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野琳兒
隔 肩
■ 南野琳兒

攝影/兔美醬Bunny 模特/譚湘君
1
離上課鈴響還有三分鐘。諾可左手拿著拆了封的面包,右手提著拉鏈大開的書包,飛奔在幾乎沒有人的校道上。跑到拐角處的時候,她看見前方橫著一輛單車,完全擋住了路,單車的主人此刻正在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狼狽的模樣。
諾可一個急停,重心不穩,手中的面包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你的面包滾到垃圾桶旁邊了。”夏凌往前指了指,臉上帶笑,“快去撿起來吃吧,我不會嘲笑你的。”
下一秒,諾可的書包就呼嘯著向他的臉上砸去。但她忘了拉鏈是開著的,于是書本掉了一地。與此同時,夏凌騎上單車,臨走前還不忘向她愉快地揮了揮手。
一陣寒風把地上的書本吹得“嘩啦啦”地翻頁,諾可只得瞪著干澀的眼,恨恨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上午是幾個班一起上的大課,課間,隔壁班的幾個男生路過諾可的座位。
“咦,這就是諾可?”有個男生突然停下腳步,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轉過頭望向夏凌,“挺可愛的,好像沒你說得那么糟糕嘛。”
“關系真好啊。”待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湘子一臉“我懂”的表情,用手肘撞了撞諾可。
諾可氣得掀桌,抬手憤恨地指向夏凌的方向,說:“他明明就是在別人面前損我吧!”
“彼此彼此啦,你也沒說過他什么好話。”湘子擺擺手。
2
湘子和夏凌是高中同學兼大學同學,印象里,他功課很好,體育全能,平時總愛和男生扎堆,不大和女生說話,由于是全國高中生計算機競賽一等獎得主,被早早保送進了這所重點大學。而諾可是湘子的大學室友,同系不同班,關系親如姐妹。
湘子得知夏凌與諾可認識,是在一次高中同學聚會上。聚會間隙,她偶然發現一個屏幕上閃著“諾可”名字的手機在桌上震動,目光順著手機主人的手臂一路向上,便看見了夏凌一臉笑容的樣子。
他垂著眼簾,若無其事地聽著電話那頭對方暴跳如雷的痛罵,努力抑制著嘴角濃濃的笑意,放穩了語調,說:“好了好了,你還當真啊,我是開玩笑的……”
“剛才是女朋友打來的?”聽他掛了電話,有同學八卦地問。
夏凌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記憶片段,說:“是戰友。”
隔了很久,湘子才從諾可那里得知,她和夏凌是從打游戲開始認識的,同屬一個公會,周末一起刷副本。
“那家伙是一朵奇葩。”諾可一邊說,一邊掰斷了外賣附送的一次性筷子,動作狠辣而干脆,“我每次見到他,就想把他倒吊在樹干上用狼牙棒打!”
湘子搖頭,一副不信的樣子:“他不是經常約你出去嗎?逛街?看電影?湖邊吹風?”
“是去圖書館一起編代碼……他的一大愛好就是幫別人調試程序。”諾可黑著臉,突然抓住湘子的手臂拼命搖晃,“你能想象嗎,他總是要坐在衛生間對面的走道上,原因是那里的無線網信號最好!”
湘子笑得差點岔氣:“你們打著互相幫助的口號,就沒擦出點不純潔的火花?”
諾可雙手握拳,十指骨節咯咯作響,好像是陷入了不愉快的回憶里——
“大姐,你的電腦怎么像垃圾桶一樣,文件都沒有歸類,開個機的時間都能去泡杯咖啡了,鍵盤還這么臟……”
“真啰唆。”諾可鄙夷地瞥了夏凌一眼,吐字鏗鏘有力,“對待電腦只要一個字——狠。”
“極品。”他邊說邊滿臉崇敬地向諾可豎起了拇指。
運行了一次程序后,電腦死機,跳出了幾個重疊在一起的警示框。夏凌嘆了口氣,說:“這么好的大晴天,有情調的去踏青,有體力的去打球,有遠見的去看《厚黑學》,我卻在這里被迫研究你這些風格無章、邏輯雜亂的代碼。”
下一秒,夏凌連人帶椅子被踢出去的巨大聲響引來了路過同學的側目。
3
周四的上午沒有課,諾可宅在宿舍打游戲,經過了數小時的奮戰,boss嗚呼一聲倒地,她分到了心儀已久的新法袍。剛想在游戲里試裝,她就看到聊天框里夏凌發來的信息,“剛才我被boss打得好疼,諾可,你今天要請我吃飯。”
“誰讓你選這個角色的,活該。”諾可沖著電腦屏幕吐了吐舌頭。
離下午第一節課上課還有15分鐘,她想退出游戲去整理書包,聊天框里卻冷不丁出現了一行新消息:“你為什么從來就不會溫柔地對待我?”
諾可突然覺得那行字有些刺眼。她離屏幕更近了一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手指停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書桌上的秒針“嘀嗒嘀嗒”地走,空氣里回蕩著游戲的背景音樂。像是為他們之間橫亙著的沉默解圍,過了好久,聊天框里又出現了一行字:“偏要等我快死了才給我加血。”
準備回復的時候,夏凌已經下線了。有一種奇怪的興奮和失落同時糾結在心口,諾可找不到原因,于是歸結為夏凌太討厭。
下課后,諾可對湘子說今晚不一起吃飯了,湘子笑得一臉了然。諾可不理她,等教室空了之后才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像地下黨接頭般打電話給夏凌,小聲地問:“我們去哪兒吃?”
“什么?”
“你說要我請你吃飯啊。”
“那個啊,我開玩笑的。”
諾可氣結:“你無聊不無聊啊!”隨即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夏凌打了過來,語氣依然欠揍:“生氣了?你硬要請客吃飯的話,我就卻之不恭啦。不如我們去校外開一桌,我兩個舍友也嚷著要來……”
諾可再次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扔進書包,低聲罵著:“討厭鬼,賞臉和你吃個飯就不錯了,還敢帶兩個拖油瓶……”
可是,為什么覺得有點失望呢?諾可甩甩頭,不再去想。
4
天氣轉暖,校籃球賽逐漸拉開帷幕。經過籃球場,諾可碰巧看見了正在練球的夏凌。他在一個上籃后也看見了諾可,便向同伴比畫了個暫停的姿勢,隨后對著她揮了揮手。
夏凌單手翻過欄桿,跑到諾可的面前,很自然地將她手里的飲料罐拿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諾可感覺天空中劈過一道閃電,嫌棄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忍住了。
“謝謝啦。”夏凌展開了一個在她看來無比恬不知恥的笑容,“你臉上怎么還沾著飯粒,看上去好蠢。”說著,手指便擦過她的臉頰。她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耳根火辣辣的。
3種方法對高程誤差均在20cm以下、平面誤差均在40cm以下,而我國相關規定中要求高程誤差40cm及以下、平面誤差50cm及以下,可見足以滿足數字航空攝影規范中的精度要求。
不遠處,夏凌同班的幾個男生突然爆發出一陣曖昧的歡呼聲。諾可覺得有些尷尬,編了個理由便匆匆離開,走到拐角處,卻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你小子可以啊,交了女朋友也不告訴我們。”
“不是,你們想多啦!”
諾可轉過頭,看著夏凌逐漸轉過來的半邊笑臉,上揚的嘴角在目光掃視到她站立的方向時突然僵住。
“等等。”夏凌追了過來。
“閉嘴,離我遠點。”
“怎么啦?”似乎是揣摩了一下才說出口,語調中滲著淡淡的急促。
“你剛剛那種像是嫌棄超市里的打折貨的鄙夷口氣算什么?不要把我說得跟塊破抹布似的!”
“那種起哄的情況下我能說什么?難道要說‘是啊,我們很般配’?”
諾可一時語塞,不知該怎么回答,下意識地喝了一口手里的飲料。隨即,她意識到這杯飲料是被“污染”過的。
“你……你應該說是你高攀不上我!”她用力地拍打著胸口,因為咳嗽而眼眶發紅。
5
從那以后,諾可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夏凌。這天,她特意選了個位置偏僻的教室補作業,當身邊傳來那熟悉的慵懶嗓音時,她幾乎聽到了腦海里某根神經被折斷的清脆聲響。
午休的教室里空空蕩蕩,浮揚的灰塵顆粒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滑動的光暈在天花板上投落出變化錯綜的圖形。夏凌坐在奮筆疾書的諾可旁邊,隨意翻看著她收集的一疊風景明信片。布拉格廣場的許愿池、米蘭的大教堂、櫻花映照著的富士山……
“這些地方真美,很適合情侶一起去。”夏凌若無其事地說,“話說,你想去旅行?”
“跟你有什么關系嗎?”諾可轉動著有點酸痛的手腕,手心起了細密的汗。
“有關系啊,你要是游資不夠,咱們倆可以搭伴,我不介意吃點虧。”他邊說邊夸張地挑了挑眉。
“你想太多了,我即使去也不是跟你一起去,我心目中的理想對象,就是對你整個人的取反。”
夏凌的眼神里有異樣的情緒閃過,但他很快恢復了毒舌本性,對諾可說:“講真,你也該找個男朋友了。在男女比例7∶1的學校里都找不到,將來去到1∶1的社會里可怎么辦啊?”頓了頓,又嚴肅而慈祥地補充道:“長得不是特別漂亮,脾氣還那么差。要有憂慮意識啊,小姑娘。”
“只有你這么覺得而已!”諾可起身開始整理書包,動作幅度大得連桌椅都發出了“吱吱呀呀”的響聲,“我對人的態度因人而異,你又不了解我!”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夏凌愣在原地,雙手微微握起。
6
夏凌有了女朋友的事情不知是從誰那里傳開的。
每當被人問到這個話題時,諾可總是聳聳肩,回道:“關我什么事?”大家覺得自討沒趣,于是漸漸不再提起。
而諾可那臺常年被她虐待的電腦終于在某個晚上報廢。她淚眼汪汪地扯著湘子的衣角,說:“這臺電腦才用了一年,要是被我媽知道了,她會罵死我的。”
湘子揉了揉她的頭發,說:“最好別自己拿去學校的維修點,據說老板會讓你把電腦存放在他那里,然后偷里面的零件出去賣。”
“那怎么辦?”
“找個懂電腦的陪你一起去吧。”湘子看了諾可一眼,小心翼翼地問,“比如……夏凌?”
如預料般,諾可賭氣地別過頭,眼眶似乎變得更紅,“不要。”
但她終究是個有點慫的家伙,第二天早上,還是給夏凌發了短信:“我的電腦壞了,你能不能陪我去修?”
按下發送鍵,諾可突然覺得如釋重負,心里像是開了一個缺口,一絲僥幸在歇斯底里地叫囂著。
很快,她就收到了夏凌的回復。
“沒空,晚上要開班會。”
7
諾可開始心緒不寧。午餐時,她食不知味,一口飯不知道在嘴里嚼了多久。發覺湘子投來茫然的目光,她忽然有些緊張,笨拙地起了個話頭:“今天晚上你們班開班會?”
湘子愣了愣,回答:“沒有啊。”
勺子掉到了地上,一瞬間,諾可感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
她一個人去圖書館,坐在她和夏凌曾經常坐的地方。恍惚間,她似乎聽見了身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轉過頭,卻發現空空如也。
晚上沒空是因為要和“她”在一起嗎?他是不是會挑更靜謐的座位,是不是會解她做不出的難題,是不是會說她想聽的話?
諾可拿出手機給夏凌發短信:“聽說你有女朋友啦,怎么不告訴我?沒想到野百合也有春天。”
她等著他回復“沒有啊,聽誰說的”或者是“八卦女,別亂毀我清白”,但手機的屏幕始終一片黯然。
那個下午,諾可一頁書也沒有看進去,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滾,掙扎著要涌出來。
臨近傍晚的時候,手機屏幕終于閃了一下:“是你自己一直說我這種人是不會有女朋友的。”
諾可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我哪有!”
“你一直就是這個意思。”
什么都聽不見了,什么都看不見了。當最不想接受的事實劃破霧靄,坦白在自己的面前,她來不及假裝微笑,眼淚就往下掉。
“那么,我們絕交吧。”
8
那天晚上,夏凌還是來到了維修點,他跑得氣喘吁吁的,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趕回來。
“怎么不接電話?”
諾可沒有理他,抱著修理完畢的電腦往大門走。
夏凌擋住了她的去路,伸出手臂撐在墻壁上,斜撐著身子,一本正經地說:“喂,你這是什么態度?”
“走開。”
“這么爆的脾氣,真難伺候。”他打開手機,遞到諾可的眼前,“你這條短信的攻擊力堪比生化武器了。”
諾可像是要增加自己的底氣,把聲音提高了八度:“不想幫我就直說,找什么爛借口。”
“就因為這個,所以你要絕交?”夏凌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停頓了幾秒,又像是有些沮喪,“算了,每次都這樣。幫你又沒什么好處,還總惹來你一頓臭罵。”
“你聽著。”他語調決絕,“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我以后再也不會做了。”
諾可覺得耳中突然一陣耳鳴,她睜大眼睛,眼前的畫面卻像是碎成了很多片,“嘩啦啦”地往下掉。一股涼意如藤蔓般順著她的腳踝開始攀爬,沿著雙腿、胸口,最后緊緊地勒住了她的脖頸,令她無法呼吸,無法言語。

9
湘子回到宿舍的時候,諾可正在大掃除,忙得滿頭大汗。
聽完吵架的原委后,湘子拍拍她的肩,說:“不就是騙你說去開班會了嗎,不值得那么生氣。”
“誰讓他總是那種態度,能幫就幫,不肯幫就算了,何必每次都做出百般不情愿的樣子。”
“其實,夏凌對我們的態度都挺好的……”湘子說罷,咽了下口水,“親愛的,不要拿水果刀指著我。”
“我知道他看我不爽,他討厭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凌對你雖然毒舌,但是很有耐心,他對別的女生都不是這樣的……”
“干嗎幫他說話?”諾可轉過頭,聲音帶著哭腔,“都是他不好,誰讓他有女朋友的!”
湘子呆在原地,看著剛才還火氣沖天的諾可就這樣大滴大滴地掉眼淚。
10
回憶的畫面如潮水般涌入諾可的腦海——
“很少見女生游戲操作得這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們在同一所大學呢,見個面吧?”
單肩背著書包的男生一手搭在欄桿上,望著湛藍無云的天空,然后回過頭來,劉海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了好看的眉毛。
“初次見面,我是夏凌。”
他闖入了她的世界,他搗亂了她的生活。
他們曾經并肩走過很長的一段路,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但他們都沒有試圖再靠近一些,彼此心照不宣,所以日子久了,她就開始懷疑這是否就是所謂的極限。
他總是以犯罪者的身份,問出受害人的問題:“你為什么生氣?”“你為什么不理我?”“你為什么要絕交?”
她想,就算等到有一天他終于明白了個中原委,行走的軌跡也早已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隔天下午,夏凌出現在諾可班的門口。看見諾可,他似乎有些苦惱,說:“對不起,我總是讓你生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澀的味道,浮動的光線在空氣里游移。諾可低著頭,一滴眼淚徑直掉落在地面上,暈開了一小攤水漬。她很想笑出聲,推一下他的肩膀,嗤笑道:“你吃錯藥啦,這么嚴肅干嗎?”可是她做不到,一旦抬頭,自己便會站在漩渦的中心,驕傲的底氣即將如同沙堡般被海浪拍得粉碎。
“諾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對不起。”
沉寂在記憶河流中的片段如同被撕裂的紙屑飛揚在空中,落在手里,似雪花融化。
諾可看著長發披肩的彌雅和夏凌一起出現,那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作海市蜃樓。
11
野外生存協會舉辦的登山活動如期舉行,諾可獨自報名參加。
當她背著半人高的旅行包艱難地趕到集合地時,那兩個人的身影卻無比扎眼地躍入眼中——彌雅挽著夏凌的手臂,說話時帶著甜美的微笑,夏凌一直沒有開口,偶爾禮貌性地點點頭,回復一個靦腆的笑容。
原來夏凌也會露出這么溫柔的表情。諾可有點心酸地想。
長途跋涉后到達第一個山頂,大部隊分成幾組,各自扎帳篷、生火做飯。諾可被分在全是陌生學長的一組,他們似乎都是過得很糙的人,只帶了泡面。
當隔壁飄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時,諾可回過頭去,正對上夏凌的視線。
“你女朋友手藝真好。”好像是為了避免尷尬,諾可主動搭話,卻得到了一陣沉默,于是又問,“怎么不說話?”
夏凌用手指抓抓頭發,有些苦惱地說:“怕說錯了話,你又生氣啊。”
“正好,我也不想理你。”說完,諾可便起身走開。
她沒有向隊長匯報,獨自沿著小路走向不遠處的一片湖泊。耳機里是Radwimps樂隊的Me Me She
,他們唱著:“再見了,一直以來謝謝你了,一直以來對不起了。”可是自始至終,她想聽他說的,從來就不是“對不起”。
腳步停了下來,諾可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四面流溢的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她把頭埋在雙膝之間,眼前溫濕一片。
12
等到諾可回過神的時候,四周起了大霧,兩米之外的景物都看不清了。手機沒有信號,也沒有導航,她憑著感覺往回走,不小心被藤蔓絆倒,尖銳的石頭劃開了皮膚,鉆心的疼痛一下子襲來。死寂中,只聽得見“啪嗒啪嗒”的水聲,偶有飛鳥掠過,搖晃著樹枝。諾可雙手捂住胸口,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蔓延在心頭。
“諾可——”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她順著聲音的來源走去,隱隱約約看見夏凌倚靠在一棵樹下。
諾可原本一直緊繃的心一下子放松了,她顧不上膝蓋傳來的疼痛,向那邊跑去。跑到近處她才發現,夏凌的樣子狼狽不堪,發絲凌亂,臉上沾了泥,額角還流淌著大滴的汗,可表情是欣喜的。他向她揮了揮手,嘴角勾起了慣有的笑。
“路盲還出來亂跑。”夏凌朝她走近幾步,欠下身平視她的眼睛,“雖然你說過不想再理我,可我還是擔心你。”
諾可幾乎是毫不客氣地朝他的胸口捶了一拳。“都是你不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這個人很莫名其妙,總是沒事找茬,態度惡劣又毒舌。討厭我就直說,為什么有的時候又對我那么好……耍我很好玩嗎?”
夏凌終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喂,為什么這么說?總得給我點依據吧,我哪里對你好了?”
“你會幫我修電腦,會騎車載我回宿舍……”她開始掰著手指數,手掌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直到眼淚又掉下來,沿著掌心交錯的紋路蔓延開,“你讓我怎么說得清!”
“是啊。”夏凌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蹲下身,有點笨拙地背起諾可,“你看,我對你那么好,你居然覺得我討厭你,還要和我絕交。”
他的口氣像是被老師冤枉了很久的小學生,有點委屈。
“你知道嗎?”夏凌說,“有的時候,有些話,因為害怕被嘲笑,所以我就把它當成笑話來說了。”
最后一點暮色被淹沒在深色的夜空中,諾可的下巴枕在夏凌的肩膀上,嗅著他身上并不太好聞的味道,那味道混合著雨水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青草味。夏凌有些偏褐色的頭發蹭著諾可的臉頰,有些暖暖的癢。
“諾可,我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信心,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瞬間,諾可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生氣的全部理由。
13
“為什么答應和彌雅交往?”
“沒有交往,我只是想知道怎樣才可以和女生正常地相處,彌雅答應做我的老師。”
“什么老師,”諾可撇撇嘴,想起彌雅親昵地挽著夏凌胳膊的模樣,“分明是想占你便宜。”
“不要因為你自己想占我便宜,就以為每個女生都這樣。”
夏凌做好了諾可給自己一掌的防備,卻被她拉住了衣角,“我們和好吧。”
他挑眉,說:“你求我?”
她瞪眼,問:“想怎樣?”
他的肩膀撞上她的肩膀,小指勾住了她小指,溫度沿著輕觸的肌膚開始蔓延。他說:“這樣就好。”
夏凌始終記得,那是開學后不久的某個午后,他與在游戲里認識的同校女生約在教學樓前見面。
“初次見面,我是夏凌。”他向她揮揮手。
站在他面前的女生踮起腳,朝他伸出手,笑得眉眼彎彎,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那張干凈明媚的笑顏化成了他心底深處的烙印,大片大片絢麗的顏色彌漫。
“你好啊,我就是諾可。”
傾瀉一地的陽光為他們全身灑滿了發亮的金色碎片,細碎的梧桐絮在空中飄落如雨,頭頂湛藍的天空中飛過一群白鴿,一根白色的羽毛輕悠悠地飄落。
原來,從未說出口的感情,早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