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良冶
一
母親河的故事,得從家中凈水器說起。四年前,就在孫女出生那天,我再次意識到凈水器的重要性。
那是個大清早,兒子電話報喜,大孫女降臨人世間。
送什么禮物好,很讓我犯難。直到擰龍頭,打水做飯,腦瓜子突然開竅:送臺凈水器,不是最佳選擇嗎!
家中有臺凈水器,地位非同一般,可謂全家健康守護神。十年有多,一天到晚離不了。晨起燒水泡茶,中午下午做飯燒湯,臨睡前喝涼白開……除了洗衣淘菜做衛生,但凡吃進肚子的水,全是擰開凈水器龍頭,通過這臺價值不菲的機器,將自來水凈化一遍再使用。
自來水還用得著凈化?說起夠滑稽。
事實如此,在我們這個城市,為了自己及家人的身體,稍有條件的人家,不惜花幾百到數千元買臺凈水器,就圖保個健康。
絕非危言聳聽,自來水究竟怎么樣,這些年我深有體會。
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單位經費充裕,總想為職工做點好事,就在辦公室置辦起飲水機。飲水機不具備凈化水的功能,關鍵在桶裝礦泉水巴適。安上桶裝礦泉水,插上電源,燒開即飲,用完再換。
桶裝礦泉水口感好,飲用又方便,不久,家里也添上飲水機。不過,僅限于飲用,一桶水半月,一月兩桶二十來元。
這一用,就是好幾年。直到聽人講,礦泉水并非十全十美,礦物質含量過高;飲水機的水反復燒開,長時間通電保溫,有害健康;桶裝水拆封后,保質期三五天,再久滋生細菌。妻子也總嘮叨,桶裝礦泉水再好,也只能飲用,如果加做飯燒湯,一個月下來,得好大一筆開銷。況且,左右鄰舍,用自來水的人多了,也沒見喝死人!
耳邊聽多了,再加使用過程中,隔上個把月,飲水機得清洗消毒,挺麻煩的。既如此,那就姑且隨大流,反正出不了啥問題。
誰料想,停用飲水機,還真出問題。
首先舌頭太過敏感,自來水燒出的開水,總感覺有股味,怪怪的。早上,加茶葉壓異味。午后,為不失眠喝白開水的我,端起杯子無法入口。
咨詢自來水廠,處理設施完備,各項指標合格,丁點兒問題沒有。據此,可以得出結論:舌頭讓礦泉水慣出毛病。
問題并未就此止步。
新添置的不銹鋼水壺,燒開水個把月,壺底結起水垢,又厚又堅硬,清除不易。動用鋼絲球使勁擦,洗出來的水成泥漿。再往后,自來水龍頭出水不暢,擰開下面那層金屬絲網,里面淤積不少碎石,小者如沙粒,大者半顆米。
再咨詢,一切均屬正常,水垢源于河水硬度高,碎石是地下管道爆裂時混進。
早聽人講,長期飲用高硬度的水,會導致心血管、神經、泌尿系統病變。太可怕了,趕緊找內行,一問方知,的確如此。
話到這里,大家一定說,那得怨自己的城市位置差,要么水資源匱乏,要么地處江河末端。否則,怎會有如此自來水。真是冤枉,并非這么回事。去看看家中自來水的源頭,就再清楚不過,它取自穿城而過的母親河。
母親河算是新名詞。本世紀前后,國人始將黃河、長江稱作母親河,地位扶搖直上,高度前所未有。叫得響亮,各地的人紛紛效仿,家鄉的河流,也以母親河呼之。
千年萬年,江河滋潤萬物,哺育兩岸生靈,人類繁衍,文明延續,哪一樣少得了母親河的恩賜。
這么看來,自詡為“兒女”,尊一聲“母親”,恰如其分。
家鄉這條母親河,發源于雪山之巔,匯入岷江再入長江。至于我所在城市,地理位置夠優越,坐落母親河上游。
奇了怪了,上游的河水,再經自來水廠凈化處理,怎么會難以下咽?
那是個黃昏,獨自一人,從堤壩下到母親河。俯下身子,面對渾濁的流水,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
過去的年月,從未見過這么臟的水。
腦海中的母親河,一年到頭奔流不息,那可是清波蕩漾,碧浪翻滾。即便夏天暴雨,一場洪峰過去,不出三兩天,河水依舊清悠悠。
母親河的過去是美好的。
猶記少年時,皓月當空的夜晚,河流波光粼粼,銀白一片。牽著奶奶的衣角,一步一搖,下河洗衣。
踏著巖石,迂回水中央。河水清清,月亮光光。天上一個月亮,水中一個月亮,再加我的倒影搖晃。
娃娃家,愛唱奶奶教的一首兒歌,起首一句是“月亮光光,下河洗衣裳”。純真的兒歌,代代傳唱,小娃娃眼中的世界,就這么滿是童話色彩。
兒歌優美,自然得世代傳唱,孫女四歲時,我是一字一句地教。無奈時過境遷,小女孩實話實說,手指河水,搖晃著小腦袋質疑:“爺爺,臟兮兮的水,怎么洗衣裳?你騙人!”
不怪孫女兒,一晃近二十年,河邊尋不到洗衣人。我曾拍下一張照片,時間定格1995年,地點城外河岸,幾個婦女不停忙碌,身旁大盆小盆衣物。
這稱得上洗衣人的絕唱。
母親河何止洗衣裳,過日子全指望她。
十來歲時,清早開門頭件事,我挑小水桶,奶奶挑大水桶,下河取水。家中水缸,挑個滿當當,淘米淘菜,洗臉刷牙。
待到上世紀六十年代,自來水廠擴建,隔幾條街,安一個水龍頭,專人負責賣水。這下子,河邊挑水人,慢慢絕跡。至于洗衣裳,人們節儉慣了,依舊樂意下河,哪怕多花時間。
又過好些年,直到河水終年渾濁,洗衣人的身影才算徹底消失。
少年時的我,最愛夏天的母親河,那可是母親河最巴適的季節。
日落時分,滿河壩人頭攢動,半個城的人下河納涼。波濤聲聲震耳,河風陣陣撲面,暑氣蕩然無存,涼爽勁兒不擺了。當年,誰都沒見過空調,及至若干年后用上這玩意兒,總感覺不及河風那么舒服。
下河洗澡,天然游泳池其樂無窮。水下憋氣藏貓貓,水面仰泳樂淘淘,不分大人娃娃,狗刨騷、浮大把、自由泳花樣多多。水邊長大,個個不會到會,練就一身好水性。
有趣的事兒真不少。
洗累了,可以撿貝殼,捉螃蟹。
喜歡貝殼,可交換東西,也可在賭輸贏的游戲中,作為籌碼交換。只是貝殼老同沙子混一起,找起來挺費事。貝殼、沙子輕重不同,聰明的娃娃們,去到磨房出水口。水的力量,將二者沖到不同的方位,一堆堆的貝殼,一抓一大把。
討厭螃蟹,河里特別多,稍不小心,就被這家伙鉗住手或腳。疼痛不說,還血流不止。同仇敵愾,但凡有空閑,活該螃蟹倒霉。小伙伴齊心協力,挨個翻開石頭,認真搜尋。逮到后,不論大小,先卸腳,再開膛破肚,陽光下暴曬,其狀慘不忍睹。
上岸堆沙子,玩石頭,同樣樂在其中。
沙子干凈,沒泥巴混雜,不沾手,不臟衣裳。用沙子壘城堡,修堰開渠,堆起房子、院墻、小人及各種動物,看誰的手巧。
石頭五顏六色,紅、黃、綠、青、白、黑……還有叫不出顏色的。塊塊石頭,經水流沖刷,打磨得光滑干凈。
莫小看這些石頭,用場可大。
有打火的石頭,取名就叫打火石,石質白凈,特脆,通體透光帶晶體狀。手握兩塊打火石,相互擊打,瞬間產生火花,石頭越白效果越好。小娃娃好奇又好玩,左挑右選,將中意的揣身上,走哪里都帶著。總愛晚間敲擊,濺出火星一長串,顆顆亮閃閃,格外好看。如是白天玩,得躲到屋子黑暗處,否則見不到火花,只聞到一股焦糊味。
有泡菜的石頭,黑色,異常堅硬,家家泡菜壇離不了。不知何故,同樣大小的石頭,數黑色的最重。選那橢圓形的,又扁又平的,放進壇子,緊壓泡菜上面。作用就是一個,借助石頭重量,防止泡菜浮起霉變。
更多是能換錢的石頭。家鄉這座小城,母親河養活上千個家庭,數以干計的勞作者,終年忙碌。寒暑假,勞動大軍數量倍增,像我這樣的學生娃娃,合伙搭伴,下河找幾個零花錢。
河壩掙錢,得學些看家本領。
燒石灰需要石灰石。石灰石顏色雜亂,大多一眼認出。碰到難分辨的,以水澆石,水跡迅速消退的,必是石灰石。撿石灰石得搶時間,洪水過后,趕緊下河,盯緊冒出水面的石頭。一有發現,抱上岸堆一起,轉手賣給石灰窯。
修公路需要碎石。說到碎石,專挑紅、黃、綠諸色,石質松散易敲碎,錢來得快又省力。河壩里,大錘開片,二錘將片石敲小,套子夾牢,小錘輕擊即成。
建房子需要瓜米石、胡豆石。瓜米石綠豆般大小,賣得起價,采集辛苦。選中一方河灘,搬開大石頭,剔除小石頭,沙石大篩子過一遍,方為半成品。天寒地凍,彎腰弓背,手端小篩子,水上水下不停晃動。細密的網眼,漏掉沙子,挑出稍大的胡豆石,剩下便是瓜米石。
母親河慷慨無比,能換錢的石頭從不缺。春天到秋天,雨水季節,河水漲漲跌跌。隔十天半月,山洪滾滾直下,聲若雷鳴。借助水流沖力,一河水過后,又是滿河壩石頭。
守著母親河,其樂無窮。
三
最大的樂趣還在魚。
那些年月,河里全是魚,有白條,有桃花,有鯽魚,絲毫不怕人。
水由淺到深,魚由小到大。最淺處,水深不過腳背,針眼兒大小的魚,密密麻麻。齊腿深的地方,柳葉兒長短的魚,一群群飄來蕩去。
出名的是一種高山冷水魚,吃水中浮游生物長大,生長周期長,肉質細嫩鮮美。見過大的,有十來斤,不過,兩斤上下的肉質最細嫩。
打小喜歡撮箕撈魚,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魚竿釣魚,撒網捕魚。無論哪種方法,捉魚只圖個樂子,菜市上的魚,也不過兩角錢一斤。魚太多,賣不起價。
春天,桃花汛起,水流輕松明快,風情萬般活力無限。
魚兒開始繁育后代,一條條尺把長的魚,爭先恐后,追逐激流險灘。母魚奮力向前,公魚緊追不舍,一個擺尾,產下成千上萬魚卵。
夏天大水頻發,一夜暴雨,洪峰突如其來,驚濤翻滾,氣勢磅礴勢不可擋。
趁渾水好摸魚,大人娃娃一哄而上。水急浪高,大魚小魚暈頭轉向,昏昏濁濁朝岸邊鉆。待得洪水消退,菜市上賣魚的多了,價更低了。
冬天枯水季節,濤聲婉轉迂回,含蓄內斂耐人回味。
坐上擺渡船,波浪輕拍船弦,雙槳嘰嘎嘰嘎響,一個個的漣漪,擴散開去。船至中央,河水翡翠般的綠,煞是養眼。幾丈深的水,清澈透明,一眼望穿。成群的魚不驚不詫,潛伏水底,紋絲不動。
“七上八下九歸沱”,魚的習性,人們這么描述。其中“九歸沱”,說的是農歷九月以后,魚兒遷徙深水區,以度寒冬。
以后念書,常聽老師形容東三省富庶,說那里“棒打狍子瓢舀魚”。我們這地方,“瓢舀魚”沒見過,倒是提個撮箕下河,半天功夫,保準捉幾斤魚回家。
說不清道不明,母親河的魚為啥這么多。
至于怎樣一個多,前邊沒顧上說秋天的母親河,這里正好補上。
“文革”后期,我考上劇團。下鄉演出,服務貧下中農,是我們的使命。那時的農村,缺吃少穿,唯一養眼的只有如畫風光。當然,這份雅興,屬于劇團里的臭知識分子,貧下中農身處其間,見多了,也就不稀罕。
天涼好個秋,順著母親河的一條支流,我們朔源而上,走進峽谷深處。
劇團的到來,對這個近乎世外桃源的生產隊,無疑天大的事。
這邊開始化妝,那邊生產隊長安排人手,提起漁網下河。開場鑼鼓沒敲響,幾大背篼魚已進灶房。
沒那么多講究,洗干凈切成塊,打來幾桶河水,一起倒進大鍋。演出結束后,晚飯魚管夠。生產隊長分外熱情,邊使勁朝演員的碗里添魚,邊扯起喉嚨說:“河水煮河魚,就加生姜蔥子鹽巴,味道安逸。”
河水煮出來的東西,的確與眾不同。十來年以后,時興小學初中同學聚會,地點總選臨河的地方。大家忘不了,春秋兩季,學校組織郊游,總是去的河邊。
絕非懷舊,就圖個水方便。
帶上肉餡和抄手皮,少不了菜蔬。三塊石頭壘起灶,擱穩鐵鍋,舀來河水,燒火、洗菜、包抄手,分工明確。
是河水甘甜,還是同學情深,總感覺別有滋味,比家里的香多了。
這些都是老話了,如今的河水,可不敢飲用。每逢學校有野炊,家長們不忘反復叮囑:記得帶上礦泉水。
秋天的故事還沒完,再說第二天,細雨微風,劇團告別熱情的生產隊長,依舊順著河流,走向下一個演出地。
楓葉似火,濤聲悠揚,正是魚肥水美,兩岸秋色無限。演員個個步履輕松,心情舒展。幾天前,階級斗爭為綱人人自危;轉眼間,通身舒坦盡享山水之樂。河水也似乎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緊靠山路,齊腰深的河流中,斤把重的高山冷水魚,達上百條之多。那魚兒,有的逆水而上,有的逐流而下,暢游在自由的天地。
走得極近,就那么幾步之遙,靜靜觀看。魚兒毫不懼怕,忙著吞食水蠶子,搜尋浮游生物,自得其樂。
絕非天方夜譚,當年一起觀魚的人,大多健在。
好景不長,這之后十年不到,母親河的魚開始減少,價格逐年抬高。再過幾年,數量銳減,魚價一個勁上漲。進入二十一世紀,河里捕撈的高山冷水魚,上百元一斤,還一魚難求。
魚價高了,人工飼養的冒了出來,不過不值這個價。
四
自古以來,母親河的魚,可謂生生不息家族興旺,為何突然銳減?一句話:魚兒離不開水。河里魚少,自然是水出問題。
這些年,忙里忙外忙生活。偶有空閑,從國際到國內,從政治到經濟,關注無數遍,獨獨身邊的母親河,被忽視甚至被遺忘。
如今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母親河的悄然變化,大約始于三十年前。
城市的上方,分布幾個縣,人口不多,資源倒蠻豐富。大山中,埋藏大理石、花崗石,數量大,品種多,品質國內數一數二。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花崗石、大理石風靡一時,城市建筑、家庭裝修以此為最。價格一個勁往上漲,最貴的賣到三四百元一平米。能夠大把掙錢,幾個縣的人找到致富門道,整天忙于開礦山,切割石頭,打磨板材,天南地北跑銷售。
盤山公路,汽車來回穿梭,幾十噸重的礦石,壓得車胎癟癟,發動機嚎叫。
道路兩邊,石材加工廠一家挨一家,大多后院臨河。石材加工,水必不可少,需求量極大。不分晝夜,抽水機轟鳴,吸水管直插河中,清澈的水不停注入儲水池。切割機、打磨機開動,高分貝的摩擦聲尖銳刺耳,瞬間的高溫和飛揚的粉塵,全靠儲水池的水不斷噴淋。加工過程中,不同顏色的石材,產生不同顏色的廢水,徑直排放母親河。
紅的,黃的,綠的,白的……出水口周邊,像是打翻染料缸,河水色彩紛呈。
那些時間,城里人總得結石病,什么膽結石、腎結石的,原因不明。猛想起,石材粉塵順河而下,每天朝肚子里喝,莫非此“石”即“彼石”。這么一推斷,成了,只苦于缺乏科學結論。
幸好幾年后,花崗石訂貨量急劇下滑,礦山、加工廠紛紛倒閉。原因一個,含放射性元素,會致癌,沒哪一個敢用。
花崗石熄火,大理石污染還沒個說法,牛羊養殖開始盛行。
農村要發展,農民要發家,顯而易見的道理。然而,山區交通閉塞,信息不暢,要致富路在何方?
也有聰明人,環顧周邊,草山草坡資源豐富。何不喂奶牛奶羊,投資不大,技術含量不高,時間短見效快。試一試,果然掙錢容易,立竿見影。這下不得了,縣鄉廣為推廣,具備條件的地方,不少人家都干上養殖戶。
大把數鈔票的同時,牛羊排泄物劇增,污染嚴重。
印象深刻,那是個初夏的日子。已經調宣傳單位的我,與媒體記者隨行,統共幾十號人,前去一個村莊,參觀農村精神文明建設示范點。
走到山腳下,突然不舒服起來,空氣里散發出陣陣惡臭,溪流中淌著黃黑色的污物。
這是怎么回事?答案就在前邊。
剛到村口,村民們攔住我們,七嘴八舌大倒苦水。聽聽就明白,這個村子百十戶人家,一多半養奶牛奶羊。村莊依山傍水,山不算高,卻也植被豐茂。一條小河溝,奔流而下,一年四季不斷,水質甘甜。早些年,溪流里的水捧起就喝,空氣別提多清新,看看眼下,臭氣熏天污水橫流。光顧自己掙錢,糟蹋成啥樣,真是禍害一方。
求你了,扛攝像機的年輕人,拍拍溝里的臭水污水吧,讓外面人看看,我們過的啥日子……
村民拉住就不松手,訴起苦就沒完沒了。這些人,顯然非養殖戶。那些養牛養羊的,天天有進賬,眉開眼笑,才不管污染不污染。
實話實說,縣里鄉里不是沒管,只是難管。
牛羊食量大,排泄物多,養殖戶挖的大糞坑,十天半月就填滿。糞水一滿,得找去處。最省事的方法,莫過于將糞坑開條通道,流進排水溝,再經排水溝進入小河溝,讓水帶走。
祖祖輩輩,排雨水的溝,猛一下增添新用場。這下麻煩大了,糞水流經各家房前屋后,養牛羊不養牛羊的,全跟著沾光,天天聞臭氣。
最好的辦法是堆積發酵。牛羊糞便,經過堆肥處理,可轉化為有機肥,再施于農作物。好是好,但需投入大量人力翻堆,還得購買不少的敷料。又出錢,又出力,哪有直接排放便捷?養殖戶不干。
一個村莊如此,情況不算嚴重,當個個村莊都如此,條條河溝都污染,后果可想而知。
走出這些村莊,下游不遠處,一座水庫成了化糞池。過去,水庫管理方,每年冬天雇來挖泥船,清除庫區淤泥。眼下,淤泥沒了,發酵的牛羊糞便,取而代之。泛黃的水中,一串串氣泡不時冒起,挖掘上岸的,全臭烘烘的污物。
就這么著,母親河又多了污染源,下游的自來水,不知混雜了多少牛羊糞便。
養殖牛羊的事冷下來,還得歸功市場規律起作用。
開初銷路好,奶粉廠爭奶源,廠家派車上門收購。往后,市場飽和,日子不好過,自然不待見。首先降鮮奶收購價,再以后,奶粉質量成眾矢之的。養殖戶擠的奶,消毒不嚴,容易滋生細菌,更有養殖戶為防病治病,濫用抗生素。檢測鮮奶質量,程序繁瑣,難于把控,奶粉廠借機使勁壓價。
這檔口,外國奶粉瞄準機會,殺進中國市場,重點放在嬰幼兒,導致競爭白熱化。結果可想而知,奶粉廠紛紛倒閉。
到頭來,兩元多一斤的鮮奶,打對折還沒人要。賣不起價,各項費用又上漲,大多數養殖戶耗不起,算來算去,干脆將牛羊處理了事。
牛羊糞便風波剛告一段落,江河開發熱迅猛襲來。
時值經濟高速發展,能源極度緊缺,電荒頻頻,拉閘限電常態化。毋庸置疑,誰占有江河資源,誰就輕而易舉賺個盆滿缽滿。
遼闊的中華大地,無論東西南北中,但凡有河流的地方,水電投資炙手可熱。尤其大西南,高山峽谷,經濟落后,貧困人口多,就看這三江匯流,水力資源富集。
上天恩賜莫辜負,各地搶時間,抓機遇,豈能讓河水白白流淌?
母親河條件優越,我的家鄉被譽為“水電基地”,搞開發事半功倍,投資小,見效快。十年上下,筑大壩,建水庫,座座電站如雨后春筍,實現全流域開發。從干流到支流,走不上多遠,又見堤壩高聳,格外打眼。
修電站好處多多。
建設期間,基建投資規模增加,餐飲、住宿、娛樂一個勁冒出,發了財的人花錢如流水。建成投產,啟動發電機組按鈕,水嘩嘩的流進去,錢嘩嘩的流出來。電不愁了,筑巢引鳳,開發區建起來,企業數量多起來。
期盼多年,愿望終成現實。地方政府成最大受益者,GDP和工業生產值增加,稅收增加,財政收入增加。
財源滾滾的同時,奔騰不息的母親河,化作涓涓細流,一些河段甚至斷流。
水去哪里了?大堤橫亙,水壩高聳,座座水庫波瀾不驚,死水一潭。滋養生靈萬物的水,失去往日的瀟灑奔放,乖乖流進粗大的輸水管,沖轉一臺臺水輪機,發電去也。
江河梗阻,生態鏈斷裂,魚兒厄運臨頭,別說大的,小的也難得一見。
五
何止魚離不開水,人同樣離不開水。
科學研究表明,一天里,每個人需要補充兩公升的水,滿足生理需求。
據此,世界衛生組織一再提示:水是生命之源,健康與水密切相關。提示之后又發警告:人類百分之八十的疾病,三分之一的死亡,同飲用不潔凈的水關連。
人類飲用的水,要保證絕對衛生,自來水廠責無旁貸。
然而,早年間可查資料顯示,中國縣以上自來水廠,絕大多數采用傳統水處理工藝,無法去除有機污染物和重金屬離子等“破壞分子”。把水燒開,固然可殺死微生物污染,但同樣搞不定這些“破壞分子”。可怕在于,當“破壞分子”潛伏人體,日積月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致癌及產生其他病變。
天天飲用的自來水是否衛生,水廠的答復是肯定的,索要水質具體數據吧,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作為消費者的我,僅憑嘴巴嘗,鼻子聞,肉眼觀察,那光景,猶如霧里看花。
思來想去,母親河的水,既然難以下咽,那就不管自來水廠怎么說,趕快采取行動吧。再怎么節儉,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莫要一個不小心,讓生命之源的水,變成慢性自殺的藥,要了一家人的命。
咬咬牙,掏出幾千元,凈水器請回家。
安裝、調試完畢,擰開凈水器。還別說,出了錢就是不一樣,凈水器過濾后,燒的開水再無異味。就連那把不銹鋼水壺,至今十年有余,壺底锃亮,不結半點兒水垢。
花了錢,就買一個放心。
真放心嗎?恐怕不好說。凈水器處理的水,有無問題,也不敢打包票的。有人就說,凈水器會造成二次污染。更有人告誡,凈水器將礦物質全部濾掉,對人體同樣無益。
沒時間求證,也操不了這么多心。今天的人,活得實在夠累,需要掌握的知識太多。為不被水污染,得成為水污染防治專家;為不被蔬菜污染,得成為蔬菜污染防治專家;為了不被……
這“家”那“家”,怎生一個了得。倘若人人都成全能“專家”,還要那么多各行各業正兒八經的專家做什么?還層層設立那么多管各種污染的機構干什么?豈不鬧天大笑話!
況且,一個人能力、精力有限,即便是一個天才,終不可能成為通才。
用著安逸,用著放心,凈水器風光無限,一躍而為消費新寵。
為了大家的健康,每每說到水,我愛問朋友一句話:你家安裝凈水器了嗎?假如回答沒有,下一句必是:一定要安,這錢省不得。
以后的日子,江河污染加劇,水環境更不樂觀。不喝水吧,顯然又不行。凈水器的發展,迎來意想不到的機遇期。
廠家喜出望外,國產品牌,進口品牌,輪番上檔次上規模,一門心思要同中國的水污染決一勝負。君不見,二十年不到,中國大地上,幾千家凈水器廠如雨后春筍,知名品牌也上十家。
凈水器有了,投資還得繼續。里邊裝的過濾器,一年兩換,得花上兩百元。
間隔半年,準有電話響起,維護人員提示,過濾器到期了。負責維護的是位中年人,能說會道,服務周到。
科技不斷進步,過濾功能不斷增強。而今的凈水器,可以清除水中有害物質,諸如泥沙、鐵銹、水垢、漂白粉、重金屬、細菌病毒、化肥農藥、洗滌劑殘留物、化工有機污染物等等。簡而言之,只需記住“用凈水器,享好水,更健康”即可。
價格奸商量。消費者的心態,廠家揣摩個透。推出的凈水器,高中低擋齊全,百十元至數千元不等。就這么,凈水器引領時尚潮流,大受消費者歡迎,城里直接飲用自來水的人,一半還不到。
影響所及,這些年鬧地震,涉及災后重建,對口支援的地區,捐助學校物品中,少不了大型凈水器。進學校看看,一層樓安一臺,學生們擰開龍頭就喝,好不便當。
凈水器進家門,安全有保證,自來水有無問題,似乎同自己沒多大關系,且隨它去。
誰知,這個話題繞不開。親眼見到的幾件事,徹底摧毀我對自來水的信心。
一天,去上游一縣城辦事。即將進城,感覺內急,入農家尋廁所。兩樓一底的樓房,臨河而建,庭院整潔,飾以花草假山。
主人是個小伙子,挺熱情,衣著時髦。引至屋內,每層單設衛生間,安裝蹲便器,用后一沖即凈。
時代不同了,農家也如此講究。一時好奇,抬頭望窗外,沒看見化糞池,只有明溝一條,里邊內容不堪入目,流向幾米外的河坎。
明白了,一年三百六十天,這家人的大小便全進母親河。
哎喲喲,我的天呀!
再說另一件事吧,就發生在眼皮底下。
每天外出,經過大街拐角處那家飯館,總見污水從廚房涌出,順著老板自己開鑿的通道,徑直流進排雨的下水道。
一晃多年,發財又發福的老板有個習慣,每天客人上座時辰,喜好站飯店前,笑瞇瞇看食客們享用香噴噴的飯菜。此刻的人行道,甚至馬路邊,擺放的都是飯桌,滿街酒香菜香撲鼻。不過,仔細聞聞,淡淡的潲水味,不停從下水道飄出,與香味摻雜一起。
不遠處的火鍋店,污水同樣排入下水道。不同之處,火鍋店老板另有招數,排污采用塑料管。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一根不夠又添一根。再不夠,干脆挖條暗溝,連通下水道。
一座城市,類似的情況太多。要命還在,一個兩個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一點不好意思。
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石材廠、水電站都肆無忌憚,何況這些小老板?
總有看不慣的,譴責老板們太不像話,沒良心,不道德。人的良心,公民的道德,講的是修養,靠的是自我約束,管不了這些人。
總有管的著的人吧。說得不錯,那些頒發證照的部門,都負有管理責任。再說,一年到頭,我們這個城市有不少檢查,諸如創建文明城市、衛生城市什么的。
每當創建任務來臨,身著各種制服的管理者,成群結隊光顧店門,從證照到桌椅碗筷,認真得很。
認真歸認真,就這么來來去去,污水直排下水道的問題,年年照舊。不知是檢查中沒發現,還是發現后提出問題沒整改。
而今眼下,大家都這么著,習以為常,沒感覺有啥不妥。
傷害母親河的,豈止那戶農家和這兩處餐館。想一想,母親河上游的城鎮鄉村,如果都采取這樣的排放方式,我們喝的還是水嗎?
真的不敢想,多少這樣的“水”,就這么排入母親河。而今,國家將推行海綿城市,究其目的,無非是匯集雨水,使其得以充分利用。遇到這樣的排水系統,怎么個循環?
阿彌陀佛,唯愿上游的管理者們,能夠忠于職守。
第三件事尤為惡劣,說是一場災難,毫不夸張。
幾年前一個傍晚,正在廚房清洗碗筷,突然水斷了。本想著,臨時停水,一般就個把小時,不算啥。
誰想,第二天起床,水依舊沒來。做不了飯,入不了廁,問題嚴重了。發生了什么?你問我,我問你,滿城人一頭霧水。多虧晨練的人眼睛尖,發現問題:母親河出狀況了。
場面極度恐怖,烏黑的泥漿翻涌,散發出陣陣惡臭。死魚漂到岸邊,只只翻著白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大地震前兆,上游化學污染……傳言四起,人們驚恐萬分。超市的礦泉水,片刻搶購一空。郊區公路上,小轎車一馬當先,更有摩托車、電瓶車爭先恐后,滿掛塑料桶,趕往山澗溪流,取水解燃眉之急。
污染源在哪里,罪魁禍首是誰?
明擺著的事,一查一個準。很快,消息傳來,兩座電站檢修,放空庫區蓄水,帶出大量泥沙。河水的渾濁度,說出來嚇死人,超出正常值近千倍。
又過一天,自來水恢復供水,肇事單位公開道歉,承諾處罰責任人。
電站放水,母親河飽受折磨,魚蝦慘遭滅頂之災,生態環境再度重創,損失難以估量。
事態平息后,具體處理了誰,怎么一個處理,人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母親河不會說話,受到傷害,無法上訴法庭,更談不上要求賠償。
為了一己之私,至多是一家企業的利益,置生態環境、百萬人的飲用水安全于不顧,該遭到什么樣的懲罰,原本不言而喻。只可惜,不知是制度不完善,還是管理部門手太軟,類似這樣的江河污染事件,不會把肇事者怎么樣。
至于最后的防火墻——法律,面對各方關系錯綜復雜,利益縱橫交織,重拳一出,力道消散于無形大網,顯得力不從心。
既然法律都奈何不了,母親河的污染也就難以根治。以后的日子,母親河又因電站排出含油廢水、造紙廠偷排污水幾度告急。好在與己無關,遭殃的是下游城市。
災難突如其來,又悄然而去,多數人很快淡忘。是麻木了,還是無可奈何,不得而知。
即便時刻銘記在心的我,又能怎么著?力所能及的,無非是為下一代健康成長,送孫女一臺凈水器作禮物。
六
禮物送出不久,偶然河邊散步,遇見一位朋友。
這朋友的家,推開窗戶,便是母親河。與青山綠水為伴,這樣的居住環境,曾經讓他引以為豪。而今,面對母親河的遭遇,朋友耿耿于懷。焦慮呀,憂愁呀,朋友不停嘮叨:推窗而望,為什么母親河不再清澈,碧波不再蕩漾?
難得還有記掛母親河的人。
我雖然無從回答,但還是盡量寬慰朋友,情況會好轉的,愿望會實現的。
安慰的話非空穴來風。早在2006年,新的飲用水標準,經衛生部、環保部等部門頒發,逐步全國推行。歷經六載,時間進入2012年,新規處于不打折扣、全部實施的最后期限。里邊規定的檢測項目,從過去的三十五項,一下子增至上百項。更讓人欣慰還在,新規直接同國際水質通用標準接軌。
一旦全部達標,國內的自來水,擰開籠頭就可直接飲用,夠爽吧!
這可是帶強制性的。我特意加重語氣。
但愿如此。朋友愁容不改。
寬慰了寬慰,從此我留個心眼,只要得空,就去河邊轉轉。
時光匆匆,歲月輪回,童年的夢徹底破碎。天上那個月亮還在,母親河中那個月亮,蹤影不見。原因簡單,要想見河水清澈,已成一種奢望。
母親河變得丑陋不堪。
沒有活力,流量驟減,波濤聲不再,死氣沉沉靜寂一片。
沒有石頭沙子沖下來,電站阻擋住一切,靠母親河為生的人只好另尋出路。
沒有螃蟹和貝類,這些適應性極強的動物,居然也蹤影全無。
沒洗衣的婦人,滿河渾濁,衣物只會越洗越臟。
沒納涼嬉戲的大人娃娃,母親河這樣的面目,誰還敢與之親近?
喜歡游泳的人,大多轉移游泳池。少數敢下河的,皆是舍不得掏錢的主。畢竟,每天一趟游泳池,門票十五元。一個月下來,足夠伙食費,不劃算。就說冬泳的月票,也得兩百元一月,能省就省吧。
河水太臟怎么辦?保險起見,講究一點的,
自行車搭載塑料桶,灌滿自來水。什么用場?河里爬起來,立馬拎起塑料桶,從頭往下,周身清洗。
不清洗,又臟又不舒服,還容易患病,輕者皮膚瘙癢,重者潰爛起皰疹。
母親河到這樣程度,魚反而成稀罕物。
漁政部門倒沒閑著,時不時的,總朝河里投放魚苗,試圖維系生態平衡。這些事,媒體少不了要報道,鬧得人人皆知。投放歸投放,魚還是越來越少,不解決水污染問題,放多少魚苗也白搭。
至于釣魚愛好者,早就轉戰魚塘,釣起魚按斤計價。
偶爾,河邊碰見垂釣者,多是少時伙伴。大家聊起來,問收獲幾許?垂釣者搖頭嘆氣,說,不好意思,半天過去了,你自己看吧。揭開水桶蓋,大煞風景,幾條一兩寸長的紅尾巴。
這樣的魚,當年只配烘干喂貓,稱作“貓魚”。
而今眼下,連“貓魚”也迅速從我們視野里消失。沒有魚的世界,到底會怎么樣,真的不敢想。但有一點我清楚,沒有魚的母親河,也就沒有了生命。
又一個冬天來臨,數九寒天,大雪紛紛揚揚。想著拍幾張照片,沿河踏雪而行。橋頭眺望,兩岸雪花飛揚,風光無限。待拉近焦距,鏡頭中,白生生的雪,黑乎乎的水,反差強烈,觸目驚心。
真巧,又與那位朋友相遇。
望著幾乎靜止不動的河水,朋友似有切膚之痛,咬牙切齒數落:一晃幾年過去,你說的自來水直飲,化作泡影了吧!還記得小時候,大家水邊玩耍,口渴了,捧起河水就喝,沒見誰生病。
看來,我的話朋友印象深刻,語氣明顯幾分嘲諷。手指橋下,朋友厲聲發問:你把細看,這樣的河水,只怕再先進的設備,也無法凈化出直接飲用的水!下一句更難聽:糟蹋成這樣,沒見誰站出來開聲腔。
非也,還是有敢開腔的人,我告訴朋友一件往事。
早在全流域開發造勢之初,盡管大政方針已定,偶爾也有雜音冒出。少數不識時務者,腦袋瓜一根筋,固持己見。
清楚記得,我所在的單位,為統一認識,開展了“為‘水電基地建設服好務”的專題討論。
翻身仗打響,貧窮落后帽子摘掉,就連工資也會水漲船高……擁護聲頌揚聲不絕于耳。多數人慷慨陳詞,大道理無數次重復之后,一位中年男子扶下眼鏡,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這中年男子,單位同事當面尊他一聲“科長”,背地里叫他“眼鏡”。
“眼鏡”非一般人,好讀書,有學問,寫得漂亮文章,以此調地區首腦機關,擔任書記的秘書。雖說高度近視,偏生看事情深邃,提問題尖銳,又愛講真話,所以不討領導喜歡,貶到我們單位當個小科長,手下就管我一個。
“眼鏡”說,我們這地方,生態是最大的優勢,水電站大規模上馬,后果不堪設想。
曾幾何時,發達國家水電站何等壯觀。而在前些年,眼見生態環境迅速惡化,這些國家痛定思改,開始有計劃的炸掉一些大壩,恢復江河原貌。
諸位,別人走了彎路,我們為啥不吸取教訓,不兼顧水電建設與生態保護的關系?重視生態環境,電站科學選址,兩全其美,發展方能持續。何以一哄而上,非要遍地開花,重走發達國家走過的彎路?
會議室一下子炸開鍋,熱鬧起來。
主持會議的領導,壓根兒想不到引導輿論、鼓舞人心的動員會,竟然被“眼鏡”攪亂,慌忙出面掌控局面。使勁咳幾聲,穩住陣腳,而后抬高聲調說,什么事都得有先后順序,我們這窮地方,別人來投資,就瞄上水力資源搞頭大。不建電站,發工資都沒錢,還講啥子發展。
“眼鏡”不服氣,說這么多電站一竣工,整條河就完了。總說實事求是,怎么到這關口就不管用了……
又一個領導打斷“眼鏡”的話,厲聲訓斥,不就是環境污染嗎,多大點事?有了錢,啥事擺不平!
聽話聽音,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
會后,聽同事們議論,這“眼鏡”實在迂腐,這么大的事,膽敢發雜音。難怪書記身邊那么多年,依舊提拔不起來。
為不合時宜的言論,“眼鏡”被叫去談話,挨幾個領導一頓狠批。
批評歸批評,隔上幾年,去領導家走走,晃眼一看,還不是用上桶裝礦泉水、凈水器。看來,領導們心里明鏡似的,曉得自來水麻煩大。
“眼鏡”的話我刻心銘骨,一見挖山打洞,母親河開腸破肚,總浮現“眼鏡”憤怒的眼神。
一晃過去十多年,每每向別人說到“眼鏡”的話,聞者個個欽佩其先見之明。
反過來,我也換位思考。地區領導真那么糊涂,不清楚全流域開發的惡果?只不過,人在其位,惦記的是政績,還得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立竿見影的。
再說,缺電也不行,我們這地方,隔三岔五停電。尤其到冬天,除了首腦機關、醫院所在的幾條街道,大半座城黑燈瞎火的,誰也受不了。坦率地說,停電停怕了,當初開發母親河,就沖這一點,人們支持度蠻高的。就說今朝,家家空調冰箱電磁爐什么的,沒有電站,不都成擺設嗎?
向別人講訴這段往事的同時,總喜歡按照自己的思路,提出一個折中方案:全國劃出一半的江河,從事水電開發,剩下的一半維持原貌。至于利益,發電產生的稅收,提取一半,補償未開發的地方。這樣,不就水電發展、生態保護兩不耽誤,皆大歡喜。
折中方案純屬我的天真,絕無人贊同,也經不起推敲,遠不如“眼鏡”有擔當,目光犀利,敢講真話,盡管屬于少數派。
借用一句名言:真理往往在少數人手里。二十年不到,“眼鏡”的話不幸言中。
當然,母親河的污染,全怪水電開發,顯失公道。一果多因,一座座的水電站,無非給母親河最后的、致命的一擊,終成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痛呀,憤慨呀,朋友抱怨聲不絕于耳。這么些年,天天河邊行走,要想見水流清澈,只有每年正月初頭那短暫的日子。
何故?他拿出自己的答案:上游工廠停工,職工放假,就連餐館都關門。沒了污染源,河水自然清亮許多。
此話當真?這一年春節前后,每天下到河邊,一探究竟。
老天慈悲,我們這多雨的地方,一連十多天陽光普照。母親河的狀況,果真比平常好些。只是,遠遠達不到朋友所言的清澈,更不是兒時所見的碧綠。
最好狀況下,河水呈半透明狀,淺水處的石頭,布滿黑乎乎的泥漿。離岸數十步,水色轉灰綠,即便正午的陽光,也難穿透。
這色調極不正常,水中似乎摻入什么東西,又似乎說不明道不白。
七
也在這個春節,侄女登門探望。
侄女大學畢業,定居一座濱海城市,毗鄰港澳。
家長里短間,扯出水的話題。侄女大發感言,稱贊家鄉自來水不錯,還是清亮的。濱海城市雖然美麗又現代,但那里的母親河早成污水溝。擰開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色澤微黃。能干啥?洗衣拖地板吧。
喝什么?家家凈水機,戶戶桶裝水。
話題打開,侄女接著說,這些年走南闖北,跑的城市多。各地賓館,為防不測,但凡入住客人,每天一瓶礦泉水,免費提供。等級高的,干脆擺放飲水機,桶裝礦泉水隨便用。
這番話,正應坊間傳言,中國的自來水,水質情況夠糟糕。至于多糟糕,這么多年過去,要想知道具體數據,依舊云里霧里。
就說而今日下,國內符合飲用標準的自來水,比例達多少?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說法不一。最要命的是,自查自測中,沒有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家自來水廠,會說自己水質不合格。
數據不透明的結果,就是出錢購買自來水的人,對于水質合格與否,不具有知情權。
始終鬧不明白,這種天天吃進肚子,與健康息息相關,涉及每個人生命的特殊商品,消費者何以不具有知情權?
自來水是商品,水廠是企業,謀生存求發展,提供高品質的自來水理所當然。我們總說,消費者是“上帝”,“上帝”要求水廠公開產品的各項技術標準,情理之中的事。
這幾年,空氣質量數據也公開發布,體現社會一大進步。疑惑不解的是,自來水質量數據,何以至今還是個迷?
奈何,千呼萬喚,就是不告知。
不告知,不等于什么都沒發生。一旦突發重大污染事件,誰也罩不住,還得公之于眾,比如蘭州市的自來水污染事件。
事件源于苯超標,說起都讓人發疹。
苯夠厲害,可燃,有毒,是一種致癌物質。這次事件影響大,涉及面廣,就連自來水公司董事長,也不得不當眾表示對市民進行賠償。
結果可想而知,賠償不可能,每戶人少收幾天水費了事。幾個夠較真的,討要賠償不成,居然告上法庭,終以敗訴收場。
苯從何而來,卻是石化企業污水滲漏所致。
一系列的所見所聞,讓我徹底明白,自來水質量問題,根源不在水廠,也絕非一城一地的個案。自來水要達標,關鍵在管控江河污染。
至于江河污染,搜尋到的些許數據,說得上怵引陳心。
據權威部門對全國七百條河流,約十萬公里河長的水資源評價,一類水源河長,僅占百分之二;近一半的河長,水質在四類、五類之間;百分之十還多的河長嚴重污染,水質為超五類,已喪失使用價值……
一句話:中國的水污染越來越嚴重!
這一切怪誰?讓母親河不得安寧的,是兩岸的污染,而這些污染,由我們一手造成。嚴重污染的母親河,又導致自來水水質低下,使我們擔驚受怕。擔驚受怕之余,我們繼續污染母親河……
想起一句成語:作繭自縛。
還要說到“眼鏡”慷慨陳詞時,當年在座各位同事,也算一方精英。就這些聰明人也沒料到,巨大利益的背后,母親河遭受的破壞,同樣巨大。
嚴峻的事實面前,不得不捫心自問:家中裝上凈水器,真的就高枕無憂?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自來水廠設施再先進,凈水機功能再厲害,都擋不住人的肆無忌憚。
遠古時期,江河是文明的搖籃,水孕育了生命,滋養了人類。今天的江河,清澈還是渾濁,體現人類文明的進步還是倒退。
伴隨一條條母親河的“淪陷”,又一個新名詞冒出來:原生態河流。究其意思,應是“保持原生狀態,沒被破壞,不存在污染的河流”。
既已作繭自縛,當然期盼能破繭化蝶,恢復母親河原生狀態。
能夠毀掉母親河的,只有她的兒女們;能夠拯救母親河的,同樣只有她的兒女們。再往深處說,拯救母親河,就是拯救自己。
這是一場自我救贖,刻不容緩。
責任編輯:鄒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