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欣
上部
1
整個陜北在睡午覺,長長的,時光。少年時代夏日午睡醒來,總會覺得有什么遲了,趕不上了,自己被一大群人一大件事拋棄了。
現在又是午睡獨自醒來,知道有人在夢里,有人不知出發哪里去了,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把我忘記了。我有時怕那些睡著的人,覺得我整個的人被放棄了。
2
從小,我名義上過繼給我叔叔,我的三爹。方言里我們稱呼父親的哥哥和弟弟為爹爹,排行老幾就是幾爹爹,在書寫里,我習慣叫他為叔叔,有時也喊小爹爹。
我叔叔每天放羊。我回家的日子,會每天陪我叔叔去放羊,他喜歡我跟著他放羊,喜歡像幼年一樣,對我吆喝,讓我做點什么,比如將啃莊稼的羊趕回來,比如留意調了針感冒了的羊,比如讓我看看哪只羊小孩偷吃莊戶,當然,有時他也會指著那些不聽話的羊,對我說:像你。一邊說一邊還惡狠狠瞪我,說我在城里不聽話,也會像羊一樣落入不好的下場。他沒有告訴我聽誰的話,他只是有個模糊的概念,聽話總是好的,可是他大約沒有想過,大多的羊是聽話的,到了一定時候卻都有它們的歸期,幾無逃脫。
3
我在村子里。很村的村子里。在山的頂端有一只羊,是這群羊里面的一個母羊的孩子。小羊羔太多了,養不了,送了人家一些。去年冬天,母羊們不斷下羔子,四胞胎三胞胎也有,多是雙胞胎,單個的很少。小姐姐有點羞赧地笑著,站在斜坡上,對我說:“雙胞胎嬰兒那么多,就是人也養活不了。和咱們小時候有一年爺爺養的羊一樣,好像送子娘娘都給咱們家送來了,都是雙的。”小時候我們家養羊養貓養狗,都是如此,生起來一大窩,一年到頭總是在考慮將它們送出去。一年到頭,大人們總會說:“那時候沒有把二和尚送出去留著現在害人真是后悔。”二和尚是我,高興或者不高興,情緒激烈或者情緒平穩,他們都會如此叫我,好像他們過早預言了我會孤獨終身。小姐姐結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說到生育好像還很害羞,她那害羞的樣子是天生的,陜北這一片的女人,無論什么時候,說到生育總有種害羞之態。
去冬,三爹送出了好多小羊羔,我們村和附近村子的人都有我們家生產的小羊羔,就像我小時候附近村子人家都有我們家的狗和貓一樣。趕廟戲時節,去相鄰的村子玩,看到這些貓狗,就像是走親戚,覺得親,有時很想偷回來,覺得是自己弟弟妹妹送了人。三爹送出這些小羊羔,是為讓它們活下來。我十歲左右,父親去世,家里合計著也是要把我送出去的,就如送小羊小貓小狗一般,有著各種不忍心,但是為了讓它們活下命來,還是送去給了人家好。我懷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候,因為計劃生育,屬于父母的第三個孩子,被國家政策認定是多余的,就已經說定了要送的人家(至少有四家),就如我們家送這些動物一樣,要送走。我這十年天南海北地走,哪里的人和食物都不覺得陌生和排斥,大約與這種血液里就開始漂泊的命運有關。不過我家人并沒有送走我,就如他們也會同時養著好幾條狗好幾只貓時候一樣,一旦動了不忍心的念頭,這些生物就不必骨肉分離了。
烤肉里有種叫“骨肉分離”,每每看到這個詞總覺得難過,一大家子抱團活在一起活死在一起,總是有種團聚的安穩之氣。大地震或大海嘯,看見一大家子死在一起,有時候,覺得悲慘又安慰,至少心里的念想是穩的,那一刻生死與共,從此永生永世地老天荒了。愛情也有這樣的效應,所以凡是極致的情感,人們追求同生共死,追求生命的一種相通。
這些被三爹送出的小羊羔,一些人家喂它們奶粉,一些人家喂它們山藥米粥。一些活了下來,一些死掉了。這只遠遠跟在羊群背后的山羊,這只每天在山頂望著羊群的山羊,白色的自由奔跑的神,就是僥幸活下來的幾只中的一只,它的身上有種憂傷之氣。
有一次,一個黃昏,它遠遠地朝我走過來,看著我,像是要觸摸我,接著,再看看天空,一會之后,嗅嗅,一動不動,卻伸長了鼻孔,像個盲人一樣,通過嗅覺在認出自己的同類。我認得它,也認領了它,我早就是一只白羊了,那一刻,它看向我的那幾秒,我又一次確定了這個事實。
有時,大部隊朝很深很深的溝里走,朝曠野的深處走,夜色往下垂,它就遠遠叫。它的叫聲是一切被放棄了的叫聲,是一種不可再有什么作為的叫聲,小孩子哭起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聲音,天地要崩坍了。——我永遠想不明白,屠夫怎么向羊下刀?
我現在的戀人身上有一種利器,像渾身長滿堅冰,當然,他也是屬火屬鐵的,有時,他讓我害怕。我看出了他身上的怯懦不安,也同時感受到了他的兵器,一種石頭做成的劍,在刺向烏云和地平線,身上卻留下了自己刺出的血痕。他長得特別像我少年時代第一次去廟里看到排列在門邊的哼哈二將,是哼將而不是哈將,嘴巴緊閉,臉上線條清晰,眼珠黑白分明,像北方土廟里那些不太注重線條的塑像,木訥、兇惡,卻又讓人好奇,為他表現的力產生詫異。我在沉默里愛著這個人,愛著這個屠夫,也許是因為我愛著童年時代就流動的血和吶喊,我愛著家人刀起羊頭落,愛著那些在我心底不斷回訪的慘叫。我在這只遠遠近近跟著我的快要走向成年的白羊身上尋訪自身,也許,我的一部分,在那些手起刀落里,被過早地砍掉了。我對世界丟盔棄甲,一切都可以叫我投降和放棄,也許就緣于早年的這些相遇。
收養這只羊的人家,住在我家院子的對院,打開門就可以看見。他們還收養過我家的貓和狗。我記得有一條,黑色的老狗,溫順、乖巧、長,是我家兩條大狗的后裔。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它經常跑到院子來,找尋它爸爸媽媽。它們窩在木頭車輪下,窩成我頭腦里一幅多年之后想起來的天倫之樂圖。——當然,它們后來都分別死掉了。不知不覺死掉的,走了再也不回來死掉的,被人下了農藥死掉的,我都記著。我還記得那只溫順的黑狗的眼睛,和這只羊一模一樣,充滿了毫不反抗的放棄,甚至沒有任何不安與恐懼,它放棄了自身,退出了命運,像那些總是走在荒野或大街上的瘋子。
有一個夜晚,我和我愛戀的對象走過長安街頭,看到過這樣的場景,一個袒露著上身的長發年輕男子蹲著,夜色昏黃,廟宇式的舊建筑下的朦朧燈光投射出他好看的剪影弧度,他看著我,唱著歌。那一刻我有小小的心動,想到希臘水神,這個長頭發撂在肩膀背后的男子,像西方影片里那些不羈的浪子。我該怎么說呢?我應該坦誠,他喚起我瞬間的性意識。雖然,我的身邊跟著我的戀人,這些日子我正為他癡狂,為那玄思和遐想,每一天,他都可以摘下山上海上的星星給我,我是個虛無的幸福者,幾乎不再祈求其他。可是這個街角不羈男人的落魄樣子,讓我想到了沉睡的性。
我的戀人是一個脫離性意識的人,和我以往所愛過的人一樣,他們總是能完整地剝落身體所帶來的沉重。也或者,我的身體虛薄,所以別人熱衷于和我討論靈魂,卻毫無興趣慰藉我的身體。我寫這些,并不認為是多么羞恥的事情。我愛過和深愛著的,永遠一個半,一個人為我瘋掉了,一個人在令我瘋掉中,就如此了,性并不可恥,讓見鬼的道德說教滾遠一點吧。
他見我回頭,靠近我,說:“這個人在這里幾年了,春夏秋冬都穿成這樣。”我立即想到他冬天的樣子,問出:“也是裸著上身?”我的戀人說:“上身沒有穿衣服?”我就知道他沒有看他,他只是看到了我看他,他的注意力在更遠的東西上面,不在這里。
我的戀人喜歡穿戴整齊,即使熱得像澆過水一樣,他也還是齊齊楚楚的,是個衣冠整齊的人。對,那些衣冠整齊坐在大堂里開會的人,坐在干凈椅子和凳子上抿著茶聽報告的人,特別像動物園等著香蕉作為一種犒賞從高空拋出的那一群動物,那些——禽獸。我的戀人身上的戾氣,也許可以從這些行為上得到體現。他是特別的,他與所有的人不同,他是屬于北方屬于黃河屬于黃土屬于黃沙屬于寒冷的,而我一貫迷戀的對象,或者一貫迷戀我的對象,是那些溫文爾雅游移不定的具有南方屬性的人。我沒有想到,遇到這個攜帶兵器的人,我動心了,他眼神的狠勁讓我想到山里面的動物,是狼,也是蛇,是奔跑和流動的,屬于風的子女,他偶爾的溫柔又是一種徹底的劫掠,我的生活或許會短暫地陷入他的意義之中。不過,他拒絕脫下衣服,拒絕長久被觀賞,這無法剝離的裸體的不快令我心碎,也令我尷尬,我被拋出,卻沒有落下,香蕉在半空中。
還是應該專心寫我的還鄉記,愛悅者對被愛悅者永遠懷有一種獻祭的心情,她需要交出她自己,交出獸類年代的一切。
4
我是一只狗,我是一只羊,我是一片白云朵。我站在這里,移動。
鄉村夜晚的風、的星、的人聲、的動物的咀嚼、的喘息、的……風從大地上起身,經過木凳子,經過院子里的土豆,西瓜藤蔓,經過墻外剪了頭的海紅樹,經過我,接著會在不久之后,經過我所戀著的人,而他不知道。
風從烏云上下來,然后從山上下來,消失在道路盡頭的草叢中,那些高高下下的草和石頭,是云落在地上的樣子,是羊。
羊是最容易迷失的事物,就像風……風一刮到山里就迷失了……
站在這里,由愛喚起,我才知道自己有這么多感知世界的方式,而我戀著的人,比我有更多一些的風,更多一些的空,他把蒼鷹逮住,插入大頭針,定格在建筑之內;他把獅子囚禁,壘進石頭堆里,擺出兵馬俑的架勢。每夜,他摘下鷹的翅膀,摘下獅子的爪子,他還準備摘下我,像摘下一片云一樣,他的野心帶著殺戮的快感和不吉,可我卻充滿期盼。——來自戀人的血腥殺戮是上天的一種祝福,在厭棄里帶著激烈的歡欣,這樣的死令每一個人顫抖并向往。
我在寫下些什么呢,寫下一次還鄉經歷,還是過早寫下我的死亡?此刻我準確聽得見樹葉抖動驚起的心跳,由風引起,而風由愛引起,愛組成了風暴,愛攜帶著驟雨。
5
八月一號,去看我舅舅,一個傻子,讀《圣經》卻比我流暢。他是革命年代的犧牲者,是那個年代的炮灰,是神的祭祀品。他排行老二,我叫他二舅或小舅舅。有二就有一,可是,大舅死掉了,作為一個空缺而存在。他死在我前一次回來拜訪他四天之后。多日不歸家的舅媽前一晚歸家,他第二日一大早七孔出血死掉了。下葬時候,來了耶穌十字架的班子,吹拉彈唱。高高裱起的相,展示了他比生前任何一次都亮吉的榮光。我的母親和小舅舅坐在角落里啃著骨頭,葬禮上,他們姐弟倆像狼群離開山洞不得不留下的兩個孤狼,作為人世的孤兒,他們永遠再不可能有父母。他們啃著豬骨頭,啃得那么歡暢又那么悲傷,像啃著他們的弟兄,像要把他咽下去,完整囫圇吞下去,不讓他再流落到別處。
6
我喜歡曠野、空氣、跟人無關的一切自然事物,包括廢墟……我喜歡墳墓之上長滿的青草。
其實大地就是一個牧場,放牧生命與屠殺生命并舉,墳墓和生長并舉,這是一個魚水相依的基本原理……冢上野花爛漫,我也不過一只一朵而已。萬物與我們生長在同一個墳墓里,共同呼吸。
我站在羊的絞刑架前,旁邊是遍地的羊角,隨意碼著的磚墻上,則放著沾滿血的刀,那血已經干掉了,卻還有嗜食的螞蟻在攀爬,紅紅的,太陽,照著大地。我抱著一只雪白的小羊羔,笑著,與我作為羊倌和作為屠夫的小爹爹拍照,我愛他,我知道他也愛我,殺戮是一種生存方式,并不值得悲憫,我們對此心照不宣,腳下的土地是一條河流,紅色,從我的幼年流到現在,一只只,我聽得見它們的嚎叫,順從或抗拒,都被宰掉了,沒有僥幸者,最終的命運是一致的,我知道我也一樣,所以我的血液里對一切充滿投降,毫不反抗。我的戀人一直對我的多愁善感冷嘲熱諷,也許,他早就認出了我身上流淌的嗜血基因。每一次,擁抱,退潮之后,他會露出狼一樣吞噬之后充血的眼睛,低吼,像山神在月夜的崖上咆哮,讓我覺得恐懼,又讓我覺得誘惑。屠夫的刀啊,是羊終極的渴望,也是我的渴望。
牧草青青。墓草青青……
天空是大地的墳墓,太陽是星星的墳墓,大地是大海的墳墓,大海,這大地的下半身,沙漠的弟兄,它無限的黑暗里充滿了誤食死亡的生靈……
戀人是臺風是烏云是野馬,劫掠我卻又使我富饒,我因這劫掠不斷重新生出自己,我因這劫掠寫下自己,我并不渴求聯盟,卻在痛苦絕望里,生出結晶。狗的身體里有狗寶,魚的身體里有魚寶,蚌的身體有蚌寶,久病成珠,我要用切身去驗證這四個字。
7
聽著母親的呼吸聲,似乎村子里所有呼吸聲都聽到了,甚至還聞得見小村的汗味,那種對生活的厭倦和疲憊,還有那微茫的渴望,對于半畝糜子一畝土豆多點收成的欣喜,以及新蓋的未裝修的不漏雨的水泥房子的踏實的自喜。
我坐在這里,坐著這生養我的村莊里,搬運累積在心間的石塊,整理我洞穴里的糧食。一只野獸在夜里整理食物,安靜平和。
山里的家,有人就有蒼蠅,有螞蟻,有臭板蟲,我回來那天還看見盆里的蝎子,可母親在炕上睡著不說話的時候,聽著院外樹上鳥叫,蒼蠅嗡嗡,我也覺得寂然里有一份歡喜。想著誰,有點孤獨,又不是多么想。此刻我完整,此刻我又若有所失,我的整個世界在睡覺,墳墓里我的祖母,躺在炕上我的母親,我家的狗,養我長大的叔叔,我們那些不同個頭的羊,甚至我們家的那些蟲子或倒塌了爛窯里的貓,也在似乎安穩地不擔心著什么睡著覺。我想對誰說我溫柔的愛意,比如對我愛過仍然愛著的人,我想對這個世界說我溫柔地愛著什么,愿意流汗,愿意哭泣,我愿意去賺錢給別人花。我想說些什么,溫柔地,夢話一般,向誰許諾什么。
我渴望愛情,依然在文字里塑造著想象的戀人。一個赤貧的孤獨者,在文字里遙想痛苦的愛情,雕刻戀人兇狠的樣子,溫柔的眼神,想象殘暴與吞噬,想象完整地占有與剝奪,想象兵荒馬亂與顛沛流離,想象,并不存在的一切。
天氣燥熱不堪,眼看立秋,卻也在真正的大暑酷暑中。一切都顯得不可忍受,連床鋪睡下來都覺得黏熱出水,案板上的半片西瓜,一些放在銀白色鍋蓋上的粉條,自己熬制成醬的一碗肉,一只完整的菜花,這些我叔叔帶給我讓我吃的食物,還有深夜哥哥從打工地方專門回來看我買給我的面包,都讓我覺得生活簡單,都讓我溫柔厭棄的時候深深愛著,都讓我覺得再不敢奢求太多。有這些就夠了,可我不得不承認我在忍受。就如戀人在走來敲門的路上一樣,我在等待中顫抖,渴望卻又準備伸出拒絕的手。我給自己加冕,承認被世界愛著,而這些愛讓我膽戰心驚,因為感覺到滿足的時候生出貪婪,而貪婪又讓我殘缺,怕此刻被剝奪,怕這種貧瘠卻寂然幸福的生活被修改,怕不如意等著我。
8
我仍記得那一幕,我舅舅貪婪地啃噬著帶給他的食物,那一刻我被釘在十字架,我知道耶穌受難,知道此生此世我在世上的愉悅都被剝奪了,上帝在以別人的痛苦加倍責罰我,我有逃脫的悲哀,但我并不僥幸,我背棄了一種流動在基因里的同甘共苦品質,是一個不被懲罰的叛徒,而實際上,我被完整地剝奪了高峰的愉悅感。我鄙視人群里一切志得意滿者,鄙視一切高度所制造的災難,我也鄙視我自己,鄙視對愛情的過度渴望和想象,鄙視作為一個孤獨的無能者,在不斷退出具體生活背后,那蒼白的貧乏樣子。
9
八月三日,午后有雷,響在山間。
少年山間雷聲,總是下午三四點,我們才放學,我必須從一個村子回到另一個十里的村子,一個人,大雨滂沱,大雨滂沱啊,好像我一輩子都要走在那樣的雨和雷聲里,經過一個亂墳崗,經過一座廟宇,再經過埋著我爺爺我父親的大墳,回到我們家漏著雨的房子里。
很大的雨點,讓我想溫柔地愛著什么,卻又想在雨聲里痛哭,回到家鄉我總有這樣的絕望。
夜里羊又無法吃飽了,大雨,草濕,羊就不能好好吃,它們厭棄濕漉漉,它們需要干干的草。水和草必須分開。在月亮和星星下面,我一次次看見它們伸著頭在綠色鐵皮做就的水槽里喝水,喉嚨咕咕響,愉悅的,是一場性愛到高潮的部分。
我在文字里進行著溫柔的殺戮,將自己擠入云層之中,渴望過一種輕盈的生活,實際上,我的肉身早就俯身于塵埃,在一團泥淖里掙扎。一切加冕都是荒謬的,靈魂在沼澤里跋涉。
雨聲越來越小,雷聲去了又回來,像炸裂的情感。一切人類自設的榮譽,都不如我睡在荒涼的山岡上,聽云層擦著山脊奔馳,聽羊群啃著草地遠去……
10
鷓鴣聲遠,最是一天中這時候,放羊,放云。鷓鴣總能驚起我的愁緒。一種普通的尋常可以見到的鳥鳴,如同一種尋常經常可以感受到的厭倦悲哀情緒一樣,你毫無辦法,那么近又那么遠。
羊還不熟悉我,不斷觀察我。
再過三個小時,我得獨自離開羊群,離開叔叔,返家,告訴母親做稀飯吃,已經是夜里十點。
日頭退去,長在溝壑里的樹才真正活了起來,那些在灰色的夜里搖動長在山野的樹,每一棵都受著我一次次的祝福,我希望它們可以活到壽終正寢。
11
天黢黑了,我在不斷回來又讓我離開的那條從小就有的汽車道上走。道路一邊是我家的場面,廢棄多年;下去是我家的舊房子,已經塌陷。道路另一邊是我們家以前的八分地,換給王姓人家造了房子。祖母不同意,與我父親大吵一場。一棵我祖母栽下的棗樹,慢慢長起來,枝繁葉茂,結著很大的綠棗子,還沒有熟,被突然刮起的一次八級風,刮斷了頭,仿佛是聽見了我祖母的期盼,自殺夭亡。就長在這塊換給人家做了房子的土地上。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這棵樹也是個孩子,我們都還不超過十歲,甚至還不到六歲。
它死掉了,作為孩子死掉了,被扔在溝渠里。過了二十年,準確說是二十多年,一個才出生兩個月的女孩子,先天性心臟病,被放棄了治療,最終也死掉了,和這棵樹一樣,被拋棄在這一片土地上。山風吹著,從古到今山風一直吹著,從春到冬山風一直吹著……
遠遠有孩子聲,有拖拉機聲,有狗吠聲,東面與西面,車聲遠遠,更遠,暮色四合,落日熔金,秋蟬提前在樹上哀鳴,秋涼如期而至。蚊子在我耳邊嗡嗡了一下,又跑遠了。我被風吹著,像死掉了一樣被風吹著。
下雨了。
雨落在糜子苗上的濕,還讓我的裙子貼著肉身透出寒意。
下部
1
2016年,七月二十二日飛機,由北京返回榆林。飛機晚點,起飛已經夜上,云空中晚霞漫天,回到榆林已經九點多,接著坐著家人來接的車子,連夜回到姐姐家,是午夜時分。
延誤所遇的飛機上的晚霞是我生命里見過最漂亮的晚霞,濃云滾滾。西北夏天漠北高原的月,遙遠、荒寒,與車平行,是神跌落在溝壑里。
月下,毛烏素沙漠風景靜謐,車子行駛在廣闊的大道上,我心里想著:這是我的故鄉,我的故鄉,還有著一絲的喜悅。等到車子開到神木境內,一路看著我曾經經過很多次的地名
大保當、錦界、西溝,厭倦之心瞬間從心底升起。濃郁的夜色,溫柔的厭棄,對于這塊土地,我一直說不清自己的感情,一面充滿有思,一面卻無戀。車子接著進入府谷,黃河兩岸燈光朦朧,街道像是專門為我打掃過,整潔有序,我的那種厭棄之心減弱了幾分。
這時節,叫作大出器的草本之花開的正好,沿途皆可見,肅地區叫這花為沒廉恥,因為其花艷,級級往上,一勁不管不顧開,很像一些人不顧廉恥追求什么東西。學名里,這種花叫蜀葵,是葵的一種,花大,繁,夜里看著有鬼氣。眼看農歷七月,洋槐花到處開,也是處處滲著鬼氣,讓我想到此行的目的,一看活著的親人,一祭死去的親人。自從祖母去世,我傾向于每年七月,回到她的墳旁坐一坐。祖母若在人世活著,今年剛滿百,七月十二過冥誕。我回來的日子,總在她生日前前后后。活著的時候,我卻從未給她正式過過一個生日。
早晨孩子的眼,是小獸。她們是我的外甥侄子,聽說我回來。一大早跑來看我,一個推門入,一個從炕上爬起。小一點的,一動不動,瞪我,卻毫無惡意。
2
七月二十三日,回老家,看小叔叔,看羊。羊的身上流動著我的童年。祖母活著時候的那條狗,仍然活著,躺在未裝修的單間房里。孩子的哭泣是云又是雨,來自我住在鄉下的侄兒,容易哭,又容易笑。鄉間年輕的巫婆和“鄉紳”走向了年輪的沒落,一個是趙家二大娘,一個是我劉姓大伯,都已蒼老不堪,眼見白發加身,老態龍鐘,趨向于糊涂。一只蝎子在我的靈魂里張口,通過小叔的嘴,說著咬人的疼痛。車過前平,眼前是玉米土豆、莊稼和野草,我暫時忘記了一座大墳墓,埋著我祖母。
破敗的舊院落蒿草又多了一層,我站在舊日的糞堆上,茫然面對兩棵伸向云天的棗樹,已經廢棄的棗樹。兩棵榆槐在視野外突兀地生長,滿冠都是白中泛黃的花絮,稠密的花穗往下壓著天空,在叫作羊路的一旁,一旁是我家廢棄的舊院子。我緊叩柴扉,卻打不開任何門。低矮的哭泣聲在遠方的洞穴里傳來,那是挨餓的耗子,我從吱吱聲里認取我的同類,卻無法擁抱親吻。一頭牛忤立在高地上,眼神幽遠又茫然。叫作苦子蔓的花,節節開在小徑上。我試著摘下偏見,摘下疼痛,摘下疲倦,我試著摘下我自己,在夜色里。
3
七月二十四到二十九,五天,我到一個叫靖邊的地方,待下來,看白城子,開一個所謂的文學會議。白城子是一片黃土組成的廢墟,舊日大夏國的國都,赫連勃勃及后裔留下的廢城,城頭變幻大王旗,已經數不清個朝代,也是野花野草恣肆,馬拴其間,像是可以聽見舊年歲月砍砍殺殺的響聲。此間無事,亦無話,日日平安。
二十九日經榆林,到紅堿淖,住一晚。紅堿淖是內陸沙漠一個極其大的湖泊,比鄰毛烏素沙漠,曾經有過很多鳥,現在則有著很多游人。我見到了駱駝、馬,以及與我家羊種類不同的內蒙古駝羊。此間聽了一些故事,關于兇殺與情殺,死亡的是一個已為人妻的女子,孩子三歲,父親是大律師,祖輩是我縣城當地劇團人物,唱的一出好戲。整個情節,像如電視劇本,而我接觸的,卻是當事人的丈夫,是我少年時代聽過的懸案的遭遇者。迄今未破案。忽忽廿載春秋,該人又娶又開花,人事又一茬。而那個三歲的孩子,已經二十三歲,惜這次未同行。后幾日與地方文化館一起吃飯,該人后來的妻子一并出席,是個歌唱家,貌美、膚白,眼睛亮亮的,妝化的好,人也長得好,無內容的那種好,卻淺淺地笑著,笑得讓人為她擔憂。
4
七月三十一日,又回到老家,我自己的村子。在此之前,二十三號回來一次,在新農村的屋子待了幾個小時。
也就是二十三號那天,回到哥哥在新農村的房子,看見正門無言有一燕子窩,燕子已經遠去了,還有燕屎,令我想到兒時的很多羨慕。對院三娘娘家年年春來有燕子,它們飛過山坡,下到村子的井水旁銜取新泥,筑窩,年年如此。當然,偶爾有那么一年,它們也會飛入我們家的房子,在屋梁上停留一會兒,像是商量著要不要筑巢。祖母抬頭望,擔憂著,她心里知道燕子來是吉祥的,有好事,但是她又怕它們住下來。房子實在太小了,炕上整齊睡下來,都是人,三個孩子,她,還有我的母親。那時候我父親已經死掉了,沒有死掉的時候,更是人多。——我羨慕人家有燕子,羨慕了很多年。
我一次次回到自己的舊居,這個我曾經想要燕子住下來的院落,站下,祭祀。屋子塌陷,已經是廢棄了的,蔞蒿叢生,有蝴蝶,有野花,有耗子,也有蚱蜢蛐蛐,當然還有其他,野貓,以及一些蟲子,泥土地下與泥土之上。沒有燕子,里面倒是有鳥飛出,或許是麻雀,或許是鷓鴣。燕子隨人的,喜歡和人做鄰居,“不借你家鹽,不借你家醋,只借你家屋檐住一住”,燕子要有人才會住進房子,不然就是房子廢棄,也很少入住的。我現在,終于將自己過成了南來北往的燕子,不必再羨慕誰家擁有它們了,就如我現在也不再羨慕誰家父母雙全了一樣,當然,我亦不羨慕誰家合家歡樂,而我一直是個獨行者?不羨慕嗎?我問我自己。可是我終得承擔自己的命運,畢竟,生命已經不再幼年。
如今我像個客人一樣站在自己家的舊房子前,蔞蒿滿院,無法插足,想著“少小離家老大回”,這故鄉,荒涼之美沁人心脾,作為一個來自遠方的旁觀者,影像劇一般,一個片段接一個片段在我心頭浮現,我旁觀著曾經自己受難生涯,覺得僥幸脫逃了,但是當我站在這里,并不覺得是一個勝利者。人生荒寒,有什么可以慶祝?永世不可能有什么勝利可言。
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失敗者的呻吟,孤獨者無法安放自身的哭泣,是一頭野獸在喂養自己的身體。
院落里被稱作是我父母結出我的兩株棗樹依然還在,只是有人住和無人住有著明顯的不同,兩株樹仍然生機勃勃,但卻有了很多野性,小時候我常常爬上靠近廁所的這棵,背誦古詩詞。家人們老是打我,我總是一溜煙跑出去,唰唰唰爬到樹上去,一整個下午不下來,老貓也會跟著我上去,蹲在另一枝桿子上。我還記得我常常背“白日依山盡”,我恨自己只有樹沒有山,恨時日太長無法到盡頭。不過看它們活著,我仍然覺得自己其實父母俱全,是受著命運祝福的。
廁所旁路邊的那株棗樹,卻是永久不見了的,已經被鏟平。
這次回鄉,我所見處,多被翻修鏟過的痕跡,這幾年村子里有挖掘機,開山開荒都不再是難事,人們將道路拓寬、翻修,但因為舊村在地理意義上已經是廢棄的,不能進行集體的投入和號召,一切都只是個人進行,所以村莊的舊有道路被改變了,盡是鏟車鏟過的痕跡,卻整個都七零八亂。我家的糧房也是完整塌陷了,糧房后的路已經不可走,腦畔上的海紅樹,還活著,只是像縮下去的老人——盛年不再。打谷的場面長滿了野草,鏟車也推拉了一半,像是天上的一片白云,明明完整的,突然就被另一塊烏云打亂,被一陣風打亂,被大地上的喧嘩打亂。我少年時代,打谷場井然有序,干草垛整整齊齊。現在都已經不見蹤影。
是的,到了現在,廢墟之上的老房子仍讓我留戀又哭泣,村莊不遠的墳墓里有我自己人生作為獸類時代愛過的一個人,也讓我哭泣。她死之后,就毫無勝利失敗可言了。總不能不喘氣。哪有什么勝利?沒有勇氣掛于東南枝,到底都是失敗的。旁觀一具曾經有溫度的軀殼,以確認此刻自身的溫度,現在的活著倒仿佛是虛的,借的,與自己不相親的,假模假樣的。
我溫柔地厭棄著這個世界,溫柔地厭棄著我曾經擁有的廢墟生活,好像我現在的一切,都附加在廢墟之上,真正的我,從來不存在。我不是我自己。我被命運追逐,穿過曠野,迫近連綿的大地和烏云簇擁著的地平線,一次次,被迫感受生命內部涌起又淪陷的弓弦之美。
5
“黑地里放羊白地里睡,星星像地瓜摘下幾籮筐。八月里走南路挑擔擔,擔上個星星去逛秦嶺。”朋友發來調侃我的放羊短信,在深夜,為著避開查退耕還林者的罰款,叔叔選擇在夜里放羊,于是,我也在夜里跟著。生活遠沒有詩歌詩意,生活的殘酷是隱蔽的,但大地每天在我們升起星空和太陽,有這些,已經是貧瘠生活的一種安慰,我自身構成這種浪漫與現實的安慰,構成這種先鋒性的生活,構成一種狂妄與鄙瑣。
一晚,夜里我放羊往回走,被徹底嚇了一跳,夜路上只我一個人,一個手電筒照在我身上,我家的狗在我身后狂吠。它一般跟著我放羊。那手電筒直直朝我來,打在我臉上,我叫著是誰,是誰,可是沒有人回答。粗重的喘息幾乎壓過我整個的人,我怕極了,急忙掏手機,明知打開電筒,已經是徒勞,可還是按亮手機的屏光,接著他的臉貼過來,我才覺得是個女體,放心了。可是一般沒有人會想到,文明世界的人不會想到,她是一個聾子,已經聾了好多年,她女兒和我同歲。她在夜色里一手打著捉蝎子的電筒,一手拿著裝了十多只蝎子的塑料桶,她絕對聽不見我的聲音,只是感知到我,從對面走來,只是覺得可能認識我。她是我另一個村莊的劉姓姐姐,叫我母親為大媽。她問我你回來了,是老幾。
這些都是生活小說,我從來不相信任何虛構,我指那種只發生在精神世界的虛構,我是個信仰生活藝術的人,尤其信仰生活的細節,比如我感受到的愛、暖,以及某一刻的尷尬,那種不可說又明明感受到的受難,這樣的機會,多來自我所愛戀的人,因為只有我的愛戀,才可以受難。比如,此刻我寫這些,取悅一個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即使你知道,你仍然不知道細微幽徑如何通到人煙罕至處,有時,只是我們愛了,而愛是一種獻祭,尤其,我的愛,是將我作為祭品,而你,是那個遠退者,你不必發聲,我就已經脆弱不堪。——所戀之人是獵人,身上攜帶著兵器。
這個不見已經十多年的一個村莊里的聾婦,居然叫得出我們姐妹的名字,簡直讓人驚奇。驚生活的那種悠遠,奇苦難歲月村莊生活就如一部圣經,各有密碼,知道如何記錄和收藏。
6
夜風下聽著羊咀嚼和喘息覺得又孤單又幸福。
我家的狗叫黃黃,跑啊跑,沖沖著站起身來和我打招呼,好像告訴我不要怕。黃黃中年時照看過一只牛,每天都蹲在我家放出去吃草的那只牛旁,后來照看著牛兒子,直到賣掉。現在,黃黃作為牧羊犬,照料著牧羊人和羊群。
羊在長滿灌木的斜坡吃草。疙針林,有刺,羊卻不怕,吃得津津有味,羊在夜晚的咀嚼聲讓我體會到神溫柔又殘酷的存在事實。
陜北有種動物,叫信虎,是飛鳥,經常蹲在高樹上一動不動。我叔叔與我放羊歸來,在門簾外蹲著吸煙,說到一個公公為兒媳洗衣服,像信虎一樣,我想像他蹲身匍匐固相一般不斷搓動衣服的樣子,覺得活著真是悲涼。一些人,也或者大部分人,永遠活在一種繁衍生息里,在火苗上受著炙烤,受著細瑣的磨難。不過,信虎的比擬,讓人覺得親切又形象。叔叔的話讓我覺得自己有一座礦藏,從自己內部找到被遺忘的、閑置的存在,一座廢墟復活了……
如果神知道人的內涵,我也許是一個星座。——你說。
我是一個什么樣的星座呢?
院落里有太多的生靈,人回來住著,似乎驚動了好多。每天,我都會遇見一些說不出名字的蟲子,當然,還有小時候的舊相識,比如打燈牛牛、蜘蛛、毛渣渣、糞巴牛、瘙禿子,當然,有蚊子、蒼蠅、喇咕。我都已經幾次生出歉疚驚動了它們的生活了。是不是,它們也是一世一世,一世有一世的艱難?而我回到了這里,屬于它們此一世的亂世。深村狗吠,經濟不再發達時,又回到了我的幼年,村莊的人煙多了起來,狗多了起來,雞也是,羊亦然,喘氣動物營造著世界的安穩和諧。如果我在山間能看見一只貓,我就會覺得世界怎么殘酷荒誕,總還有安慰之物,而現在,上帝送我安慰之人,我寫下這些給他看。
7
蟲子牛牛(陜北方言稱呼昆蟲的名字),哪來哪去,這是我村莊哲學。我叔叔放羊為生,沾滿鮮血的屠夫的手,卻不要用滅害靈滅掉一條蟲子。我回來的前一天晚上,我三爹(叔叔)被一只葛獠子(蝎子)咬了手指頭,自己就著二十五瓦的燈泡,放了很多血,一晚上再沒有睡覺,跟我說自己疼得盤場了,一晚上將前生后世都想了個遍,只覺得自己活著沒意思。我說應該買滅害靈,這種殺死蚊蟲的毒劑。后幾曰,我從靖邊回,忘記了買滅害靈,舊村沒有超市,沒有任何賣東西的地方,坐車又要走很遠,我給了他四百元錢,當著母親面,說讓他買點東西(沒有多少錢的時候,我一般給三爹而不給母親)又不忍心,覺得少了,怕母親傷心,背著母親,又給了他一百。
從南方回家時,我的口袋有二百元,加幾十零錢,去靖邊開會取了五百,想著或許用。實際我出門在外,車票其他幾乎都是網絡支付,進入了電子付款時代,所以這兩日身上很少裝紙幣。后兩日,讓三爹坐著人家的車子去買票,又給了一百。在此之前,哥哥回家,說手頭沒有錢,想著他需要坐車去工地,將錢給了一百。我自己,但凡去了縣城,到銀行取一點總是夠的。在這個消費為主的商品時代,對于物質我仍只是有著少年時代的原始需求,吃飯住宿,很少購置需要之外的新衣,以及昂貴的化妝品,學校發的公費以及我的一點稿費,幾年來一直小有剩余,足夠維持我所需不多的生存。
我要說的是我的三爹,在我回來的第二天上午,摔壞了自己的老年手機,迫不及待去買了一個,但卻并沒有按照我的要求買一瓶滅害靈,按他的說法:“牛牛蟲子,也是一輩子,人有人世,蟲有蟲世,放開來讓它們走就是。”他還說:“蟲子一般不咬人。要不是我睡著了感覺到有東西爬手去動,也不會咬了我,會自己爬開。畜生蟲子,也是受了驚嚇才咬人。”他說著用手摸自己的臉,仿佛被咬是那么理所當然。土地上長起來的我們都知道,蜜蜂葛獠子,甚至蛇,咬了人也是用了一生的氣力,會活不長久的。
“它們也是一條命啊。”祖母活著時候總這樣說,所以就是米里的蟲子,要么揀出扔掉,要么隨米下鍋。她常常說化緣而來的僧人,就是身上的虱子,也是撿了小紙包裹起來,扔進草叢巖石等處。祖母活著時也有遺言,埋她時候就是拋土挖墓,土里牛牛蟲子,什么都不要打死,就是螞蟻,也要讓哪來哪去。也許正是她的教化,這么多年,我家雖然養雞養羊,也殺雞宰羊,但是幾乎不故意傷害任何生命,就是羊和雞,也會讓它們活到成年。三爹說它們生來就是讓人吃的,但也盡量要允許多活些時。而三爹雖然放羊、屠殺,但是卻幾乎不吃肉,屬于素食者。他如此謹小慎微,只是在滿是蟲子爬動的舊屋點點洋蒿等各種草,企圖熏暈蚊子,而并不要它們的命。夜里在山里踏著星辰放羊,也幾乎不照亮手電筒,怕得是驚動了山間的生靈,這何嘗不是屠夫的修行,實實在在,卻毫無聲息。
我父親要下葬時,村人挖墳,挖出一只大蛤蟆。有人主張打死,我叔叔他們遵循祖母一貫的遺囑,哪來哪去,棺木放下去,也同時將它隨后請了下去,虛虛伏了一層土。
我少年鄉間,家人動土動工,修建個雞窩狗窩,也是要燒香拜佛,心里許愿,即便不正式焚香置案,也是要口里念恤,怕傷了知道的不知道的土里的一些物界。萬物有靈,門有門神,樹有樹神,蟲有蟲神。我陜北的一些大廟里,供奉著山神爺爺狼,也供奉著牛頭馬面,牛鬼蛇神,在他們,鬼也是神的一種,要敬的,何嘗不是萬物有靈,自古使然生出的一種對土地的敬畏,人于其間只是一世,并不偉大。所以就是被咬了流血,疼得想去爬河上吊,將人生前世后世都懷想,也并沒有仇恨和抱怨。
8
在我祖母的墳頭,獨自跪下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涕泗橫流。螞蟻在我腳上爬來爬去,是吃過她身體的螞蟻的子孫,也是她的子孫,和我一樣,墳頭草青青,已經六個年頭,再過十天,是她人世百歲的生日。蝴蝶在我身邊飛來飛去,地頭的芝麻花,和南方的玉簪花相仿,淡紫,偏白,吊燈紅那樣的花姿。一只很漂亮的蝴蝶,翅膀盡處一只眼,亮,仿佛翻涌著整個世界,萬花筒。蝴蝶身上流動著她對我說的話。我也始終,不過一草一木,一只螞蟻。不需要那么多,錢,或其他。
螞蟻的窩一路通下去,就是我獸畜時代給我吃穿的人在土地里的家,在這里,我連只螞蟻都是羨慕的,但也不忍心滅掉它。有蒼蠅在我身前身后飛,蚊子的聲音很特別,鳥在高空里飛,說著話,我也全然是以為,塚上生死無間斷。也不如何悲,也不如何樂。
有只蜜蜂圍著我飛。南方如果有蜜蜂,我就會沿著蹤跡尋找,總會找到蜂窩,我房間撿過一些廢棄的蜂窩和鳥窩,還有鳥羽,都放著,有時候我覺得我也活在曠野里,房子只是一個窩。吃著食物時,我是獸。
陜北這里,叫一切有生命的東西為生靈,我說的是肉體生命,當然,草木也是有靈的,可這里不包括,不過也有草神、樹神,他們也享受著不太正式的納貢,被敬供著,和貓鬼神一樣,是家常的,親切的,不太害怕又給幾分尊重的。
9
我沒有收藏東西的愛好,金錢也是,因為我心頭壘著一座又一座的墳墓,我已經很擁擠,這些都構成了我富饒又貧瘠的內在現實,讓我哭泣,讓我一次次成為灰燼,又一次次在灰燼上起舞。
墳頭草荒又青,似乎有農人在地里,我真是安心。
人生,實在是草木一生。人在物質貧困時候只要不太深陷于物欲的追求,萬物來與我們相親。一無所有的時候,精神可以召喚世間一切。
站在墳頭,視野開闊,我也像是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暢快地在原野里飄行,不再需要建筑護身。有太多的蚱蜢蛐蛐,走起來就隨著兩腳追著我跳,像南方這個時節的流螢,夜里揮手都漾起一衣袖金彩。它們也許是人的魂,它們也曾經有前世,以后也還會有后世。
石雞在叫,嘎嘎嘎,像家雞,卻比家雞飛得高,是野的,沒有一般鳥飛得高,就如巖羊一樣,慣常在山崖石縫生存,一般很能生,一窩一群,屬于大家族。少時吃野味,一些人家就會打石雞下灶,不過我到現在都沒有吃過。我吃過烤麻雀肉,冬天里套麻雀,雪地里,燒著吃腿肉,一點點,很香。大人們會說: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走獸一斤。
我讀初中的學校叫清水學校,鄉叫清水鄉,是我們的鄰鄉,不是正宗的我鄉。我鄉叫海則廟,像是有個寶貴的海的感覺,實際就是條深溝,然而有座在鄉村看來算是豪華的廟,水幽山深,倒可以作為一個風景旅游去處開采。不過我小縣城的人沒有這智慧,現在還完好保存著古風,但海則廟鄉政府現在與清水鄉政府合并了,只保留著個辦事處。我少時在清水讀初中,逢三趕集,十天一次,經常可以看見各種長著大翅膀的鳥,非常非常長的翅膀,一些人說叫野雞,反正我以后在動物園是沒有見過。那些鳥已經死亡了,冬天,倒掛著,在集市上,農人吆五喝六走過,拉在毛驢或騾車上,很驚心也很壯觀的,比我現在穿戴整齊看一場奧運會音樂劇等觸動更多。
我童年時代好像把所有的驚喜驚奇悲傷都用完了。現在活著的,是另一個人的一生,不是我的,至少已經不全是我的。
我走過一到地的楞畔,那下面曾經放著我父親弟弟的棺木,放了六個月,里面裝著他,那時候我十歲。從農歷二月下旬放到八月底,整整六個月,尸身已經化了,幾十里外都可以聞見那味道。二爹爹一直守家在地,不像我父母,一年總在外頭,我小叔叔那些年也是,人沒有結婚,跑的影子都不見,至多過年露個面。三個弟兄卻還切菜刀搟面棒打成一片。就是我父親和我二爹爹,死在一月之內,也還在那年過年打成一片,兩弟兄大打一架。我父親死在正月,我二爹爹死在二月,正月我村唱戲,二月鄰村也就是我讀六年級的那個村子唱戲,他們都是唱戲的日子死的,熱熱鬧鬧趕著跟鬼神看戲去了吧?我父親死在我面前,我還就著他的尸身在那間房子過了近乎一晚;我二爹爹是出門看戲車撞了,人家不想治療個病人,索性又回撞,贈我祖母一具全尸。官司從二月打到八月,錢和面子都損失了,最后也只是入土為安。
我記得那年八月給下二爹爹葬,我已經六年級了,農歷,放學請了早假回來,看堂哥舉著引魂幡,劉姓的村人們跟著,也并不覺得如何難過。二爹爹已經出嫁的女兒都哭死了過去,我卻毫無反應,只覺得恨。打官司時候,八十歲的祖母在她街上的家里,只因為她要生孩子,覺得死了人的家庭不吉利,硬硬趕走了祖母。我現在還記得我祖母的淚水,她一個月內失去兩個兒子,真是苦,她母親又是上吊去世的,早年她生了很多孩子沒有養住。我只擔心著我的祖母,哀哀地站在地里,看他們埋我的二爹爹。實際上,有好些個日子,都是二爹爹為我們打鬧柴水,他是個孝順兒子,祖母愛她,我也愛他。他死去的十個年頭里,我經常夢見他活過來,和我打撲克,配十四,笑著。他長得高,笑起來喜歡出聲,風吹樹葉一般,嘩嘩地。開始的那些年,每次聽到風吹樹葉,我都覺得要哭。對他,我是比父親都覺得愛的,因為相處時間比父親多很多,他像童年里的一棵樹,忽然就攔腰截斷了,鮮血汩汩而流,這樣的死法讓人害怕。
以后,在南方,好幾次,臺風大,我站在高樓上,看大風折斷樹枝頭,會想起他,當然,一些時候,這種腰斬的刑法會施行在半夜,在夢境的雷聲之中,讓我想起他。
10
我要離開墳墓,去往墳墓往高處的村廟,那里收著村莊人的魂魄,也收著我祖母的。她死后,只要回來,我都去看看的,拜拜土地爺,拜托他照料她,讓她如果有陰世,再不要受難,我愿為她背負所有一切,愿意為她去爭取那些世人所認為的成功,愿意有人因我去銘記她。我已經和她一樣,真實的,死掉了。
廟里震撼我,五條龍的廟,塑料身,以前是泥身。鳥糞滿階歡迎我,一只死掉的麻雀在大殿里躺著,為我加持,向我訴說密語。廟門緊閉,推開,它已經在那里倒地朝天了,肚皮向上。這些龍,管雨,管豐收,管出門通順買賣順利,管我們在人世如何大吉,廟簽上寫的是這個,也算是合時合事。
我愛上一個屠夫,一個手執兵器的人,但這種火與冰的相遇,也是報吉,我亦會當是祝福。心跳聲的突然驚起,一生里不會有很多次,人不需要太精通地理學,不需要劃分清楚安全的疆域與邊界。我需要這樣的背叛,也需要這樣的摧毀,我需要手執兵器者,對我的身體進行雕刻。我是,一個——失敗者。
我在廟門外站著,此刻,甚至能聽得到大殿內塑身神靈的呼吸,如牛騾豬狗在我身后,令我害怕又覺得安全。螞蟻在我腿上爬,有時會咬一口,蒼蠅嗡嗡,鳥在四方八面叫。
我第一次來這廟里,是我爺爺帶的。二十多年前。我四五歲左右的樣子。下雨。叫作望塔的地里鋤山藥地的草,夏雷滾滾,我們來這里避雨。那時候五個龍王還是泥身。爺爺拉著我往下跪,他已經七十多歲了。后來他又活了兩三年,在一個夏天被一頭大黃牛頂過之后,死掉了。在此之前,他放羊被車撞斷了腿。
我的戀人說:“泥身是真神,塑料身是邪魔,是人世魔化了,因為它公然把神工具化了……邪魔化了……帶有某種惡作劇的成分……當然也可能是鄉村徹底破產之后的應急無奈之作……”塑料化時代的東西讓人無信無立,塑料薄膜尤其如此,還有那獻在神前不凋不謝的塑料假花。一個朝代有一個朝代的氣象,前朝前代有木氣象、玉氣象、石氣象等,今朝今世則是塑料氣象,薄膜氣象,人有情無信。真花無常為有償,假花有償為無常。
可我還是跪拜在這五具塑料龍身下,祈禱她佑護我祖母在地下的平安,有再多的坎坷,我都愿意折合,由我來背。我祈禱這不存在者也許存在者,以減免我對她的擔心,減免我的愧疚。
離開廟宇時,遇見一只蛇黍子,實際學名蜥蜴,方言里我們如此叫。一個村莊就是一張地圖,我能從各種跡象里認出我在哪里,經歷過什么,見過什么。我是村莊的地圖,也是村莊的招魂者。回來的路上覺得城里人真是可憐,像城里集中生活的一群動物,吃喝拉撒和豬羊牛一樣,他們的野外和天空是隔絕的,是邊界明顯的。城里孩子的童年,在習得的社會完成,屬于自然貧困積弱者,所以需要衣物加持,各種來自自然的化妝品加持。
返回路上,我還遇見很多蝴蝶,想到收藏二字,鄉野生活的人物欲貧乏,不太收藏,文化制造出一種荒誕,所以才有蝴蝶學,才有蝴蝶標本。我回家前夕,有人借學校圖書館的場地,展出一個人從世界各地采集的蝴蝶標本,大頭針刺入的清晰印跡,如同十字架。人類殘酷時,往往盜用文明的名義。
回到山里,我就沒有具體時間概念,過得悠悠漫漫,忘記了另一個世界。山里生活,獨自來去,覺得自己像迎上了少年時代放羊挖苦菜時的魂魄,安然接受了這種有點憂傷尋常動物植物一樣生存的命運。在這里,我以有垠占有無垠,以有限占有無限,即使是悲劇,也只是世俗的悲劇。愛意滿涌,對世界充滿祝福。
11
“寫給你的,整在一篇文字里,叫給你的還鄉記好了。零零散散,像一個斷了又續不停走岔路的夢。不過,我有我的哀思與滿足,都寫來與你分享。”
以上是發給友人的一個微信信息。我想寫下的遠比這多,比如那些高原的風,那低地的云,那暗夜里面目模糊扛著一背苜蓿走過村莊的人,那,我離開村莊的夜晚,突然死掉的老婦,以及,村莊夜晚家家戶戶提出門的一盞燈……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你叫著我親愛的,像是喊著靈魂里需求的人,喊著一個影子,沒有實相,你只是需要喊出一種親密,喊出一種孤獨。我摘下我自己,放在你面前,我答應著“嗯”。你近乎流淚一樣地哭喊:“親愛的”,讓我為此去整理這些,看這些發給你的信息。我整個是破碎的,并不完整,卻還在渴望獻祭。
沒有人,只有風在寫字,在曠野里去了又來。沒有你,也沒有我。
責任編輯:丁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