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蟄
我打小對母語的敏感和興趣,全來自語文課之外。
我喜歡聽書,聽村里的老寧頭說故事。他說書雜,也野,表情豐富,唾沫橫飛,帶罵人的口頭語。《薛仁貴征西》《羅通掃北》《呼延慶打擂》都是從他滿嘴的臟話里聽來的。他模仿那些說書藝人的腔調,喜歡把嗓音弄成破鑼聲:“話說小將羅成……”遇到節骨眼上他就打住,讓我們給他割牛草。在蘇北黃海的漫灘里,天高地遠,白云悠悠,耕牛甩尾,中秋時節的泥土味讓人鼻頭發涼。一群少年呈扇形圍坐在老寧頭前方,聽他自我陶醉、拿腔拿調地說:“七爺羅成……”
每年秋天,莊稼人沒活干了,靠嘴吃飯的說書藝人就到村里找好事者張羅,在村里說上十天半個月,最后每家出一碗糧食。一副鋼板、一對鼓槌、一架大鼓,是說書人的全部行頭。再有一片隨意的場子,好戲就可開始。我喜歡說書人“當”一聲把鋼板往案板上一砸,鼓槌一點鼓面:“列位看官!咱們上回說到……”
我不明白他們為何把聽者說成看官,但真正的說書就此開始。記憶里,一個叫老拐的說《呼延慶打擂》,比老寧頭傳神:“列位看官,上回說到呼延慶大鬧東京汴梁,火燒半個京城,老太師龐文恨恨不已……”滿場鴉雀無聲,只有一種說不出什么味道的沙啞嗓音忽高忽低在涼絲絲的黑夜里飄來蕩去。一群鄉村百姓或躺或坐或蹲,橫七豎八地陶醉在這種聲音里。我就在那些明明滅滅的旱煙鍋里瞪大雙眼,全神貫注,生怕漏掉一處細節。
除了本村,我還跑到外村去聽書,《秦英征西》就是這么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