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森

近來,“非虛構寫作”挺火,一些年輕人喜聞樂見的“生活寫作社群”更是受到歡迎。不少網絡付費學習平臺嗅覺敏銳,紛紛推出由資深媒體人操刀主講的“寫作訓練營”。雖學費動輒數百元,報名者依然成百上千地涌來。其學員背景之多元,讓人驚訝昔日“青燈一盞下的孤獨與靜默”竟如此受擁戴。
如何看待、解釋并展望“大家都來寫作”這一現象?這一熱流背后,折射出怎樣的社會文化風景?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生導師梁永安帶來了自己的看法。
與80年代寫作熱差得很遠
問:作為一位以文學研究為終身志業的學者,您怎么看目前這波“大家都來寫作”現象?
梁永安:目前這波現象才興起不久,我們對這些寫作活動參與者具體寫了什么、所寫內容在用詞和文體上有哪些變化、口語化程度如何,還不怎么了解。但不管怎么說,這其實是一個很正常的現象。
事實上,在改革開放之前和改革開放初期,熱愛業余寫作的人就非常多。當然,那時寫作之所以熱,是因為當時的社會生活還不豐富,于是,寫作這樣一種文學愛好,就在普羅大眾的精神生活、文化生活里占到很大一個比重。
還記得1984年,我去四川作協交流。根據他們對相關數據的統計,當時他們全省光在冊的寫作者就有22萬。
問:當時符合怎樣的標準,會被歸到“寫作者”這個范疇里?
梁永安:有給當地文化館投稿的經歷,或者經常參加各種基層文學活動,就可以被歸到這個范圍里來。在當時的體制下,從作協一直到文化館、文化局,都是熱愛寫作的人參與文學活動的一個主渠道。22萬人,就是從這個渠道上積累下來的。
直至商品經濟發展起來之后,我們整個國家社會生活的重心投入到經濟建設上,很多可以寫作的人,或者原來對寫作很感興趣的人,也就忙忙碌碌投入到另外一種人生中去了。這跟文學家的社會地位有所下降也有很大關系。
1990年、1991年前后,我到江陰做鄉村文化調查。在這之前,當地如果有一個人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是很受尊重的。但后來就不一樣了。比如聚會吃飯介紹身份的時候,假如介紹一個人是作家,大家不再覺得怎么樣;如果介紹哪個是老板,大概就引人側目了。
現在這波熱,盡管還是剛剛興起的節奏,比起20世紀80年代那種寫作熱還差得很遠,但也能算是某種回升。尤其對作為文化活動形式的寫作來說,確實意味著一種回升。
打通隔閡彌合斷裂
問:根據您的觀察,現在這波“回升”中的寫作,有體現出什么新意或者特別之處嗎?
梁永安:這波回升,我個人覺得可能由很多方面因素構成。首先一個方面,就是寫作作為一個自發性和生命感都極強的活動,越來越被當下的我們需要。
在經濟社會里面,在很多一次性的消費文化里面,人是沒什么自主性的,對很多東西都是被動接受。可是,寫作就不一樣。語言這個東西,有自己的生命,寫了上一句會有下一句。從真正下筆寫開始,語言會讓你寫出很多一開始連你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東西。人在這個過程里面,會覺得生命感很強。如今這個社會生活里充滿著匆忙、競爭、各種身不由己的東西,這些能量在現實里疏解的空間不大,而寫作,會讓你意識到、感受到它們,然后在表達中釋放自我、發現自我。
第二個方面,伴隨著社會發展,人在交往上的需求會日漸凸顯。
在現在這個社會,以往熟人社會的那種彼此深入認知弱了,人和人之間充滿了各種“內”與“外”的區隔。在這樣的社會生活里,人很多時候會有一種孤獨感和一種對交流的渴望。加上人和人之間實際上在意識、價值觀念、審美情趣上,有很多群體性的共性,只是你平時沒有意識到。這時,寫作就很神奇。它能讓你發現,原來還有那么多其他人,跟你走在去往一個方向的路上。
第三個方面,從歷史的角度看,這種寫作也是非常有意義的。
回過頭去看,從計劃經濟時代的一代,到后來市場經濟下成長起來的一代,再到今天在全球化、信息化、網絡化歷史情境下成長起來的一代,這三代人之間,無論是人生經歷,還是價值理念、生活方式,都差別很大,代際間的斷裂很明顯。這樣一來,代與代之間就很可能產生某種記憶上的空白或者斷裂。記憶斷裂是件很麻煩的事,會讓人無所適從,因為找不到自己的來龍去脈。但寫作這個方式就很好,可以讓人把自己的這部分記憶更好地留存下來。
問:這就能解釋,為何這幾年投入“非虛構寫作”的人那么多。
梁永安:對。我們不能保證每個人的寫作都會變成歷史的一部分,可以說,肯定不會,但參與到這種寫作形式的人多了以后,就會逐漸積累出一些東西。
文學寫作在當下的意義是什么?我想,它不僅僅可以表現人的精神生活、社會生活;對我們國家來說,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通過我們的寫作,把歷史進程中曾經有所斷裂的部分,那些空白的或者互不貫通的部分,一點點地嚙合起來。
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社會生活給人帶來的壓力和內心掙扎,每個時代都會有,但每一代人的應對、選擇會有所不同。如果這個東西不寫的話,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把它寫出來,大家就可以互相評論、互相體會。展開精神上的相互連接與關照,文學是最合適的。
寫作背后還有人們對生活的重建
問: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能不能說,文學的意義得到了再度煥發的契機?
梁永安:可以這么說吧,人的感受和覺悟往往是滯后的。我們很容易被一些新的東西吸引,因為它們特別亮眼;也很容易放棄一些很珍貴的東西,因為它們看起來如此天然,以至于并不會讓你產生某種非常珍貴的感覺。當你在沉淀以后體會到了,正好可以通過寫作,把你的那些感受和覺悟記錄下來。這個過程本身,也是對人自身的再塑造、再發現、再敬畏。事實上,當前這波寫作熱背后,有很多普通人對個人生活方式的重建。這個重建背后更大的背景,則是當前整個社會正在推進著一場價值觀上的重建。
眾所周知,之前一段時間,我們經歷了物質上的極大豐富,一些近在眼前的房子、車子,就能給人以目標,這些目標甚至還會代替人去做一些判斷。但久而久之,人們開始意識到,這種判斷過于簡單,以至于掩蓋住了更重要的價值判斷,以及外部世界的整體豐富性。而如今,比起車子、房子,生活中更多有價值的東西被發現了。生活條件的改善不再被作為唯一目標,生活本身的確立,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覺知。
今天的寫作者需要繼續給思維松綁
問:不過也有人詬病這種現象,說過去的精英寫作或者純文學寫作大都下筆謹慎,心存敬畏,如今這波寫作熱卻很隨意放松,往往跟著自己的情緒、感情走,走到哪里寫到哪里。大眾寫作的質量是否就一定弱一些?
梁永安:我覺得這里面還是有一些最基本的標準的。比如,你寫作背后的價值體系、思維模式,是新的還是舊的?現在有些人雖然寫得多,但他們對生活的判斷和追求,依然還在既有的世俗社會體系里,甚至還未走出農業社會。
可實際上,今天已經是一個全球化時代,人們需要在全球化里獲得更能體現出自身個性、特性的價值。而不再像以前,講究共同性,越符合整體的標準越好。
與此相對應,今天的寫作也應該這樣:逐漸地,在一片對寫作的熱愛里面,互相之間能感受到自己的特別性,能夠把自己跟這個世界之間那些獨有的對話呈現出來。與此同時,這種寫作不該是閉門造車或者各說各的,而應是一個互相傾聽、言說的過程。通過這個過程,作者先把自己說服,也在傾聽和言說之中,進一步發現并表現出自己的特質。
問:這跟“青燈一盞下的孤獨”寫作完全不同了。
梁永安:對。這可能也是如今這些小組式寫作活動非常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從一個傾聽者變成言說者,從言說者再變成傾聽者,在這個過程里面,每個人都在發生改變,然后在改變之中發現共在性,然后再發聲,往更高一度的差異提升。這種發現社會、發現彼此、發現差異的過程也非常有意義。
問:您本身也在高校教授“創意寫作”。您覺得今天這些成長中的年輕寫作者,同前幾代寫作愛好者相比,最大的差別在哪里?
梁永安:以前那些寫作的意義來源,很多都是來自一些宏觀的東西。就拿魯迅的寫作來說,總有一個巨大的、沉重的黑暗在后面。從他的作品里,你很難得到那種類似勝利感的東西,也無法找出一個可以達到幸福的東西。他的這種寫法,不同的個體不斷被這個“黑暗”吞噬,很符合當時那個時代對于反封建的要求,但這里面其實是缺了一點什么的。
問:您覺得缺了什么?
梁永安: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筆下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也是充滿了困頓,但從他的身體里面,有激發出來一種英雄主義的東西。我不是說魯迅賦予筆下人物的力量不夠積極,而是說,當我們在面對時代、面對現實的時候,完全可以開啟更多種的可能。
既可以有像祥林嫂那樣的,也可以想象另外一個“祥林嫂”沒有屈服于命運,而是,逃走了。或者,她在廟里捐了門檻以后,發現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悲苦,于是一下子醒過來,開始了自己的另外一段人生。
我個人認為,我們的寫作一定要給人松綁,讓我們既有的那種整體的、模式化的思維有所松動。要讓讀者看到,人不管遇到什么生存困境,其實都可以有更自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