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教我的事

阿杜

石頭是班上最調皮搗蛋的學生，成績差點兒，如果老老實實也就算了，可他整天惹是生非；上課他睡覺也就算了，可他有時睡不著就故意弄出聲音，或是突然冒出一句歌聲，打斷老師的講課；被老師批評時，如果他乖乖認錯也就算了，可他做錯了還愛狡辯。

老師氣得批評他無藥可救，他卻嬉皮笑臉地說：“老師，我又沒病，不用藥！”說完，還裝出一副天真活潑的模樣，氣得老師白眼一翻，差點兒暈倒。

遇上石頭這樣的搗蛋學生，老師雖然軟硬兼施、恩威并重，想盡了一切辦法，可惜石頭就像一塊頑石，任你磨破嘴皮，依然如故。

原本我和石頭“井水不犯河水”。連老師都拿他沒轍，我才懶得管他。雖然我是班長，但他從沒把我當成班長，我也不屑去管他。我記得，有一次開校會排隊時，他不聽指揮，我就上去說了他幾句，沒想到，他竟然急了，一把將我推到地上，害我在眾人面前狼狽不堪。

我討厭死石頭了。常常在想，如果班上沒有這號同學，那該多好。我猜，好多同學都這樣想吧，只是誰也沒有說出來。石頭個頭兒雖不高大，但很兇。我們都有點兒怕他，只能“敬而遠之”，不去招惹他。

新學期排座位時，班上竟然沒人愿意和石頭同桌。石頭的名聲太壞了，家長們都有所耳聞，于是早早就教自己的孩子，不和石頭一塊兒玩，也不要和他同桌。

我們班人數成雙，老師沒理由讓石頭一人獨占一桌，要不另一個同學也單著。可是，讓誰和石頭同桌呢？老師頭疼了。就連成績最差的李飛也嫌棄他，李飛理直氣壯地說：“老師，我只是成績不好，但我不壞。我可不想和壞學生同桌。”

老師沒轍了，左思右想后就叫石頭自己挑選同桌。老師話音剛落，整個教室喧鬧起來，大家一個勁地叫：“別選我！”有些干脆擺出一副嫌棄的樣子。石頭站起來，環視一圈，又環視一圈。我悠然自得地翻看新發的課本，覺得石頭絕對不會選我。他知道我討厭他。

“我想和班長杜筱筱同桌。”他說。

教室里突然陷入寂靜，誰都沒想到，他居然選擇我。我是班長，但我是最討厭石頭的人，他為什么選我？老師也很好奇，讓石頭說出理由。石頭說：“我知道大家都討厭我，其實我也不喜歡大家，可我為什么選班長杜筱筱呢？就因為她是班長，她應該是肚量最大的人。”這是什么鬼理由？我簡直無語了。

老師讓我表態。我不知道說什么，當眾拒絕嗎？顯得我心胸狹窄。接受嗎？我又不愿意。我左右為難時，石頭卻說：“班長，你是不是很怕我？”我當然怕了，可我能承認嗎？于是我說：“誰怕你？我是不屑。”“全班只有你不怕我吧，那你就和我同桌，我不在乎你不屑我。”石頭說完，就主動把東西搬過來，擠走了我的老同桌。

我恨得牙癢癢，可我卻又什么都不能說，我是班長呀，我能拒絕他嗎？

石頭坐過來時，看他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我憤怒到極點。課間操時間，我偷偷去找老師，把自己深思熟慮后的想法和盤托出。

“你不想當班長了？就因為石頭要和你同桌嗎？”老師疑惑地反問我。

“是這樣。”我說。

誰都知道石頭不學好，我怕被他打擾，不想因為他成績退步。沒想到，石頭隨后走進來，帶著一副鄙視的表情說：“杜筱筱班長，我真是高看你了。我承認我以前推過你、罵過你，我錯了，我向你道歉，這樣可以嗎？你說過你不怕我，怎么現在反悔了？”

老師安撫我，讓我先回教室，他單獨和石頭聊了很久。石頭回教室后，看我一臉敵意，不敢正面交鋒，就湊過來輕聲說：“班長，對不起！我以前錯了。原諒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頑固的石頭也會道歉？真是太陽從西邊升起。我就納悶兒了，石頭為什么非要和我同桌？因為我成績好嗎？還是我好欺負？

“為什么是我？”我冷冷地質問他。“因為你是班長，你能寬宏大量。”他說。“我現在不當班長了，我也沒你想的那么大量，我其實特‘小肚雞腸，你不知道嗎？”

石頭真的賴定我了，他每天都坐我旁邊，即使我橫眉豎眼，他也裝作沒看到，興起時，還會湊過來跟我講話，可我不搭理他，有時干脆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我以為我的漠然、我的敵意會嚇跑他，就像他過去嚇跑我們一樣。

可是石頭依舊如故，他根本不管我什么表情、什么態度，每天都早早來，還把桌子擦干凈。我發現，他似乎是變了一個人。怎么說呢？他好像變乖了，上課也認真了。面對我的不友善，也不計較。這是石頭嗎？我心里滿是疑惑。

幾個月的時間下來，我漸漸習慣了石頭這個同桌。我基本上不理睬他，每天做自己該做的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班長這一職務，因為老師的堅持，我沒能辭去。老師讓我給石頭一個機會，說或許只有我才能帶好他。

石頭的改變并非只有我一個人感覺到，班上的同學都發現了。他們找到我，偷偷詢問我用了什么法子治住這塊頑石？我哪有什么法子呀，我也一頭霧水。難道是石頭在假期里受了什么刺激？而且是重大的，才足以讓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看他鍥而不舍地主動找我說話，有一天放學后，我好奇地問他：“石頭，你能告訴我，你為什么突然學好了嗎？”“班長，你真覺得我已經學好了？”石頭開心地反問我。我點頭承認，他的改變，大家有目共睹，連老師都夸他長大懂事了。

“我就說，跟最優秀的人在一起，我才能變得優秀起來。”石頭得意地說。我的臉瞬間紅了，而且熱辣辣的。他這樣當面夸人，也太直接了吧？我哪是最優秀的呀？不過，心里甜滋滋的，就像酷暑天喝了冰涼的蜂蜜水——暢快！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小心翼翼地問。

“是呀，我在北京受了大刺激……我才知道原來我不過是‘井底之蛙，我居然浪費了那么多的大好時光。在北京，站在高高的立交橋上，看著橋底下川流不息的車流、人流，看到那么多來去匆匆的人在努力生活、打拼，我突然就被感動了。原來努力生活、努力打拼是一件很酷的事，我希望能夠像他們一樣。”原來假期時，石頭的父母帶他去了趟北京，北京的龐大、繁華，那些努力打拼的人，高校里流淌著的文化氣息……都深深震撼到初到大都市的石頭。他還看到一個標牌，上面寫著：和最優秀的人在一起，你才能變得優秀。

石頭的自省讓我開始反思自己，或許我就是只“井底之蛙”。成績好點兒就沾沾自喜，把那些差生看得一無是處；當個班長，我就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壞學生。我討厭麻煩，沒耐心，還很記仇。可是石頭，居然當我是“最優秀的人”，讓我汗顏。

石頭的改變真的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他是在北京受了大刺激，是他自省的結果，可是所有人，包括我們老師都把這些功勞記到我頭上，讓我好不安心。于是我決定為石頭做點兒什么，要不，我這班長身兼同桌，一點兒作為都沒有。

“石頭，學習上的事，盡管來問我，不過，僅限課后。”我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班長，你愿意指點我啦？”他開心地說。

“我什么時候說過不愿指點你？你原來也沒問過我學習上的事。”

有我的承諾，石頭一下課就問我題。看他一臉思索的表情，我感覺好陌生。這個“搗蛋鬼”終是長大了，他變得愛學習，也變得懂禮貌了。看著笑容燦爛的石頭，我覺得我應該重新定義“長大”的概念。長大不僅僅是個兒長高，還有思想的成長，特別是能夠坦誠面對自己、審視自己，找到努力的方向，勇于改變。

這些都是石頭教我的，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成長”的意義。改變自己，說起來挺容易，做起來其實很難。我們習慣了惰性，習慣了自我寬慰，而要剖析、直面自己很難，但石頭做到了，他的改變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我沒有石頭認為的那么“優秀”，但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做到。我也要像石頭一樣，坦誠直面自己，勇于改變，再也不能為自己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