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音
“過去永遠不會死,它甚至還沒有過去”
一部敘述1850年黑人女奴逃亡歷程的小說在如今的美國大受歡迎,
一切都是因為它“把奴隸制的殘暴和逃跑的戲劇性放在一塊,然后用它來訴諸當代的美國”
“如果想看看這個國家到底是個什么樣子,我老是跟人說,你們得坐火車。跑起來以后,你們往外看,就能看到美國的真面貌?!狈且崦绹骷铱茽柹烟睾诘碌男≌f《地下鐵道》描繪了黑人女奴科拉逃離種植園,通過地下鐵道的一次次逃亡。鐵軌南北走向,獵奴者窮追不舍。每一站都驚心動魄,她穿越一個又一個州,展現種族激烈對立下的美國。
這本書一出版就獲得了時任總統奧巴馬、“脫口秀女王”奧普拉的雙重推薦,很快便升至《紐約時報》暢銷書榜首并持續占據數周。它也獲得了嚴肅文學界的認可,接連摘下了美國國家圖書獎與普利策小說獎,今年七月還入圍了布克獎最終名單。
今年48歲的懷特黑德一頭黑人小辮,他第一次聽說地下鐵道是四年級時,一開始他以為是真實存在的。但老師告訴他地下鐵道其實是一個群眾組成的網絡,這個網絡是由白人和黑人共同組成,幫助南方各州的黑人奴隸能夠逃往北方的自由州。懷特黑德聽了老師的解釋有點失望。
17年前,當他開始寫作,又看到了關于地下鐵道的資料。他就開始設想在地下真的有一條這樣的鐵路幫助黑奴們逃往自由之地。他又想象主人公在美國各個州之間逃亡,每到一個州,這個州就是一個孤立的世界,有點像《格列佛游記》里面主人公周游各國的感 覺。
這個想法在他腦海中徘徊,每年都會想想,但他總覺得自己功力不夠,所以遲遲不肯動筆。其間,他的寫作也是天馬行空,寫過電梯運維員的小說,寫過僵尸故事,也獲過很多獎。
三年前,他準備開始一本新書的寫作,地下鐵道的念頭又冒出來了,他跟妻子和編輯商量,“他們都對此充滿期待,編輯的回答是:我X,趕緊的!”
動手寫作后,他開始做史料研究。關于地下鐵道有一些資料,但是不多。他大量閱讀當年奴隸的自述。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期,羅斯??偨y搞了聯邦作家計劃,委派一些作家,去找仍然存活著的黑奴做口述史,提供了許多實體的細節。女奴哈麗雅特·雅各布斯寫的《女奴生平》對他啟發很大。哈麗雅特多年遭主人性侵,出逃后在祖母家廚房的閣樓上躲藏了七年。從這里她能看到自己的兩個孩子,但是她不能說,孩子也不知道。
懷特黑德的小說中,在北卡羅來納,科拉也藏身逼仄的閣樓。透過墻上的小孔,她窺視城市的廣場:罪惡的城市,市民們在集體狂歡,男女老少一起圍觀拷打黑奴,絞死黑奴。敢于幫助奴隸的白人也要處死。
小說前兩章佐治亞蘭德爾種植園內的奴隸生活是非常寫實的。種植園是人間地獄。有個叫大安東尼的奴隸逃跑被抓回來后,奴隸主特意訂制了一套新的刑具懲罰他。優雅的女士和紳士們一邊品味美食,一邊欣賞大安東尼受罰?!疤m德爾的客人們啜飲著加香朗姆酒,大安東尼身上潑了油,燒烤開始了??纯蛡兟牪灰娝募饨?,因為他的男根在第一天就給割掉了,塞進他的嘴巴,又做了縫合?!?/p>
正因為如此,奧普拉熬夜讀這本書時,心快跳到嗓子眼,幾乎不敢翻下一頁。“我不得不停下來,細細體味我讀到的東西,讓憤怒和眼淚得到疏泄,而后再回到故事當中去?!?/p>
本書的譯者康慨說:“《地下鐵道》不僅寫了種族問題,而且是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在寫,所以奧巴馬覺得非常好。奧巴馬對《地下鐵道》最早有兩個詞的評語,一個是‘絕佳,指的是他的文學質量和語言水平;另一個是‘有力,大概就是指這本書里的政治潛能,當然他沒有完全釋放出來?!?h3>成為美國“人”
不過,如果僅限于賣慘,《地下鐵道》恐怕難以獲得嚴肅文學界的認可。此前也有兩部黑人題材的小說得過普利策獎,一部是艾麗絲·沃克的《紫色》,另外一部是托妮·莫里森的《寵兒》。這兩部作品同樣也是觸目驚心?!秾檭骸防?,女黑奴塞絲在攜女逃亡途中遭到追捕,因不愿看到孩子重又淪為奴隸,她毅然扼殺了自己的幼女。
懷特黑德讀了三十頁《寵兒》后對自己說:“我完蛋了,莫里森他媽的是個天才,我可比不上她?!辈贿^,他謙虛地說,盡管如此,他還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作出嘗試?!爱斘覜Q定把鐵道當作是切實的鐵道之后,我就已經摒棄了歷史。我的想法是不會局限于史實,但是會忠于真實?!?/p>
康慨介紹說,從第四章科拉離開種植園以后,懷特黑德的寫作更加自由了,開始虛實疊加。“從美國內戰之前一直到20世紀后半葉,大概150年的歷史中關于種族問題的一些重要的事件,他把它們完全疊加到19世紀50年代,疊加到科拉的旅程當中去了?!?/p>
在懷特黑德看來,科拉在種植園是一個物體,逃亡的過程,也是她逐漸成為“人”的過程。奴隸的身份滲透到了她的骨髓里,影響了她的性格、靈魂,乃至她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文中科拉的兩段愛情都因為之前的創傷而猶豫,充滿糾結,最后遺憾終身?!八x種植園越遠,她對自己的了解越深刻——這就是小說的行文軌跡和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到了南卡羅萊納,科拉被安排在自然歷史博物館扮假人陳列。逐漸覺醒的她選擇報復,狠狠地瞪著來參觀的白人。
盡管以黑奴為主角,但這不是一部類型小說。在懷特黑德的眼里只有人,而并非簡單的黑白對立。小說的章節名安排很有意思,總是一章人名,一章地名。他常常岔出去,給一個人物一段描摹。
簡潔的文字背后是復雜的人性。黑人小孩霍默死死追隨著獵奴者里奇韋。這個孩子其實已獲得自由身,但他還是忠心耿耿地跟著主人去追逃奴。“每天晚上霍默都會一絲不茍,打開自己的小書包,取出一套小手拷。他把自己鎖到車倌的座位上,鑰匙揣進口袋,這才合眼?!敝挥羞@樣,他才能睡著。
懷特黑德出身殷實之家,在曼哈頓長大,畢業于哈佛大學。不過,因為膚色,從小父母就告訴他該如何面對警察。這一點在《地下鐵道》中也有映照——在旅程后段,科拉會發現即便是在“自由的”北方,她也需要避開那些奴隸警官的追問,因為他們的權力“大到可以以社會安全的名義隨意出入他人家門并審問指控”。
在北卡羅來納,奴隸巡警員面對有色人種可以隨意叫住審問,州內議員在為夜行警察騎手辯護時,對一位暴徒說道:“我們的南方傳統在有色人種暴徒的威脅下顯得岌岌可危了,他們躲在暗處,時刻威脅著市民妻子及女兒的權益。 ”
這些段落在當下的美國社會引發共鳴:警察誤殺手無寸鐵的黑人男子,警察常常對著少數族裔喊站住不要動否則開槍,政客的反移民暴言激化了偏見與恐懼。在密蘇里州弗格森市,有一個白人警察槍殺了一個黑人,這個黑人身上是沒有帶武器的,以這個活動為激發點,全美掀起了一個“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的運動。
《紐約時報》的評論說,懷特黑德沒有在作品中標出這些與當下息息相關的段落,他沒有必要。這部內容悲慘的小說也能為當下黑人以及少數族裔所遭受的困境提供歷史依據,但僅僅能從??思{筆下的那種“歷史依據”來理解:“過去永遠不會死,它甚至還沒有過去?!?/p>
作為一個黑人作家,又寫了這樣一本小說,懷特黑德常常被人問到“你對目前美國的政治情況怎么看”?你對“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怎么看?
今年7月,懷特黑德在上海的講座上主動談起了這個問題?!捌鋵嵏ジ裆倪@個新聞并不新鮮,因為每幾年都會有這樣廣受媒體報道的新聞事件,然后民眾開始討論,接著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健忘癥又犯了,一直到下一次又有這樣的事件發生。實際上1850年美國的種族和種族主義的這些事情,講的也正是當下美國的這些課題,因為發生的改變并不多。我的小說是關于歷史上的白人至上主義的這些事情,結果呢,我們的國家,也就是美國,剛把一個白人至上主義者選進白宮了。實際上美國的陰暗一面從來沒有遠離我們,就是在陰暗的角落等待著,等待著有人來利用這個黑暗的力量,再次來把這個黑暗一面展視在我們的面前。”
美國國家圖書獎和普利策獎的頒獎詞都盛贊了《地下鐵道》的當代性:“這部小說把現實主義和寓言結合在一起,把奴隸制的殘暴和逃跑的戲劇性放在一塊,然后用它來訴諸當代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