版60周年。這部畫面被贊為“壁紙”“油畫”的風光大片，使英國獨立電視臺（ITV）收視和口碑雙豐收，也再次點燃了一輪“達雷爾熱潮”，“希臘三部曲”系列小說銷量暴漲。

除去1956年出版的《追逐陽光之島》之外，“希臘三部曲”還包括1969年的《桃金娘森林寶藏》（Birds，Beasts and Relatives）和1978年的《眾神的花園》（The Garden of the Gods）。這一系列具有自傳性質，講述了熱情又古怪的德雷爾一家從1935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在希臘科孚島的5年生活，作者曾與動物一起度過的少年時光。

田園牧歌般的童年

科孚島是一個鐮刀形的小島，在德雷爾一家居住的20世紀30年代，并未被現代化浸染，可算得上是地中海最美的小島之一。彼時，格里（杰拉爾德）的父親已經過世，他和神經緊張的母親、毒舌的無名作家大哥、魯莽的獵手二哥和執著于青春痘的姐姐生活在一起。科孚島上風光優美、生活節奏緩慢，民風淳樸。但對格里來說，它還有另一個巨大的魅力：島上有成千上萬種氣息、成千上萬種聲音和成千上萬種色彩供他欣賞和探索。“他有無與倫比的耐心，”大哥勞倫斯當時的妻子南希后來回憶杰拉爾德說，“他可以花費數個小時躺著或者趴在地上，觀察動物的行為。”

書中，他們家別墅的后面有一個“烏龜山丘”。格里跟大狗羅杰頭靠著頭躲在桃金娘叢后面，偷看烏龜的新婚夜，最后冷靜地評價道“并不怎么令人興奮”。螳螂野蠻的繁殖習慣卻令他著迷：“即使雄螳螂的頭及胸都已消失在雌螳螂的小嘴里，雄螳螂的尾部還在賣力工作。”他還有幸在“VIP席”觀看雌雄同體的、與對方的另一半交配的蝸牛，并在自己搭建的水族箱里，見證了一只水蜘蛛制造“潛水鐘”的全過程……

1957年7月19日，英國博物學家杰拉爾德·達雷爾和妻子杰奎與他們的寵物猩猩玩耍

人們傾向于喜歡漂亮的、可愛的動物，但在杰拉爾德的筆下，那些丑陋或渺小的動物也都各自展現出它們奇特的魅力。格里有一間書房專門用來安置他收集來的小動物們，在此安家的有蛤蟆、睡鼠、蠑螈、蝴蝶、甲蟲、蜻蜓、海馬……他喂養它們，觀察記錄它們的行為、給它們創造交配的環境，還會將小寶寶們放生。此外，他還照看著角鸮尤利西斯、狗羅杰、“嘔吐”和“肥達”、貓頭鷹蘭佩杜薩、鴿子奎普、驢莎莉、戴勝海華沙……家里的陽臺則被他布置為“鳥類醫院”，收容誤入捕鼠器的麻雀、被帶誘餌的魚鉤勾住的黑鶇，還有其他被槍打傷的鳥類。

在科孚島的生活是熱鬧的、溫柔的、燦爛的，夏天那一個個漫長的金色白晝，讓德雷爾一家的生活也沾染上了金色的粉末，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自然的恩澤。杰拉爾德在“希臘三部曲”中講述了炎熱的夏夜，全家到海灣游夜泳時的奇遇：“螢火蟲在上，發光的海豚在下，那景象美極了。我們甚至可以看見海豚游過水底沙床，留下火舌般的軌跡。當它們高高躍入空中，灑下萬千顆剔透如翡翠的水珠時，你再也分不出哪一顆是磷火，哪一顆是螢火蟲。”

如果說《夏日走過山間》是約翰·繆爾的自然之旅，《瓦爾登湖》是索羅寄居湖畔的哲學探索，“希臘三部曲”則是一次回歸，杰拉爾德返回了那個賦予他個性和自我意志的自然家園。

為動物們建造一個方舟

對杰拉爾德來說，寫作是痛苦的，他能找出千千萬萬個其他事由來拒絕接近打字機。但他創作的作品卻幽默鮮活，在評論界廣受贊譽，還極為暢銷。不過，在杰拉爾德早年痛苦的寫作掙扎中，唯有一個作品使他真正感到了快樂，那就是《追逐陽光之島》。

“很神奇的，像有個小精靈幫我把書寫成了一樣。”6周之內，12萬字傾瀉而出。一經出版，《追逐陽光之島》便大獲成功，后來還被選為英國學校的考試教材。有些評論者將“希臘三部曲”在當時掀起的熱潮，與90年代的“哈利·波特系列”做比較。

杰拉爾德一生完成38本著作，作品至少已被譯成31種文字，但他從不將作家當成自己的正職。這只是賺錢的有效方式而已。早在科孚島的時候，他就對自己未來的生活有了設想，自此衍生出他一生的計劃：環游世界、收集動物，建立自己的動物園，為瀕危物種提供一個“靜止的方舟”。

從22歲起，杰拉爾德便開始組織遠征隊，先后到亞、非、美、大洋洲大陸采集、拯救動物。1959年，他在澤西建立了自己的動物園，提出了動物園應該以動物為核心，而不是以觀看者為核心的設想。4年后，他又成立了澤西野生動物保護信托基金。他也是第一個提出對瀕危物種的圈養繁殖可以在生態保護中發揮作用的人——當一個物種瀕臨滅絕的時候，動物園可以為其提供一個避難所，這為將其重新放歸自然提供了可能性。起初，人們認為建立一個只是為了保護瀕危物種而存在的動物園是瘋狂的，但是后來很多動物園跟進了他的想法。

到頭來，杰拉爾德仍舊是那個在下午4點的陽光下，執拗地翻開每一顆石頭、觀察每一片池塘的小格里。杰拉爾德的第一任妻子杰奎曾經說：“我嫁給了一個動物園，不是一個人。”動物卻也為杰拉爾德贏得了第二任妻子李的青睞。她比他小24歲，正是杰拉爾德在科孚島的童年故事，燃起了她對自然保護工作的熱情。在他們的10周年結婚典禮上，她收到了丈夫的4只狼蛛作為禮物。杰拉爾德去世之后，李接手了他在全球推進的動物保護工作。

也許杰拉爾德最大的貢獻，并不是他在動物保護上的具體工作，而是他帶來的影響。很多孩子對森林與河流、對野生動物最初的印象，都來自于杰拉爾德的相關作品。還有那些像李一樣受他的作品啟發，而投入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的讀者，那些在達雷爾的“迷你大學”接受培訓后，返回各自國家在動物棲息地發揮作用的年輕生態保護者，以及因為閱讀“三部曲”而對動物王國產生向往的我們。杰拉爾德解釋道：“人們認為我只是想要照顧好毛茸茸的動物。我真正想做的是阻止人類自殺。”有人說，在杰拉爾德去世的時候，他使這個世界比他到來的時候更美好了。

1988年，達雷爾在澤西動物園埋下一個時空膠囊，里面有一封給未來人類的信：

我們希望未來會有螢火蟲在夜晚指引你，會有蝴蝶在灌木叢及森林里迎接你。我們希望你的黎明會有鳥類歌唱的交響樂，而它們拍擊翅膀的聲音會讓你感到振奮。我們希望仍然會有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它們會讓你歡喜高興，并且豐富你的生命，就好像它們曾經為我們所做的一樣。我們希望你會感恩于出生在這個神奇的世界。

《希臘三部曲Ⅰ 追逐陽光之島》

（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

《希臘三部曲Ⅱ 桃金娘森林寶藏》

（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

《希臘三部曲Ⅲ 眾神的花園》

（The Garden of the Gods）

作者：[英]杰拉爾德·達雷爾

譯者：唐嘉慧

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2008年

《瓦爾登湖》

作者： [美]亨利·戴維·梭羅

[美]杰弗里·S. 克萊默

譯者：杜先菊

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8月

《大滅絕時代》

作者：[美]伊麗莎白·科爾伯特

譯者：葉盛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