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晨鈺
時隔七年之后,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終于又寫了一部長篇小說《殺死騎士團長》。于是,中國出版商們也展開了一場“村上春樹爭奪戰”
“村上又來了!”
2016年11月的最后一天,當姚東敏在《朝日新聞》上看到日本新潮社宣布村上春樹新小說將在2017年2月出版的消息時,心里不由暗嘆一聲。她在上海譯文出版社(以下簡稱“上海譯文”)負責日本文學出版方面的工作,從2010年開始,村上春樹就是她最重要的作者之一。

這是年近七旬的村上春樹創作的又一部長篇小說。他上一部長到需要分冊出版的小說還是7年前的《1Q84》。對上海譯文來說,這一點已經足以成為“出手的充分條件”。在簡單的內部溝通會之后,姚東敏得到的指示是:“不計一切代價,必須把它拿下。”
2017年7月24日,上海譯文對外宣布了戰果——他們拿下了這本村上新作《殺死騎士團長》的中文簡體字出版權和電子書版權,預計明年開春出版。而在這些年各家出版社“爭奪村上春樹”的歷程中,這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
“沒有人要搶的。”汪正球回憶起28年前出版《挪威的森林》時的狀況。
1989年7月,漓江出版社出版了村上作品《挪威的森林》。這是村上春樹在中國大陸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汪正球編輯的第一本文學作品。
當時的漓江出版社“是全國在外國文學方面最活躍的出版社,沒有之一”,大學畢業不過一年的汪正球當了一段時間的實習編輯后,開始編起了外國文學雜志。
他第一次看到《挪威的森林》是通過1988年的《參考消息》。那時這部小說在日本問世不足一年便引起了文學界的震動。報紙里一篇探討“從《挪威的森林》看村上春樹引起的都市文學現象”的文章引起了汪正球的注意。他向當時的領導報了這個選題,得到的回復是“你就找人去做吧”。
這年11月7日,全國日本文學研究會第四屆年會在廣州召開,汪正球被派去參加會議。火車從桂林出發,在衡陽轉了個彎,晃晃悠悠一整晚,睜眼就是廣州。
初來乍到的汪正球在飯桌上結識了日本文學專家李德純。在李德純的回憶中,這個小年輕請自己推薦一本日本既有藝術價值、又有經濟效益的小說。李德純脫口而出的就是《挪威的森林》,他還向汪正球推薦了剛從日本回國到暨南大學當副教授的林少華。
當時,中國尚未加入《世界版權公約》,出版國外作家的作品大多是直接找人翻譯,于是,汪正球找到了林少華。偏愛古典文學的林少華起初對村上春樹不怎么“感冒”,后來盛情難卻便“半推半就下答應了”。
半年后,汪正球收到了林少華寄來的譯稿,還有一本銅綠封皮的日文原版。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進《挪威的森林》。在此之前,他印象中的日本文學以“私小說”為主流。那種筆調柔弱的作品著重關注私人情感,塑造的女性形象也大多是生活圈子狹窄的家庭婦女。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里卸掉了女性身上的枷鎖,刻畫了活潑的新女性形象。這在之前的日本文學作品中幾乎找不到。
當時,國內氣氛緊繃,出版節奏放慢。一疊譯稿,斷斷續續經過了三人之手,汪正球刪一點、主任刪一點、總編輯刪一點,最后大約刪減了2000多字激情敏感的描寫以確保“內容安全”。
即便如此,7月份出版的時候,《挪威的森林》卻還是一副香艷模樣:封面上是個裸露出大半個雪白背部的日本美人,左側寫著“百分之百的純情,百分之百的坦率,令少男少女傾倒,令癡心讀者沉醉”。次年6月,北方文藝出版社也出版了《挪威的森林》,甚至添上了一個更為露骨的副標題“告別處女世界”,封底則是個露背的歐洲美人。
然而,這本在日本出版不到兩年就發行400萬冊的小說在中國顯然有些水土不服。在汪正球看來,那是文學饑荒的年代,人們對尼采狂熱,對正在興起的歐美文學緊追不舍,卻唯獨不怎么關注日本文學。再加上當時的中國,只有香港過上了村上春樹小說中所描寫的那種“吃哈根達斯、喝咖啡啤酒、約會、聽藍調”的時代。
1992年,中國正式加入《世界版權公約》,之后的三年,國內沒有一家出版社出版村上的作品,但漓江出版社還是買下了包括《挪威的森林》在內的5部村上作品版權。整個過程很順利。版權費是首印數乘以定價再乘以6%或7%,“沒有花很多錢就買來了”。汪正球說,“當時其他出版社還蒙著呢。”
1996年,漓江出版社印刷了一萬五千冊新版《挪威的森林》,但銷量依舊不好。1998年9月,他們一改之前的香艷路線,設計了第三個版本的封面:淡黃色封皮上勾勒著淺灰色的富士山,三角缺口里露出楓林櫻花。
“嘗試了三次,這回總算成功了。”因為上海和廣州深受港臺和福建影響,且臨近日本,容易接受新潮事物,新版書最早在這兩個地方火起來。“上海簡直瘋了。一車皮一車皮地要,一車皮就是一兩萬冊。”
隨后,《挪威的森林》一路火到了北京,當時剛創辦的購物網站“當當網”一下子要了500冊。汪正球忍不住腹誹:你們銷得掉么?結果自然是沒問題。兩年間這一版本的《挪威的森林》印刷了十次,共計216000冊,常踞暢銷小說榜,還被評為“改革開放30年必讀的書”之一。
在距離第一次出版10年之后,村上春樹終于“火了”。但因為領導團隊和戰略布局的調整,2000年,漓江出版社在版權到期后放棄了村上作品的版權,汪正球將此稱為“很多人的痛”。
漓江出版社退出的這一年,臺灣博達著作權代理公司(以下簡稱“博達”)的代表叩響了上海譯文社長葉路的辦公室門。博達是村上作品在中國的版權代理,這一次他們帶來了一張邀請函——列著17部村上作品的書單,還有日本村上春樹事務所的一條嚴苛要求:要么不買,要么就買下全部作品的版權。
自從漓江出版社放棄村上版權之后,博達便開始在中國大陸其他出版社輾轉,上海譯文并不是他們拜訪的第一站。先前他們已經去了包括譯林在內的好幾家出版社。這些出版社無一例外“都被嚇到了,只能慌急慌忙往外推”。當時的村上春樹只是一個“稍微有點影響”的作家,出版社們誰也不想冒虧本的風險。
葉路倒沒忙著拒絕,在博達離開后,他把日語文學編輯沈維藩單獨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村上春樹能不能做?”葉路問,同時把那張書單遞給了沈維藩。
因為工作需要,沈維藩需要遍覽日本文學雜志,“村上春樹”這個名字經常從各種文章報道里“跳出來”。他知道這是一個很活躍的日本作家。就憑這點底氣,沈維藩向葉路保證:“不會虧本。”于是,上海譯文花了近3萬美金買下了這17部作品的版權。
沈維藩心里的壓力不小。他是第一次做圖書編輯,到手的就是個“打包出售的大果籃”,有好賣的長篇小說,也有不吃香的繪圖本。要如何保證不虧本?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以暢銷書帶冷門書。他請林少華加緊翻譯幾本新作品,用來搭配經典作品。第一批面市的就有8本,打頭的是《挪威的森林》,其他的代表作則“藏在后頭,分3批推出”。
如何靠《挪威的森林》一炮打響?沈維藩發現先前漓江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是“潔本”,有所刪減。當時敏感的內容如今看來已不算什么,他請林少華把缺漏部分補上,謂之“全譯本”。
2001年,《挪威的森林》開了個好頭,一年間累計印刷471700冊,這為后來其他作品的推出鋪了條大道,17部作品在兩年時間里陸續出版。密集出版的村上作品讓人不得不注意到這個日本作家,此前10年,中國關于村上春樹的研究成果不足10篇,從這一年開始,除了出現數百篇研究論文,更是出現了專門研究村上春樹的著作。
由于手里握著大把村上作品的版權,在這場“村上春樹爭奪戰”中,敢于冒險的上海譯文完全占據了先機,甚至形成了壟斷之勢——2002年,譯林出版社對《奇鳥行狀錄》的5年版權到期。因為“大頭已經在譯文,譯林占著這一本也沒多大意思”,再加上林少華出面打招呼,譯林出版社索性成人之美,放棄續約,上海譯文順利買下這部作品的版權。同年,他們又拿下了《海邊的卡夫卡》。
只用了短短兩年,上海譯文緊鑼密鼓地出版了20本村上春樹作品,沈維藩也想下一盤更大的棋:“不能讓他走出讀者視野,每一年都要有作品問世。”在沒有作品問世的空窗期,上海譯文就推出經典作品的不同版本,“村上一直露面,暢銷書就成了長銷書”。
在一口氣簽下17本書約之后的近10年時間里,上海譯文幾乎壟斷著村上作品在中國大陸的版權。在姚東敏看來,幾乎是“出一本收一本”。直到“新經典文化”加入戰局。
2008年,上海譯文第一次在爭奪村上作品版權時“失手”。這一年,新經典文化將《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以下簡稱《跑步》)的版權收入囊中。
新經典文化是中國最大的民營出版公司,自2002年創辦就在引進日本文學方面表現亮眼。2008年,新經典出版了日本歷史小說《德川家康》。這部五百五十萬言的巨著在出版一年間累計銷量達220萬冊,不僅讓日本學界大吃一驚,也成功引起了村上春樹事務所的注意。此時,新經典基本上已經把日本一線作家悉數引進中國,“村上春樹”的名字被總編輯黎遙自然而然地寫在了引進名單上。在他看來,“這是水到渠成的事。”
拿到《跑步》的版權后,新經典專門舉辦了一場翻譯大賽。正是在這場比賽中,大學教授施小煒脫穎而出,成了翻譯村上的新星。《跑步》在日韓銷量不佳,在中國卻賣了幾十萬冊,這讓村上春樹事務所很是意外。緊接著,這部作品幫新經典又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他們拿到了村上春樹重量級長篇《1Q84》的版權。
其實,當這部作品還沒完成的時候,黎遙就在日本文學圈里聽說了“村上正在寫一個特別大部頭的小說”。新經典第一時間向村上春樹事務所表達了想要出版的意愿,同時準備營銷方案,盡管“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寫的作品是個啥”。
當時,流傳更廣的說法是新經典用100萬美元砸下了《1Q84》。對此,黎遙“不置可否”。在他看來,“作家給自己的作品選擇出版方就像給女兒挑婆家。報價只是很小一方面,翻譯能力、策劃能力、出版過的其他作家與作品等因素都會被納入考核標準。”
這部作品也沒有辜負新經典,《1Q84》的三冊銷量最終超過300萬本。此后,新經典也不愿放過村上的每部作品。
今年2月,村上新作《殺死騎士團長》在日本正式發售。發售半個月前書店就掛上了倒計時海報,書店員工在發售當天提前3小時上班,因為列車脫軌導致新書沒能及時到店的新聞成為焦點,第一時間拿到書的讀者熬通宵閱讀……因為預約火爆,日本新潮社在上下兩冊各50萬冊的基礎上立即決定重版,創下還沒發行就重版的紀錄。
種種現象無一不在挑動中國出版社的勝負欲。一個月后,上海譯文、新經典還有其他3家出版社一起走上了村上新作版權爭奪的競技場。
從去年年底得知村上新作即將出版的消息之后,姚東敏就開始著手準備,出于行業保密原則,她并不知道對手是誰,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準備都做在前面”。
每天到辦公室打開電腦,姚東敏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刷新日本網站,中午和下午也要不定時留意相關信息。下班前她會將當天更新的所有資料整理發送給每一個參與的同事。直到現在,她已經攢了近100頁的資料。
在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為了先一步了解村上新作,上海譯文把一年一度的東京拜訪會提前到了2月。這個拜訪會最開始總是奔著七八月份的東京書展而去。與姚東敏同行的是上海譯文總編、副總編、主任、副主任。
他們順利趕在村上新作發售期間到了東京,而村上新作卻在日本國內遭遇波瀾。與新潮社編輯會面時,對方委婉而善意地提到,因為小說中涉及南京大屠殺,《殺死騎士團長》收獲了一些惡評,甚至有讀者退貨。不過這并沒有打消上海譯文要獲得版權的決心。
博達給出的投標最后期限是3月23日。從日本回來,姚東敏除了要準備一個漂亮的營銷方案,還要確定最終給出的價碼。因為保密協議,她無法透露具體數字,但“絕對超過傳聞中《1Q84》的百萬美金”。
不到最后一刻不提交方案,這算是出版社在競爭版權時的慣用做法,3月23日,5家出版社終于將各自的最終方案及報價發給了博達。
3月的最后一周是留給村上春樹的,按照約定,他將在3月31日給出答復,但是,村上爽約了。姚東敏得到的消息是“請繼續等待”。四月初,她緊張得坐不住。“今天可能要來消息了”,她每天都這樣想。等到下班還是沒有消息。焦灼到后來近乎自暴自棄,“隨便哪天來吧”。4月下旬,她終于收到了一封郵件,里面寫著:“版權歸你們了。”但直到三個月后拿到簽有“村上春樹”名字的合約,姚東敏才真正松了口氣。
看得出,對于這次“失利”,黎遙多少有點失落。在他的印象中,2010年以前,獲得村上作品版權根本就“不值一說”,而現在儼然成了新聞。他把一部分熱度歸咎于村上春樹長期陪跑諾貝爾獎,說,“也許(他)得了獎就到了頂峰,一切就會開始回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