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未開

單蘭淅

當陣痛再一次來臨，望著隆起的肚子，絕望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我。魚尾因長時間的擺動早已僵硬，片片魚鱗生起錐心的疼痛。

我是一條待產的魚。

我一直在找尋一方干凈的水域，那里河水清清，那里天空碧藍，那里春暖花兒就會開放，那里將是孩子和我生活的樂園。

為此，我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我朝夕相伴的家人。那里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故鄉，如墨的河水散發著腥臭，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那里再也沒有“游魚細石，直視無礙”的靈動，那里再也沒有“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詩意。浣紗的女子早已掩鼻而去，在水一方的佳人如今也再難尋覓她的芳跡。黑褐色的水草無力地在水底飄搖，幾尾剛剛出生的小魚兒翻著慘白的肚皮，冷冷地對著灰色的天空。

我擺動魚尾，揮別年邁的母親。我不能回頭，我不忍看到母親含淚的眸中那份不舍與擔憂。母親告訴我，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條河流，那里遠離人類，那里也許會是我和孩子生活的天堂。

游啊，游啊，我向著母親描述的美麗的地方奮力地游去。我游過一條又一條污濁的河流，什么也阻擋不了我前進的步伐。

伴著隆隆的馬達聲，一條漁船上的大網無情地撒了下來。我拼了命地擺動我的魚尾，我拼了命地劃動我的魚鰭，那漫天的網啊似乎永遠沒有了盡頭。絕不能被捕住，我的心中只有這一個信念。我使出了全部的氣力，在收網的最后一剎，終于得以逃脫。

那細密的網里，網著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我的同類，它們正做著無謂的掙扎。那混亂的、驚恐的、絕望的場面，深深地刺痛著我的靈魂。

我從來不知道河水竟然也會有咸味，也許，是此刻我流下的淚！

我要逃離，我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我努力地游著，向著母親描述的美麗的地方奮力地游去，雖然我早已筋疲力盡。

……

現在，我正靜靜地躺在這片我理想中的家園，母親記憶里最美麗的地方。

一線河水殘喘著流向遠方，兩旁龜裂的河床上溝壑縱橫，四散的鵝卵石正泛著慘白的光。四下里一片死寂，除了偶爾的風聲。

這條河也許明天就會干涸吧？我不知道，我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又一次陣痛襲來，我幾乎昏了過去。孩子，請原諒媽媽的無能！

我累極了，我再也沒有力量逃離。

這里雖然春會暖，花兒卻再也不會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