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為人師

熊樂秀

22年前的9月份，一個酷熱的日子里，我挑著簡單的行李來到余江、余干、東鄉三縣交界的一所村小教書。學校位于兩村之間，前面是一大片稻田，一條清澈的小河在其中流過，后面是林木茂密的連綿小山。由于學校地處偏僻，很少有師范生愿意到這來，我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后來分到了這里。

校長終于為學校爭取到兩個科班畢業的老師，興奮不已，于是馬上把最重的擔子讓我挑——教一年級語文并且擔任班主任。聽到這個消息的一剎那，我頓時懵了，手中的茶杯都差點滑落：誰都知道，一年級的孩子年紀最小，是最難教的。而且農村的孩子都沒上過幼兒園，我面對的是一群沒接受過任何調教的“頑童”。加上我嗓子天生就不太好，說話輕微有點卷舌，教拼音很吃力，因此好幾次我碰到校長想懇求換個年級教。但膽小害羞的我一碰到校長就張不了口，一是沒有那勇氣，更主要的是怕其他老師看不起我。

忐忑不安中，我走進了教室，開始了初為人師的青澀歲月。

雖然知道鄉下的孩子野，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第一天進教室，情況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料。剛到教室門口，就有一股濃重的汗味夾著熱氣撲面而來，四五十個皮膚黝黑的孩子在大聲喧嘩，大部分孩子沒有穿鞋子，幾個男孩拿著掃把在教室里你追我趕，剛平整過的泥土地面的教室里灰塵滾滾，嗆得人不停地咳；一個坐在前面的男孩子又黃又粗的鼻涕快到嘴巴邊了，才不慌不忙地撅起嘴奮力一吸，留下兩道淺紅的印子——一看就是是鼻涕經常流過的地方；十幾個老人站在孩子身邊趕都趕不走，一個小男孩一直在嚎啕大哭，并緊緊地抓住奶奶的手，死活不讓奶奶離開半步……這班孩子要是全部到《西游記》劇組報名演花果山的猴子，一定不需要參加任何培訓！

點名、發放課本、編好位置、打掃教室……每件事情都要反反復復講五六遍，亂哄哄吵昏了。而且農村家長也都不懂什么“校規”，他們自由地進出教室，任意“指使”老師。孩子的座位本來按他們的高矮排好了，有的家長卻跑進來以各種理由要求換座位。因為沒有經驗，答應了這個，那個又來鬧。再看這些孩子，個個都是沒有籠頭的野馬，一個孩子大聲喊：“我凳子壞了！”（他們沒有喊老師的習慣）馬上其他十來個孩子都叫了起來：“我的凳子也壞了！”“我的凳子也壞了！”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一看就是無理取鬧。課還沒上十分鐘，一個女孩怯怯的聲音像是剛孵出的小鳥在叫：“我要尿尿！”馬上全班孩子的都喊：“我要尿尿！”“我要尿尿！”也不經過我同意全部都跑出去……

一天下來，嗓子像火燒一樣。

好在剛開始工作熱情很高，巴不得天天上課、改作業，一心想提高孩子們的成績，讓領導和家長都刮目相看。晚上，我一個人在簡陋的宿舍里備課、批改作業、看書，窗外朦朧的月色籠罩稻田，大地好像披上了一層濃霜，遠處的群山在夜色中好像起伏的獸脊，一些不知名的蟲子拼命地叫著。那時的我從來不覺得孤單，反而覺得這樣心無旁騖教書的日子很是充實、愜意！

毫無教學經驗的我就這樣憑著一腔熱血、憑著個人的理解，按照“教參”的要求，一節課一節課地教。班上一個叫陳宇軒的男孩，父母都是高中畢業生，他的拼音在父母的指導下學得很好，我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教到平舌音和翹舌音時就讓他上臺教同學讀。每天早讀課，校園里就數我們班讀拼音的聲音最響。好幾次，校長站在教室外看到陳宇軒在講臺上領讀，下面的孩子們一個個把手放在背后，40多個小腦袋一搖一晃，有節奏地像雞啄米一樣地讀著，他很滿意，開會時連連夸我教學有方。我心里偷笑——沒想到歪打正著。

讓我哭笑不得的還有那個開學時拉著奶奶不放的男孩，他每天上課還是要奶奶在身邊，一次我叫老人回去了，小家伙就在地上打滾，怎么哄也哄不住。沒辦法，只好把奶奶又叫回來。于是每天祖孫倆坐在一起上課，成為學校一景。但也有好處：教室被奶奶收拾得干干凈凈，課外她還自告奮勇幫我監督孩子們做作業。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男孩終于放手了。不過，他成績非常好。

漸漸地，我和孩子們越來越親密了，他們也不會像開始那樣野了。課后我經常帶他們做各種游戲。下午放學后，他們都不急于回家，而是認認真真寫作業、讀書，不懂的地方他們會跑過來問，我就放下手中的書，耐心地回答。做完作業后，他們恢復了鄉村孩子的野性，玩了起來。這個時候，他們忘記了上課時我對他們的訓斥、罰站、擰耳朵，而是笑著鬧著，哼著我教給他們的歌……直到天邊的晚霞消失的時候，我會催著他們回家，孩子們才戀戀不舍地和我揮手告別。我站在學校門口，目送他們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里……多么快樂的日子！

那時，我會跑到縣城買來一堆兒童繪本給孩子們看。永遠記得孩子們拿到繪本時睜得大大的眼睛，嘴巴發出的驚喜叫聲，他們個個歡天喜地地跑到位置上搖頭晃腦地讀起來。這個溫馨的畫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腦海中。

期末考試，我班成績進入全鄉前五名，校長高興壞了，在全校師生會上講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年，我調離了那所學校，卻沒能和孩子們打個招呼。事后學校老師告訴我，孩子們發現換了老師，全都無精打采，幾個女孩子都哭了。

那段青蔥歲月是我今生最難忘的！

二十多年時光稍縱即逝，假如時間能倒流，我親愛的孩子們，我還愿意跟你們在一起，給你們提供最美好的精神食糧，分享你們的煩惱與快樂。

（作者單位：江西省余江縣進修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