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多么荒謬的事情（組詩）

王二冬

晚安語錄

宿醉的太陽還在打盹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是無名小鬼

鳥兒把頭扎進巢里，聽著風中

是否吹來把自己帶回溫飽的顆粒

月亮開始吸煙，打更人閉上嘴巴

砸向頭蓋骨的聲響

是他每天必道的晚安

早點兒睡吧，一會兒還要做夢

夢中的白天是白天，夜晚是夜晚

大路走在大路上，妻兒睡在炕頭上

狗護著自家院子，老鼠過街時

恨不得把尾巴夾進眼縫里

早點兒睡吧，天亮后還要坐牢

還要簽字畫押，把一個兒子的名字

寫在捍衛尊嚴的罪惡簿上

孩子啊，人心死后，牢底是坐不穿的

比枷鎖更狠的是陽光下無形的棍棒

早點兒睡吧，下輩子還要做人

這是一件多么荒謬的事情

可是除了做人，我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花有花的芬芳，星有星的燦爛

可是我們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還是早點兒睡吧

路途遙遠，不用著急去趕

晚安，所有即將踏入深淵的腳步

晚安，所有疲于奔命的靈魂

晚安，所有已逝的春天。我請求雨水降臨

并洗掉我作為人的罪孽

驚 蟄

窗外，春風吹遍十里野坡

柳樹吐出嫩芽。屋內

他關掉女人的哭泣

把立不起的年歲變成剪刀

垂柳等他剪成細腰

麥苗等他修剪新染的長發

鄰家綿羊等他拔掉細鞭上的老刺

它們不會說話，它們也等不到了

他剪斷左手三根指頭

這一天驚蟄，這一天他三十歲了

這一天三妮出生

這一天他要了三年的錢

都隨跳河的老板煙消云散

他望著女人干癟的乳房

摸摸提不起的命根子

把斷指斜插進新開的荒坡

宣告這是他的土地和村莊

春風吹過右手時，柳樹若親人俯身

這一天驚蟄，他也差點把命運驚著

一只鳥不知疲倦地叫著

再也沒有一只鳥像這只鳥一樣倒掛于枝椏不知疲倦地叫著

誰也不知道它是朝著什么方向

誰也不知道誰會在夢中被它驚醒

我的失眠也許與這只鳥有關

風不停地吹著，到我耳邊時

它的叫聲變得凄厲

我固執地站在黑暗的角落

傾聽著一個棄嬰的哭泣

這多么可笑：我像一只背叛池塘的鯉魚

奢望在灘涂生出雙腳

而今夜，誰的哭泣不是我的哭泣

誰的村莊不是我的村莊

一遍遍喊疼的骨頭啊

你是那只鳥掉落的翅膀嗎

鉆進我生命的縫隙，不知疲倦地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