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一段波西米亞狂想曲

劉炯

波西米亞一詞廣為流傳，但它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仍不夠清晰，算是一個“語焉不詳、模糊而富于魅力的概念”。

她是一種風格，更是一種文化現象。她發端于一個地名，延展到整個服飾圈和審美圈。她時而有著濃烈的色彩、繁復的設計、充滿神秘和未知性，時而又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浪漫、崇尚自由、熱愛自然和藝術。這股風潮不僅席卷了文化和服飾，甚至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哲學。

在前往捷克之前，我有心想弄清楚這個美麗名稱的來龍去脈，收集了各種相關資料，甚至在出發前還找出皇后樂隊（Queen）那首著名的《波西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塞進耳機。熟悉搖滾黃金時代的人都對這首歌所創下的紀錄如數家珍。這首長達六分鐘的曲子巧妙地將歌劇、搖滾熔于一爐，創造出史詩般恢弘的不世之音。它曾被英國廣播公司（BBC）評為世界最受歡迎歌曲前十名之一，算是歐美樂界不朽的名曲。這曲子悠揚中蘊涵著無盡的傷懷，悲苦里又縈繞著放肆的不羈。或許聽著它展開波西米亞的追尋之旅再合適不過了。

就著這首混搭而別具風格的歌曲，我在各種資料中慢慢摸索“波西米亞”這四個字的準確含義。波西米亞包含了太多的內容，諸如波西米亞地區、波西米亞人、波西米亞風格、波西米亞生活方式、波西米亞精神等等。如此繁雜的內容相互攪合在一起，使波西米亞云遮霧罩，每個人都仿佛有自己的一套理解。而對此現象的了解，或許從歷史和地理的角度去切入最為有效。

從地理位置上講，它曾是一個能與奧匈帝國分庭抗禮的國家，而當年這片疆域中曾居住過一群流浪者，他們就是不信奉上帝，專擅星象占卜的吉普賽人。可以說波西米亞人就是吉普賽人的一支——學者們普遍認可的一種說法是吉普賽人起源于古代印度北部地區。一部分人在1000年前離開了印度，不斷遷徙中的吉普賽人由此開始散居世界各地。到達歐洲的這支吉普賽人一直不受歡迎和待見，甚至曾被激進的民族主義者歧視和迫害。為求幸免，吉普賽人開始尋求來自于統治階級和貴族的庇護。慢慢的，有一些居住在捷克境內的吉普賽人獲得了當地貴族的書面保護承諾，當他們再次上路流浪時，就懷揣著這些保護信出發了。當權傾一時的法國宮廷拿到這些信件的時候，由于落款簽署地位于捷克，法語稱之為La Boheme，因此法國貴族們就順勢將這些吉普賽人稱為“波西米亞人”。久而久之，在大多數法國人眼中，波西米亞人就指代這群四處漂泊，不受拘束的吉普賽人。這個以訛傳訛的概念就此塵埃落定，代代相傳，直至現在。

隨著時代的變遷，這個詞慢慢被用來指稱那些希望過非傳統生活的藝術家。如同當年的吉普賽人一樣，他們游離于傳統社會之外，不受傳統束縛，帶著幾分神秘，保有完整的自我。由此派生的波西米亞風格，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強調人的藝術氣質、叛逆和自由的概念。波西米亞的基因里天然存在游牧民族的自然、吉普塞人的豪放，也有著一點點頹廢和一點點的反傳統。

隨著時代變遷，風水流轉，經過工業革命和世界大戰之后的西方人越來越珍視天然和本真，于是波西米亞又跳上時代潮頭，成為了嬉皮與雅皮的最愛，甚至派生出了新一代的BOBO族（注1）。

看過《阿甘正傳》的人都會對珍妮那一身綴滿流蘇的大擺裙記憶猶新——那首《加利福利亞之歌》、那插滿發簪的鮮花、隨身攜帶的吉他、層層疊疊的蕾絲和蠟染印花、皮質流蘇和手工繩結珠串……波西米亞的風潮一次又一次的在歷史中被撿起被賦予更多更新的含義。今日，熱愛自然與和平的嬉皮士們還會用這些波西米亞風格符號來表達他們輕松、浪漫以及叛逆的生活方式，表達他們對自由、美好的無限向往。

厘清了這樣的脈絡，再來看這一段波西米亞之旅，仿佛邂逅一位波西米亞女郎，無怪乎我會被她的神秘所吸引、被她的自然所感召，在她營建的浪漫中久久難以忘懷。

波西米亞的神秘之源——布拉格

波西米亞地區覆蓋了包括首都布拉格在內的捷克中西部大片土地，并與東部的摩拉維亞地區共同構成現今的捷克版圖。布拉格這座神秘之都就仿佛是波西米亞女郎身上那一尾顏色鮮艷的曳地長裙，永遠神采飛揚，令人不禁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座城市也是這樣永遠熠熠生輝、讓無數人為之神往。這種吸引力或許就源自于神秘，尼采就說過：“當我想以一個詞來表達音樂時，我找到了維也納；而當我想以一個詞來表達神秘時，我只想到了布拉格。”

這種神秘隱藏在布拉格眾多的古老尖頂建筑之間，隱藏在那些堆滿古書典籍和中世紀古董的城堡之中，隱藏在伏爾塔瓦河上無數座石橋的傳說之中。神秘可以用來解釋一切，其實用什么來形容布拉格都會貼切，她擁有一千種別稱、一千種象征，這里飽含歲月碾過的痕跡和傷痛，又存續了歷史帶不走的厚重和故事。卡夫卡像幽靈一樣守護這里，從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中流淌出來的小提琴聲在巷弄里碰來碰去，落在那些蘇聯坦克碾過的街心石上，碎成了波西米亞裙邊上的一塊彩色補丁。

一定要從清晨開始認識布拉格，清早的河邊可以看到千塔之國各式各樣的古老塔頂在朝陽下美好的剪影，然后在正午的陽光下躲進某個咖啡館或者博物館，直到夕陽把整個城市描上金邊之后再出來散步。

查理橋頭那些用著各色樂器詠嘆的藝人不知道還有幾位是波西米亞后裔，在全球化的巨輪下，大家都泯然一味，分不清來路。在布拉格街頭已難區分哪些是波西米亞的特質，只有在清晨的查理橋頭，那些呼嘯而過、醉酒狂歌的年輕人身上，你可以輕易發現當地人基因里的深深烙印；又或者是在畫滿五顏六色涂鴉的列儂墻上，輕易地找到六十年代嬉皮生活的倒影。早晨的陽光從樹葉間歇中撒下來，光斑在五彩斑斕的列儂墻上搖搖晃晃，一對年輕情侶帶著顏料罐慕名而來，選好一個角落噴涂出一幅反戰的小漫畫，然后帶著笑容滿足地離開。我撿起他們的畫罐，也涂上一個愛與和平的標志。小小的漫畫很快會被覆蓋，但是波西米亞所崇尚的自由精神將一直流傳在布拉格的大街小巷。

女孩兒們，穿上一襲波西米亞風格的長裙漫步在布拉格的街頭吧，這一定是歐洲最神秘、最美麗、最富文化氣息的城市，不管大街小巷，到處都可嗅到一股文學的、藝術的、音樂的氣息。

神秘感令人著迷，舊城廣場那些老建筑就足以讓你駐足良久，千年鐘下一對剛剛喜結連理的夫妻把手捧花丟向空中，幸福點亮了整個廣場。老街巷櫥窗里十數年如一日的擺著阿方斯·慕夏筆下的波西米亞女子招貼畫，她們風情萬種的看著你，等待把你融化進這個波西米亞神秘之都。

波西米亞的自然之鄰——南摩拉維亞

波西米亞與摩拉維亞共同組成今天的捷克，但在布拉格奪目光芒掩蓋之下，南摩拉維亞往往很難引人注意。其實，在追尋波西米亞的旅程中萬萬不可錯過這塊璞玉。因為一旦踏足這里，你準會迷失于綠野仙蹤，沉醉于波西米亞的自然原野。

前往南摩拉維亞的道路不寬車輛無多，偶爾經過的山丘上野櫻桃樹果實紅染枝頭，成熟到遍地落紅，停車休息時伸手就可以和陌生路人一道分享，美餐一頓，酸甜可口的櫻桃味道至今唇齒留香、記憶悠長。所經過的小鎮都有著干凈整飭的街道，兩側每家人的花園個個打理得停停當當，有好些人家的院子里還站著與我們自小相熟的鼴鼠先生（注2）的塑像，質樸中充滿了童趣。

我選擇留宿的小鎮更是令人欣喜不已，鎮上自娛自樂正上演豐收的慶典，年輕人穿著民族服裝、手持鮮釀載歌載舞。而我的那個小小的鄉村旅店里居然還進行著一場隆重的婚禮儀式，小伙子們在屋檐下舉杯慶祝，情侶們在禮堂里合著樂隊的歌聲翩翩起舞，鬧新房的那一幕總讓我想起南斯拉夫導演埃米爾·庫斯圖里卡的電影里那些歡樂而又荒誕的婚禮場景，充滿了波西米亞狂放又歡樂的味道。

這一切都還不是重點，我向往的南摩拉維亞田野擁有一種令人心馳神往的美麗。這里大多屬于以丘陵和低山為主的山區，當地居民以畜物業和種植牧草為主。無心插柳的結果是每到五六月份，這里起伏的自然山丘與人工種植的綠色牧草就會交相輝映，組成了一幅幅令人賞心悅目的畫卷。陽光做筆在丘間的原野上揮毫作畫，那無邊的綠色和自然的曲線盈滿雙眼。夕陽余暉下，奔跑在成片起伏的田野里，呼吸到的空氣里充滿了一種叫做自然的香味。

從南摩拉維亞開始，那一襲花俏的大擺裙仿佛被淡化成了波西米亞女子發梢上的一朵小花，自然而清新。這里還沒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叨擾，也沒有刻意經營的風景和擺設，這里永遠充滿了如此多的歌唱、跳舞和歡樂，充滿了如此多明媚的葡萄園和釀酒窖，令人沉醉到不知歸路。

波西米亞的浪漫深處——小瑞士國家公園

當年的波西米亞王國地跨今天的德國和捷克，而今日的兩國交界之地則隱藏著無數浪漫的森林和國家公園。德國境內有薩克森小瑞士國家公園，捷克境內則是波希米亞小瑞士國家公園。處處都是山巒壯闊秀美之地，這里像極了因山因水而聞名于世的瑞士，故此得名小瑞士。這些國家公園中最奇特的標志就是白堊紀侵蝕景觀，類似張家界一樣的石柱峰叢在森林中拔地而起，砂巖石林、巖石峽谷、山毛櫸森林以及奔騰的溪流勾勒出一幅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盛景。這種獨一無二的地貌吸引著無數自然愛好者前來，徒步者或穿行山谷，或拾階而上，羨慕的看著一眾攀巖愛好者在無數奇險的石壁之上奮力攀爬，以征服為樂。

薩克森小瑞士國家公園距離德國東部薩克森州的首府德累斯頓不到四十公里，這一帶早已成為德國人休閑度假的浪漫之地，在這些將近一億年的自然遺跡里河川蜿蜒、樹木蔥郁、奇山林立，自然風景優美而豐饒，穿行其中，時不時就能看到精致靜謐的別墅和度假地隱藏在翠微之間。

進入薩克森小瑞士國家公園的核心區，爬上傾角將近九十度的山崖，下面是一覽無遺的易北河谷風光，遠遠望去車行舟往，一片安靜祥和。這里的石崖類型多樣，有的平如斧劈、有的凹凸有致、有的曲直有序、有的怪異奇特。圍在石崖中有無數拔地而起的柱狀、棒狀或寶塔狀的山峰，擎天一般從地面凸起，云霧點染圍繞，令人有誤入仙境之感。自然壯美奇瑰，更令人驚嘆的是前人依托自然而建的巴斯泰石橋，這座石橋造型完美，巧妙的與大自然結為一體，飛跨連接幾個巨大的石柱峰叢。這座石橋建于1850年，全長194米，是歐洲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一座石橋，甚至出現在神話故事納尼亞傳奇的小說之中。現在還可以泰然的從橋上走過，居高臨下，把整個小瑞士國家公園和易北河的風光盡收眼底。

如今在這個當年波西米亞王國的邊界之地，早已沒有人愿意流浪，這里裝滿了浪漫和幸福。作為歐洲最引人入勝的徒步區域之一，隨時可以看到一家子背著行囊徒步前往野營地的身影。我也丟掉那些匆匆忙忙的日程，找一片迎著陽光的山坡，與對面山頂那座別致的城堡對視了整整一個下午，再和著羊兒歸圈的鈴聲，在夕陽里體會著波西米亞人的幸福生活。

從踏足這片土地以來，我慢慢品味著波西米亞的淵源流變和個中三味，隨著在這個區域不斷的行走，我越來越明白，流浪并不僅僅因為流離失所，也是一直尋尋覓覓心中向往的歸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