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失敗的實驗

楊筱艷

今天，艾東西又挨媽媽罵了。

這是艾東西一個星期之內第4次挨媽媽罵。

其實也沒什么大事，不過就是艾東西把媽媽給他新買的布鞋套弄丟了。當然，這錯誤說大也不算大。但是，這已經是艾東西這個月里丟掉的第4副布鞋套了。

媽媽批評夠了，就走出了辦公室。哦，忘了說，艾東西的媽媽簡小易女士是艾東西的老師。媽媽剛走出辦公室，東西的好朋友綠綠老師湊過來安慰他。

綠綠老師對東西說：“你媽媽批評你也是為你好。其實呢，你媽媽人是很好的，又善良又可愛。就是吧，我是說就是，其實一個人哪能沒有缺點呢對不對？就像我，我也有很多缺點。人無完人嘛，所以呢……”

艾東西打斷他的話：“綠綠老師你到底想說什么？”

綠綠說：“我就是想啊，簡老師人很好，就是有時候會用一大套理論批評人。”

說著，綠綠老師叉起腰，學起了簡小易女士批評艾東西的樣子。

東西哈哈大笑：“真像！再學一遍，再學一遍。”

“不學了，讓你媽媽知道了，她肯定會說：‘苗綠鳴，你教壞我兒子，我跟你割席斷交！”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綠綠，你說什么？”

綠綠老師和艾東西回頭一看，原來是簡小易女士！

這太像電視里發生的事兒了，艾東西憋笑憋得肩膀直顫抖，結果又挨了一頓罵。

綠綠老師湊過來，吞吞吐吐地說：“簡老師，我有一個小小的意見跟您說。小小的，其實也算不得什么意見啦，我就隨便說說，您就隨便聽聽，當然啦，意見不一定正確……”

好吧，這位綠綠老師的特點就是，當他想表達自己意見的時候，是一定要拐十八個彎的。

“綠綠，你想說什么？”簡小易女士說。

“我認為您有的時候，只是有的時候，當然這是每位媽媽都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有的時候，就是說，您偶爾地……有點兒粗暴。”

天哪，他終于說出來了。

只見綠綠老師回身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一本書，很精美，封面上有一行燙金的大字。

“向你推薦這本書，你可以照這上面的方法做一個實驗。”

艾東西也伸過頭去看，只見書上的大字是：不要忘記每天對你的孩子說“我愛你”。

接下來的兩天，媽媽果然開始刻苦攻讀這本書。

媽媽把書讀完之后，在家里宣布，經過認真學習和慎重考慮，她決定做一次實驗，實驗內容是：不再粗暴地罵艾東西了，爭取每天對艾東西至少說10次“我愛你”。

艾東西激動得眼淚差一點兒流下來，爸爸艾紅旗卻在一旁發出“哧哧”的怪聲。媽媽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實驗的第一天，媽媽早晨帶艾東西上學，在學校門口對他說：“兒子，今天有語文測驗，你好好考，認真審題，認真檢查……”然后，媽媽似乎有點兒忸怩地加了一句：“我愛你！”

艾東西想，大概是媽媽不常說這句話，所以多少有點兒不好意思。

其實艾東西自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咧嘴笑了一下，扭了扭脖子，裝作去看樹上的一只鳥。

到了第2天，媽媽再說“我愛你”似乎就自然得多了。

按實驗的正常流程，下午放學時，媽媽應該按書上的指導，笑著對艾東西說：“學了一天，你一定很有收獲，很辛苦。媽媽愛你！”這是書里寫的，東西也抽空翻了翻書。

可是，書里的情景今天卻沒有在現實中重現，因為，艾東西的語文考砸了。看到試卷上的82分，媽媽的臉由紅轉白再轉綠再轉青，剎那間變換了好幾種顏色。

艾東西試圖為自己辯解一下：“我漏了一題，沒看見；還有，作文有點兒跑題。只跑了一點兒，跑得不遠，還有……就是有點兒粗心。”

媽媽的喘氣聲越來越響，就好像她的胸口有一個大風箱。媽媽終于不喘了，皺著眉頭說：“很好，考得不好你也實話實說，這點要表揚。卷子拿出來訂正……我愛你。”

媽媽把這句“我愛你”說得含含糊糊，這3個字在媽媽嘴里打了個滾兒，很狼狽地滾了出來 。

實驗的第3天，艾東西因為上課思想不集中，被老師罰寫一篇日記。正巧這天的作業很多，看來不寫到10點是睡不了覺了。這下子，媽媽氣得擂了桌子，然后，就開始批評艾東西。

這一番批評的話，像一盆又一盆的水一樣向艾東西的心頭上潑去，艾東西被罵得心里“濕淋淋”的，難受極了。

奇怪的是，媽媽的這一番批評讓艾東西的小宇宙爆發了！他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異乎尋常的高質量完成了作業。

上床之前，艾東西等了一會兒，等媽媽說那3個字，媽媽卻沒有說，只是替他把臥室的燈關了。

在黑暗里媽媽突然說：“你看你，現在睡下來這么長，小時候只有50厘米長。”

東西說：“我的尺子是20厘米，也就是說，我小的時候只有兩把半尺子那么長？我小的時候是不是很小？”

“是的，那時候你真小。”

東西在媽媽快要走出他的臥室時，說：“其實我現在也很小。”說著，他把自己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聽見了媽媽很輕很輕的笑聲。

第4天，實驗尚且順利，可下午艾東西上鋼琴課不斷地打哈欠，而且據媽媽的估計，每一個哈欠的面積都在40平方厘米左右，所以又被媽媽批評了一通，批評完之后，媽媽咬牙切齒地說：“我愛你！”

爸爸在一旁說：“喲，還實驗著呢，依我說，放棄吧，簡老師。”

媽媽轉過臉，鄭重地向艾紅旗同志提出了警告，請他“不要發表一些別有用心的言論”。

爸爸看起來挺樂和，絲毫不怕這樣的警告。

第5天，實驗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的轉折。

艾東西一不小心把媽媽筆記本電腦鍵盤上的一個按鍵弄壞了。

于是，這座名叫“媽媽”的火山終于爆發了！

怒氣如巖漿一樣，以勢不可擋之勢沖了出來，把“我愛你”沖得無影無蹤。這3個字化成一縷煙，消失在那被烈焰燒紅了的天空里。

接著，到了周五，艾東西跟媽坐車剛剛回到家，就發現，自己把練習冊忘在了學校，這下糟了，做不成作業，怎么向老師交代。

堅強的艾東西、樂觀的艾東西，哭了起來。媽媽什么也沒有說，臉陰得像暴雨前的天空，重新換上上班時的衣服和鞋子，出門了。

一直到快9點，媽媽才從學校回來，當然，帶回了練習冊。

這一天晚上，艾東西沒有從媽媽嘴里聽到“我愛你”3個字。

后來也沒有，再后來也沒有。

好吧，艾東西想，其實沒有那3個字也沒什么。

又是一個周末，媽媽帶艾東西去上補習班。

公交車來了，媽媽讓艾東西先上，自己跟在后面。

當艾東西剛剛想刷公交卡時，他聽見媽媽叫了一句什么，他回頭一看，大事不好，媽媽竟然從這輛車上跳了下去，向后方跑。

這一驚非同小可，艾東西感到自己的魂兒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了。他驚恐地大叫一聲，也跳下這輛車，跟著媽媽跑。

只見在這輛公交車后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車，媽媽一邊跑，一邊回頭招呼艾東西。

艾東西心慌得像肚子里飛進了一大群蝴蝶（這其實是一句英語諺語），根本無法思考，只是機械地跟著媽媽跑，上了后面那輛車，在后排的座上坐下來，媽媽坐在他身邊，呼呼地喘著粗氣。

媽媽說：“你怎么動作這么慢，像只小烏龜。坐這輛車多好，那輛車人多，沒位子了，坐這輛你可以在車上打個盹兒。”

艾東西這時還驚魂未定：“媽媽，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媽媽轉過臉，很奇怪地看著艾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把艾東西的左手夾在自己的雙手之間。

“不會的。”她說。

也是3個字。艾東西想，反正都是3個字，聽起來，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