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老錢”外長

胡中樂

錢其琛被評價為在外交上“危難時刻立下大功”，在單位里平易近人、生活簡樸。

對外交部的許多人來說，5月18日是一個悲痛的日子，送別了前副總理、我們的老外長錢其琛。

走出告別禮堂，我看見和老外長搭過班子的原副部長楊文昌，雙眼通紅，滿眶是淚，獨自駐足。我剛要安慰，一些記者認出他，上來采訪。有香港記者問：“請談談您對錢副總理的評價。”稍頓，楊文昌說：“錢其琛在上個世紀90年代前后，在那個特殊的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是立了大功的。”

立了大功！沒錯，這句話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20多年前的一幕幕如在眼前。

1988年，錢其琛當上外交部長，第二年就趕上國內政治風波，第四年就遇到蘇聯解體的“八一九事件”。國內外風云突變，一時間烏云翻滾，竟有“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況味。

其時，團中央、中央國家機關工委等組成聯合調研組，到了外交部，想了解青年們的想法。我和部團委書記忻順康找了8名35歲以下的青年外交官。誰料，8人的發言里，竟有5人認為蘇東解體對中國并非壞事，而是好事。我心里直打鼓，“壞了！他們的觀點與主流思想不一致啊……”當時的主流想法是：蘇東社會主義陣營解體，對我們是壞事。

沒多久，就聽說鄧小平親自找錢外長過去深談了，而且作了指示。很快，錢外長在部里做了一場關于國際形勢的報告。他作報告，歷來言簡意賅，不啰嗦、不重復，時間控制在兩小時之內。這一次，他開門見山地說：蘇東劇變并非壞事，要歷史辯證地看待問題，長期以來，蘇聯大兵壓境，對我國安全上造成巨大威脅，不要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擺脫意識形態外交，應以祖國綜合利益為主；我們要堅定走自己的改革開放道路……

我觀察到，臺下的部、司、處級領導們，一開始個個神情凝重，結束時人人眉頭舒展。后來，錢外長又應邀到各部委和中南海作報告。在中南海懷仁堂的那一次，我作為部里隨行工作人員參加，大禮堂異常安靜，在京的省部級以上干部聽得很專注，只有錢外長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的聲音在回響。在那人心迷茫的危急關頭，這個聲音讓我終生難忘。

蘇聯解體為15個國家后，錢外長又指揮與各國建交。建交速度之快，質量之高，都創下了外交部之最，成為一段佳話。

那段時間，為了打破西方制裁，一年365天，錢外長絕大部分日子都穿梭在各國之間。但那時外交部的工資很低，給錢外長的補助才每天1美元。所以錢外長走到哪個國家，都嚴格要求四菜一湯。有一次到某使館，看到大擺酒肉筵席，他很生氣，當場要求撤掉，并狠狠地批評了使館領導。

我自己也挨過錢外長的“批評”。剛到外交部的時候，我拿著一份特急簡報找錢外長辦理，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進去后，想敬禮又把手放下，很緊張。錢外長和藹地看著我說：“你是從部隊調過來的吧？咱們外交部，周總理定下了規矩，內部一律稱‘老、小。你下次見我，叫我‘老錢就可以了。”隨后，他迅速看完簡報，先改了一遍，又拿起鉛筆在他已改處再做修改，然后指給我看：“記住，外交公文，如同軍隊電報，要精準。你這里面的‘的‘了等字盡量少用，別啰嗦。”錢外長這幾句教誨，我是受用了一生啊！

錢外長當了副總理后，有一年到某單位參加黨組織雙重民主生活會。我作為部機關黨委的代表也參加了。一個細節引起我的注意。那時，忻順康已經做了錢副總理的秘書，只見忻順康先給開會的老大使們倒了水，最后才給錢副總理倒水。大家都是搞外交的，禮儀上很留心，都有點愣了：這不合規矩吧？抬頭一看，錢其琛卻微笑著向忻秘書點點頭，表示贊許。大家誰也沒說什么，但心里是真感動。

開會時，錢其琛深情地說起周總理兼外交部長時的往事，我的思緒卻“開小差”了。我想起中國歷史上的使節們：向齊桓公獻“養亂為功”之策的管仲，被孔子贊為“不越樽俎之間，而折沖千里之外”的晏嬰，為秦王定“遠交近攻”戰略的范雎，還有“完璧歸趙”的藺相如……這些璀璨奪目的人，只能在歷史中回味，不能一見。但錢其琛力挽狂瀾、精明智勇的外交風采，我何其有幸，親眼目睹了。

錢外長的夫人周寒瓊，原是我們宣傳處副處長，后任組織處婦工委主任。有一回，我看到宣傳處的老覃和周寒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待老周走后，好奇心驅使我問老覃：“什么事？這么神秘？”老覃不說，在反復追問下，才悄悄告訴我：“你知道，老周作為外長夫人，需要參加各種外事活動，不能總穿一套衣服，得不斷換服飾才行。可她工資才幾百塊，哪買得起？這不，我常常去街頭擺地攤的那兒買衣服，還能跟人家砍價，70塊錢的我砍到50塊，我就幫老周買，總不能讓外長夫人自己跑去地攤砍價呀……”

聽到這個“秘密”，我既肅然起敬，又覺得酸楚。我對老覃說：“我認識搞服裝業務的，我去找他們，給老周和錢外長免費做幾身。”老覃一聽，堅決制止了我：“你不能亂來，老周那人，絕不會答應的！”

后來有一年，婦工委舉辦駐外使領館夫人的義賣活動。我負責布置會場，用毛筆寫了會標。老周喜歡那幾個字，跟我說“你有空給我們家寫一幅”。我心想，寫什么好呢？想起周總理很喜歡《紅樓夢》中“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句話，我就摘取了4個字，“世事洞明”——這不就是對錢外長最準確的描摹嗎？寫成后，我給了老周。幾天后，她回禮給我：“老錢很喜歡，掛在屋里了。同時，送你一個墨盒。”

從老外長的遺體告別儀式回來后，我打開那個黝黑的墨盒，墨盒上是二龍戲珠的圖案。龍騰飛，中華在復興，老外長，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