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廢的草（組詩）

楊角

鄉 下

一根南瓜藤有一丈多長

過去這幾個月

它拼命生長，拼命開花

最終只結出一只南瓜

下車伊始，我們繞著南瓜藤轉了一圈

指點莖上的茸毛，蟲蝕過的葉子

說了很多勵志的話

我們在它身邊喝茶聊天

無聊時，就用紅色的煙蒂添加

它葉片上黑色的斑點

離開的時候

我們帶走了唯一一只南瓜

把一根南瓜藤和再也長不出果實的日子

留在了那里

蝴 蝶

蝴蝶心靜

它常常趴在一朵花上

一趴就是半天

它不緊不慢，比照花朵的圖案

畫自己的翅膀，畫好了左邊，又畫右邊

待它把兩只翅膀慢慢畫完

夏天的火車就轟隆隆地開過來了

秋天鋪出寬敞的跑道

蝴蝶依然飛不了多遠，頂多飛到寒露

它就會折回來

每次都是：一只蝴蝶在低空飛

一朵花就遠遠地看著

仿佛一個愛美的人在一面鏡子中

靜靜地欣賞著自己

一個人的游戲

可以是劃拳

猜籽

也可以是下象棋

游戲雙方

始終是我的左手

和右手

我是真正的王

無所不能的上帝

我要誰贏誰就能贏

我讓誰輸

他必須敗下陣去

一生中總要遇上特無聊

特無趣的時候

好比一個人的游戲

無非是讓時間站成一圈

看自己在中間表演

無非是讓時間在我們身邊

多停留一會兒

與時間在一起

時間一直與我們在一起

在山里走累了

找一處背陰的地方坐下來

坐下來

時間也就坐下來

溫馴的陽光像一群綿羊圍在四周

與時間在一起的日子

是最充實的

仿佛懷里抱著自己的孫兒

我們說一個人死了

其實就是說他已和時間走散

或者被時間拋棄

遇 見

回家途中，遇見一輛農用車

陷在泥濘中

天下微雨，對這個鋼鐵的生命

我無能為力

司機滿頭大汗，不停地換擋、轟油門

農用車仍在陣陣轟鳴中原地不動

這跟入世太深的我多么相似

置身滾滾紅塵不能自拔

那來自體內掙扎的聲音多么像一個人

一旦看清真實的處境

雖心有不甘，也只能一次次泣不成聲

夜行貨車

一輛貨車經過小鎮

一個剛剛喝完白酒的人

又喝啤酒

轉彎處，喇叭干咳兩聲，啐一口痰

又繼續往前走。長燈壞了

短燈近視嚴重，一團黃浸浸的棉花

一路走，一路擦

不把道路盡頭的天邊擦亮，它不會收心

一輛貨車在一個小鎮追上另一輛貨車

形同兩撥喝酒的人在興頭上相遇

它們敞開喉嚨一路吼著

仿佛兩個醉漢，相互攙扶

偏偏倒倒消失在夜色中

半途而廢的草

詩人符力寫過奔跑的草

我觀察過

他只寫活了跑在前面的部分

和跟風的部分

而落在后面的草帶有天然的惰性這一點

他沒有寫出來

草是最不堅定的革命者

很多時候，前面的草跑得太快了

它們見追不上，會突然停下

回到自己的地盤竊竊私語或無所事事

把一份閑心

交給一只瓢蟲或路過的螞蟻

它們忘情于自己的小圈子

和你推我搡的小快樂

它們甚至忘記了自己曾經奔跑過

看 云

看云容易讓人疲倦

在康巴高原

谷底的云和山頂的云沒有區別

有時翻越幾座山

看見的可能是同一片云

看云是寂寞的，特別在理塘

風陪你一會兒

陽光又陪你一會兒

如果不是突降一場大雪

最終還是你一個人把所有的云

送到黃昏里去

感謝那些緩慢的事物

使我在奔波中能夠停下來

看一看身邊飛逝的塵世

我短暫的生命

似乎又延長了一分

上班途中

去江北，我一般經長江大橋

車在沿江路上轉彎，就像張騫出使西域

偶爾走老城區，經過兩座橋、兩條江

總有些車輛像沒有馴化的匈奴

在紅綠燈下吵架

早晨和清風聯手一直在勸導一座古城

道路再暢通一些，心胸再寬廣一些

在岷江鐵橋，會看見一縷白煙

從真武山隧道跑出來，被一輛火車

攆得亂跑

經過長江大橋，我一般不會回頭

一回頭，上班的路就

突然間遠了許多

長江零公里：一滴水

明天會流向哪里，無法預知

但對昨天，我絕口不提

投胎為水，一生就是一條下坡路

就是把心氣放下來，一點點接近大海

黃昏太安靜了，我試著

從心中取出一片峽谷，讓所有散步的人

都能聽到轟鳴的水聲

一首詩寫到這里就是一個人活到了這里

往前，一條年輕的江失去了好身板

往后，礁石林立的峽谷不再有一口好牙齒

作為一滴水，走過萬里路

到這里都將歸零

流水上千年，因早晨而獲得重生

一首詩寫到這個勢頭上

只求每天都有一次出發，都有一輪太陽

從江水中升起

黑夜是一個整體

黑夜是一個整體，月亮劃上一刀

想分一塊，燈光也是，它們都沒有成功

伸手不見五指，包括我的

說明黑夜不喜歡任何一個插手的人

黑夜是一個整體，像一只西瓜

打開是它的白天，不打開才是它的夜晚

我詩寫黑夜，在于它平等地對待一切

平等地將世間萬物，統統變回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