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白衣少年都會長成庸俗的胖子

花崖

十五歲之前，我是個圓乎乎的女生，朋友們都說我很可愛，叫我棉花糖。有天我上體育課忘拿水了，返回教室便聽見班里的幾個比較嬌氣的女生說，那個胖子陳西西啊，她的胳膊和我的腿一樣粗。自此，我立志減肥。

高一一整年，我暗暗咬牙告訴自己要瘦下來，每天吃很少的飯菜，這惹得陳大強很不高興。陳大強是我爸，也是個胖子，大臉盤小眼睛，腆起的肚子很可觀。

陳大強平時很嘮叨，也很邋遢，他自己穿得灰撲撲的，也總給我買灰撲撲的衣服。他帶我買衣服總是很急很草率，基本上進店五分鐘搞定。我喜歡的那些顏色鮮亮的、款式夸張時尚的衣服，基本被他排除在考慮之列。

為此我進行過抗爭，拿過那本他偷偷拜讀的《教你如何與青春期孩子相處》的書，指著上面一條給他看，要關注青春期孩子的心理發(fā)展和尊重其合理要求。我還找陳大強嘰嘰歪歪，說我們班有個女生叫廖天天，穿得像棵開花的樹。他費解地看著我問，那她學習好不？我點頭。陳大強若有所思，如果愛漂亮不影響學習，那咱不蒸饅頭爭口氣。

后來我買衣服陳大強就不再太過干涉了，他開始定期給我置裝費，由我自己和同學去買衣服，只要不是過于夸張，他都沒意見。除了有次他扔掉了我一身嶄新的沒穿過一次的小吊帶和超短裙，連招呼都沒打，吃準了我不好意思太生氣。他也樂意見我成長為獨立的有想法的女生，但凡事得有底線，看來老土教育書還是有一定作用的。

有天，我放學沒帶鑰匙，去陳大強的工作單位找他拿，透過辦公室的窗戶我看見他正在被領導批，低著頭唯唯諾諾的樣子，突然很心酸。

那段時間我最愛的明星要來我們城市做新專輯的宣傳，我在網(wǎng)上加入了同城粉絲團，我逃課，去機場接機，買花買禮物買演唱會門票，花光了所有零花錢。

我忘了和陳大強之間的協(xié)議，只要語數(shù)英成績保持在B等級以上，他就不干涉我做任何事。可是當老師把成績單寄到家里，他對我揮了巴掌。和媽媽離婚后，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打我。莫名的委屈和羞辱讓我捂著臉針鋒相對，反反復復只一句話，你憑什么冤枉我？他一把抱住我，竟然號啕大哭，我的淚水也掉下來。

后來我們相互檢討了錯誤，我又變成乖女兒，整理陳大強的書柜時，一本他珍藏的書掉落出來，我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一張照片，上面有個白衣少年，清瘦，驕傲，眼里有明媚的光。原來陳大強，也有他美好的十八歲。

陳大強喜歡釣魚，偶爾會帶上我。我拎著漁具，挽著他的手臂，鄰居看到，都說陳大強好福氣。陳大強滿意地點點頭，說：“我是好福氣。”

魚竿在動，我們一起扯上一條大魚，陳大強說：“晚上給你熬魚湯，你看看我的廚藝是否見長。”陳大強就是這樣，有時狂躁有時溫和，有時勇敢有時膽小。而當初那個圓乎乎的少女，在他的照顧下變得清瘦，倔強，并且一點點美好起來。

他永遠不會是我心中期冀的那種掌控一切無所不能的父親。他有著人所共通的軟弱和身不由己。他也會被成人世界里的規(guī)則傷害，被漠視，被拒絕，被當成無足輕重的人。但是，誰能否認，他給我的，仍然是他用盡全力的愛，那是值得我珍惜的滿滿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