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肖云儒 攝影/鄭飛
喀什與亞茲德生土民居的兩個logo
撰文/肖云儒 攝影/鄭飛


伊朗中北部的古城亞茲德城地處戈壁深處、沙漠邊緣,是絲綢之路的重要驛站。也是伊朗拜火教的中心。千年圣火今天依然在雄鷹展翅的獅身人面圖騰前熊熊燃燒。
這座古城千多年來沒有經歷過大的戰亂和自然災害,古建筑遺址保留十分完好。城內幾乎沒有高樓大廈,很多居民依然住在古代留存下來的民居之中。在急劇現代化的今天,能夠看到這么集中的波斯古民居,而且能夠看到古民居和現代生活的無縫融接,實在難能可貴。
由絲綢之路幾條線貫穿起來的亞歐大陸的北暖帶上,民居建筑在材質上大體分為3個板塊:東亞主要是磚木建筑;中亞、中東主要是生土建筑(生土者,未經燒制之土,有別于磚、陶、瓷的原生土也);西亞、歐州則主要是石材建筑。北暖溫帶以北如西伯利亞,以南如印度、印尼,由于氣候差異過大,當然不在此列。
由磚木建筑到生土建筑的過渡,其實從中國西部已經開始。我老家在長江下游,年輕時到西部生活,鮮明地感覺到了這個過渡。老家的民居大都是磚墻木柱,屋頂扣著雙層瓦。到了關中,出現了胡基(泥坯)墻、磚包胡基墻、還有“椽幫堰”墻體,即用木夾板將黃土夯實,層層壘上去筑成。
伊朗的亞茲德和中國新疆的喀什老城,可以說是生土建筑群的雙子星座,是生土建筑藝術的兩個logo。
公元前128年,從大月氏返回的西漢時,張騫來到了喀什,即當時的疏勒國。他驚奇地發現,疏勒城居然同中原的城鎮一樣,有很像樣的街道和店鋪。張騫的見聞被寫進了《漢書·西域傳》。從漢朝的“疏勒國”,到唐朝的“伽師城”,古代喀什成為絲綢之路上最繁華、也最具詩意和傳奇色彩的城市。而喀什民居的點睛之筆,就是這里的老城,保留著中亞現存最古老的生土民居建筑群。


10多年前,我去喀什參觀老城社區,說一見傾心還遠遠不夠,簡直就是一見鐘情!那一片滄桑古老的建筑,如同一片土黃色的波浪,高低錯落綿延,被現代的高樓大廈包圍著,好像一下子從21世紀穿越到了《天方夜譚》風景情境之中。老城東北角的一塊高崖——闊孜其亞貝希巷,當地稱為“高臺民居”,有600年以上的歷史。觸目可及的是斑駁的土黃、深棕、淺褐,建筑材料全用的是生土、土坯和白楊木,布局隨意自由,巷子狹小幽深。沿著它們走下去,便會有聽不完的故事,看不盡的人生。
對比鮮明的是,這些民居外表的滄桑和院子里的美麗溫馨。每個院內都別有洞天:葡萄架、無花果樹和各種鮮花令院子顯出興旺的生機,葡萄架下的大床上鋪著鮮艷的氈毯,雕花回廊連著客廳和臥室,服裝鮮艷的婦女圍坐一起,邊做針線活邊聊天,孩子們在打鬧嬉戲。




陽光在土巷中忽明忽暗,我獨自一人在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了整個下午,有意兜圈子,有意迷路,在回還往復,羈留盤桓中度過。從那錯落多姿的天際線,從那依地勢而形成的梯層結構,從那為了安全也為了親和勾肩搭背靠在一起的房舍,從為了防御酷熱而結構的地下通道和房屋,為了擴大生存空間而形成的蓋著天棚的雙層道路和多層居所,我是那么具體地感受到了,老城人在對自己家園世世代代的經營中,早巳經將一個實用的生存空間升華為了一個藝術的審美空間。其中不但結晶著維吾爾族人民世世代代的工匠精神和創造精神,也結晶著他們不息地追求人生品質、提升生活審美境界的夢想。
西安建筑科大劉克成教授設計的仿生土建筑——大唐西市博物館,怪不得在國際上得了大獎,這與劉克成先生追求民間建筑的質樸之美和當代整個建筑界的追求相契合有關,當然也與他有一段新疆生活經歷不無關系。
我們入住于亞茲德地下賓館。通向賓館的路是窄窄小小的尋常街道,車隊先停在一個有圍墻的操場上,人步行,小拖車把行李拉到賓館。這是一家由古堡改裝成的賓館,有著古老而粗笨的木門和窄小的前廳,然后就是 一個臺階,將你引進地下巷道。不想曲徑通幽,地道一拐彎,面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地下大廳。大廳透過天棚采光,這才是賓館的公共空間,白天是咖啡吧,晚上可以開文藝派對。還有一只灰白毛羽的大鸚鵡,用英語向路過的人問好。
而我的房間還在緊里面——地道將你又引進一座大廳,在大廳盡頭的一個洞穴中。每個床位上方都有一個不明就里的箭頭,請教導游方知那是給信奉伊斯蘭教的客人預備的。箭頭所指,就是麥加的方向,他們每天要朝著麥加做禮拜。店家怕他們在這迷宮中找不著北,才專有這樣的標配。賓館所有的通道狹窄到只能一人通過。巷道與大廳四周的墻上,擺設著各種波斯文化舊物,營造出一種懷舊的氣氛。
賓館大約有三十幾個房間,每間的格局和裝修都不一樣。據說當年將古堡改建旅館時,房東順勢而為,建成了這樣的地下迷宮。亞茲德地處沙漠,干旱酷熱,居民住所內部基本都低于地面,為的是冬暖夏涼的效果。
這個地下賓旅館其實就是亞茲德民居建筑的一個代表性作品。由于它的魅力,等不及明天,便央導游領著我們在夜色中倘佯附近的街巷。
亞茲德民居真有特點,真有民族智慧。巷道無規則地縱橫延伸,卻又在隨心所欲中顯出布設的精心。地坑的屋頂上遍布拱狀橫梁,既能采光通風,又可抵擋烈日納涼。你從陋巷步入黃泥草坯的屋內,想不到簡樸所掩映的竟是溫馨與富麗。當然,這些建筑現在也可能有了革新,也許墻中暗藏鋼筋,只是保留了外表的古樸。這正說明,一種建筑審美理念一旦被民眾接受,它會比建筑的物質材料壽命更長,更有生命力。
第二天一早又去參觀了風塔和坎兒井,這兩項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風塔和坎兒井,是中亞、中東一帶民居建筑不可缺少的部分,它以樸素的原理和設施解決了炎熱和缺水的問題。
“風塔”是一座座土樓,通過四面的風洞給居室排風。以“風塔”通風降溫,又以風塔旁粗陋的木棍來發揮減震及水漏的功能。
每所民居的風塔下面都建有水池,水池暗通坎兒井。風水結合,造就了一個天然的空調,恒定著室內的溫度。這里夏天室外可達四十度以上的高溫,室內則涼爽宜人。亞茲德人的聰明才智讓這座沙漠腹地的城市成為綠洲,成為獨樹一幟的風塔之城。
坎兒井不但澆灌土地, 也可以為居民服務。在這里的街頭巷尾,很容易找到像山泉般涼甜的飲用水和洗手用的儲水器。飲用水龍頭朝上,洗手用水則龍頭朝下,區分很清楚。
坎兒井、風塔在中國天山南北也有,這幾年也正在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比起他們來明顯落后了。這也許與前幾十年的閉關鎖國有關,也許與一些世界組織對中國的偏見有關,不管什么情況,它啟示中國人應該更加自覺地從世界文明的總格局中來定位自己。
作家瓊瑤說過,她喜歡冬天,因為可以去尋找溫暖。我想說,我們也應該喜歡夏天,因為夏天可以激揚人類追尋和捕捉涼爽的智慧。
編輯/鄭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