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 水（外二首）

曹琨

像群山奔跑時

丟下的一條裹腳布

宕水從陜南飄過來

在我故鄉的膝下婀娜婉轉

然后扭頭西去

轉過九灣十八包

就是我外婆到過的最遠

岸邊的沙棘

結滿溫暖的果實

懸崖上盛開的紅杜鵑

是春天指路的火把

照亮一個少年忐忑的腳步

外婆曾止步的埡口

父親背著行囊送我一路向南

人生順流而下

一路荒涼卻不能回頭

河灘上擺滿卵石

像時光的掌心漏掉的省略號

而母親常站在橋頭

用昏花的雙眼

遙望我十萬里錦繡前程

潭底的太陽

是郁結在她內心的一團紫斑

錦 江

一條河被城市挾持

四季狹窄 蓮花凋零

她的委屈

只有一只無家可歸的白鷺

用憂愁丈量過

錦城并非全是花團錦簇

春風像隱藏很深的奸細

他的行蹤

只偶爾在猛追灣的柳枝上

露過一絲破綻

而你像一個流浪的孤兒

在夜色低洼處爬行

霧鎖東門 沙埋扁舟

縱然放生千萬魚蝦

也救不回內心波平如鏡

又一位少女從廊橋上跳下

你只咧了咧嘴

像默默吞下自己種下的苦果

有人點燃河燈

卻無法照亮彼岸

浣花女改行賣白菜

垂釣者把鉤還原成針

這個城市囊中羞澀

掏光口袋里所有的月光

是打發給你的一把散碎銀子

下游還有太多的曲折

一個城市接著一個城市

像一個火坑連著下一個火坑

然而你是如此義無反顧

一路叩著長頭

只為跳進長江

還自己一個清白之身

三 峽

我開始收緊兩翼

讓城府更深

但不問江水從何而來

我腹中那些水草 鱘魚

都跳著舞 吹著喇叭

此刻輕舟上岸猿聲驟停

三峽是三重坎坷

我要為一場散漫的水

設置三次深淵 三次高潮

我要讓長江更像一條漢子

可從高處起步低處發力

面對崇山的擠壓

收放自如舉重若輕

水往高處流

天向東南斜

此時風在拐彎處哀鳴

我的兩肋烙滿波濤的拳頭

我明白那躲在漩渦下的狂野

第一次可以恣意縱情

于是我目睹了長江

是如何將百川擰成一股繩

再揮舞著藍色的鞭子

劈開我的胸膛而奪路狂奔

現在我可以放手

贈你百里春色 萬頃遼闊

無論前路多么坎坷

一條血性大江

如果不在大海中死去

就一定要在天堂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