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的世界 世界的針灸

欒兆琳+荊偉龍

你了解針灸嗎？如果感冒了，你會選擇不吃藥先針灸嗎？你是不是早已忽略了自家門口國際水準的針灸療法？

6月27日，中國中醫界迎來了一件令人振奮的快事：國際頂級醫學期刊《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全文在線發表了由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研究員劉保延和主任醫師劉志順牽頭完成的《電針對女性壓力性尿失禁漏尿量療效的隨機臨床試驗》的研究報告。該文通過500余例隨機臨床試驗研究證實了，電針腰骶部足太陽膀胱經的中髎穴和會陽穴，可以有效地控制女性壓力性尿失禁。

把上面這段比較官方的信息換做一句話來說就是，我們的中醫針灸得到了國際醫學界的認可。要知道，《美國醫學會雜志》是國際著名的四大頂級醫學期刊，自創刊以來中國大陸學者參與發表的論著數量僅占發表總數的1.86%。而且，此高端醫學期刊對針灸一直持謹慎態度，曾經發表過幾篇針灸臨床研究論文，但是很可惜，都是“陰性”的，就是說基本都是否定針灸有效的或者直接認為其無效的。這次不但全文發表，而且屬“陽性”，同時還伴發了美國學者有關的評論文章。這是截至目前，我國針灸學者發表的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文章，標志著我國針灸臨床研究質量和水平的國際認可度，成為中醫針灸走向世界的又一里程碑。

什么叫壓力性尿失禁？我們開玩笑時，有時候會說笑尿了。其實，不只大笑，咳嗽、噴嚏或行走等各種程度腹壓增加時，尿液不自主漏出，在醫學上都稱為壓力性尿失禁。產后女性及中老年女性由于盆底肌松弛，多有發生，程度不一。患者擔心尿褲子而不敢參加社交活動，所以尿失禁也被稱為“社交癌”。

這篇學術論文的發表不僅為中醫針灸治療女性壓力性尿失禁的有效性提供了科學依據，還很可能對壓力性尿失禁治療指南產生影響。

針灸作為中醫“精華之精華”，2010年正式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如此博大精深的一門學問，治愈了多少人的病痛，走出國門幾十載，為什么遲遲不能被國際社會所認可呢？作為針灸的發源地，中國如何在世界針灸的環境中起到一個主導的作用？我們老百姓，怎么用好世界級水平的針灸呢？我們采訪了這項研究的主要牽頭人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研究員、世界針灸學會聯合會主席劉保延。

針灸的世界——用自穩體系防病治病的綠色療法

遠古時期，人們偶然被一些尖硬物體，如石頭、荊棘等碰撞了身體表面的某個部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疼痛被減輕的現象。古人開始有意識地用一些尖利的石塊刺激身體的某些部位或人為地刺破身體使之出血，以減輕疼痛。古書上曾多次提到針刺的原始工具是石針，稱為砭石，約出現于距今4000年至8000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是后世刀針工具的基礎和前身。

灸法產生于火的發現和使用之后。在用火的過程中，人們發現身體某部位的病痛經火的燒灼、烘烤而得以緩解或解除，繼而學會用獸皮或樹皮包裹燒熱的石塊、砂土進行局部熱熨，逐步發展為以點燃樹枝或干草烘烤來治療疾病。經過長期的摸索，選擇了易燃而具有溫通經脈作用的艾葉作為灸治的主要材料，于體表局部進行溫熱刺激，從而使灸法和針刺一樣，成為防病治病的重要方法。

“砭而刺之”漸發展為針法，“熱而熨之”漸發展為灸法，這就是針灸療法的前身。

針灸醫學最早見于二千年多前的《黃帝內經》。古人講究“一針二灸三吃藥”，可見，在古代，針灸是優先于吃藥的療法。針灸治療疾病的原理何在？在充斥著藥片和手術療法的今天，多數現代人對針灸并不太能理解。

“針灸是一個通過體表穴位刺激來養生保健、防病治病的大家族，代表的是針刺與艾灸。針刺是用特制的針刺激身體體表的穴位，而艾灸則是用艾葉做的艾條或者艾柱等，點燃之后刺激穴位。而被刺激的穴位，通過人體經絡內連臟腑、外絡肢節，由表及里，調節人體自身的穩態系統，從而起到養生、防病與治病的目的。人體常用的穴位有幾百個，這些穴位就是人體自帶的藥箱，是人體與生俱來的防病抗病體系，這是人體進化過程中原始而早期的自穩系統。比如針灸止痛，針扎穴位時，人體局部發生了一系列的物理和化學變化和信息傳遞。扎針在局部，啟動了局部的調節反應，同時刺激會通過傳入神經到脊髓大腦，分泌內啡肽等物質，都會對疼痛產生抑制作用。再比如壓力性尿失禁，從神經系統來看，可以影響骶部神經與肌肉使膀胱逼尿肌緊張，從經脈來看，足太陽膀胱經內連膀胱，直接調節膀胱功能，從而控制了尿失禁的癥狀。”劉保延深入淺出地解釋。

據劉保延介紹，天津中醫藥大學的杜元灝教授，在“十一五”期間研究了針灸的病譜，單用針灸就能治療的疾病有80多種，和其他療法結合起來可以治療500多種疾病。“臨床針灸治療也有自己的適應范圍，我們感覺臨床對痛癥，應用最多。對非疼痛類疾病也有很多應用，如下腹部盆腔部位的相關疾病，例如便秘、腹瀉、婦女壓力性尿失禁、卵巢功能減退、痛經、前列腺炎等等。還有，皮膚病如神經性皮炎、痤瘡、帶狀皰疹等、蕁麻疹，另外還有過敏性鼻炎等。同時針灸很適合小孩子，因為針灸是沒有副作用的純綠色療法，對于小兒消化不良、腹瀉、咳嗽等都有很好效果，對小兒自閉癥、多動癥等疾病也有一定的效果。”劉保延介紹說。

世界的針灸——走出國門的挑戰

劉保延介紹，1000多年前，針灸就已經走出國門。鄭和下西洋，鑒真東渡日本，都把我國的針灸帶出了國門。“現在，世界上有183個國家都在使用針灸，非常廣泛。

至于針灸的療效，很過國外的朋友都嘖嘖稱奇。劉保延講了一個故事。90年代初的時候，劉保延在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針灸科工作。那個時候，他每年都要去芬蘭兩三次，培訓當地的醫師、理療師等學習使用針灸。有一次，一位父親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求助。那個孩子的手上長了個肉瘤，當地醫生認為是惡性腫瘤，為了避免轉移在切除腫瘤時要把孩子的食指和中指都切除。當地醫生說，如果不能阻止發展，孩子將面臨切除整個手甚至上肢的結果。這位父親絕望中想試試中醫針灸。沒想到，幾個月后，這位父親帶著一家老小真的來到了廣安門醫院。劉保延帶他們求助于針灸名醫賀普仁老先生。第一次，賀老便果斷使用火針，扎到瘤體上，并在曲池和足三里各扎了一針。第二天，孩子父親驚喜地反饋，之前每天睡前，孩子必須將瘤體在一種藥水中浸泡止痛才能入睡。而那天晚上針灸后居然不疼了。之后的一個月，賀老天天給這個孩子針灸治療。等到他們回國之前，孩子的瘤體從之前的青筋暴怒的囂張模樣變得柔軟和暗淡了許多，瘤體也萎縮了。劉保延讓他們回國之后，按照指定的穴位找大夫繼續針灸。就這樣過了兩三年，瘤體一直沒有長大，于是只把瘤子切除了。結果讓人驚喜，瘤子再沒有長出來。現在這個孩子已經工作結婚了。

“這個故事在芬蘭當地影響很大，芬蘭人曾經組團來廣安門醫院看病。這種故事太多了。”劉保延說，“針灸是中國的發明，但如今發源于中國的針灸已經走向了世界，它已經成為世界的針灸。世界針灸的發展給我們針灸的發源地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包括器具方面的挑戰、研究方面的挑戰、應用范圍的挑戰。在這種巨大的倒逼機制下，如果我們不好好做，很可能針灸的很多東西就成了國外的專利了。”

除了上述的挑戰，還有一種挑戰也是機會，就是循證醫學。這也是為什么針灸，乃至中醫長期不能堂堂正正被國際認可的原因所在，連維基百科也把中醫針灸當作是“偽科學”。面對這樣的現狀，我們該怎樣應對？如何借助循證醫學這條大船，讓針灸進入主流醫學體系，不光是一個嚴峻的挑戰，也是一個巨大的發展機遇。

中醫國際化——需借力循證的力量

讓我們跟著劉保延再回到開頭那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上。其實，《美國醫學會雜志》發表的《電針對女性壓力性尿失禁漏尿量療效的隨機臨床試驗》，已經不是第一次對我國針灸療效做出的肯定。2016年9月，美國另一份權威雜志《內科學年鑒》曾發表中國針灸臨床研究團隊的論文《電針治療嚴重功能性便秘的隨機對照臨床研究》。而這個研究團隊同樣由劉保延牽頭。能有今天的成績，這絕對不是巧合！

“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有力的臨床療效證據，研究方法亟待與國際通行規則接軌。經驗總結和低質臨床研究，難以獲得國際主流醫學對針灸有效性和科學性的廣泛認同。針灸學屬于實踐醫學，同時個體操作性的特點，給獲取科學數據來說明針灸的療效和安全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劉保延說，“在十二五國家科技支撐項目的支持下，我們開展了3種疾病11個臨床實驗。壓力性尿失禁和嚴重功能性便秘是其中的兩種疾病。為了完成課題的臨床研究設計方案，我們專門組團在英國召開了英國南岸大學及當地10多位循證醫學專家的咨詢會，專家的意見和建議對方案的完善幫助很大，為我們遵循國際規則，讓研究結果能被國際認可奠定了很好的基礎。”

兩次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劉保延和他的團隊，他總結了兩次成功的主要經驗所在，希望能給國內中醫界一些啟發。

1.臨床研究是三個“1”的系統工程。即臨床研究包括了前期準備、臨床實施和數據統計與結果解釋報告三個過程，這三個重點缺一不可。

2.臨床研究中“規定動作”要做到位，“自選動作”不要太多。所謂“規定動作”就是國際通行的規則。

3.假說要明確，目標盡量要單一。不要力求一個實驗解決所有的問題，實驗目的盡量單一，成功的概率會更大。

4.對照組要真正能起“對照”作用。比如在治療尿失禁的課題中，為了避免心理因素對實驗結果的影響，實驗中對電針做了巧妙的設計，使電針組與假電針組的參與者很難區分是真的還是假的電針治療。而能夠做到此點，前期已經做了許多相關的研究，有了實證依據，才能使結果在把握之內。

5.過程質控要有專業化隊伍與技術平臺，層層嚴格把關。

當然，除了上述幾條，中醫走向國際的挑戰還有很多，比如，針灸醫學在國際上還屬于從屬位置，被歸類為“補充”或“替代”醫學，甚至在某些國家被視為醫療類似行為。有些國家針灸只能由西醫醫師操作，有些國家針灸師不能進醫院只能在診所工作。再比如，有關針灸的國際標準仍然匱乏，無法滿足針灸國際化發展的需求，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針灸推廣使用以及針灸立法的進程。針灸的方法有幾十種，而目前除針刺以外，灸法等療法應用得還較少，多種針灸療法配合運用的療效優勢沒有能夠得到充分體現;走向世界的針灸學，在實踐中產生了許多新的認識，而這些認識并沒有及時融入到針灸理論之中，使理論發展落后于實踐發展。

“但針灸的國際化發展腳步沒有停”，劉保延最后說，“中醫必然走向世界！”他希望身處針灸的發源地，更多的國人能正確地看待針灸，愿意去嘗試針灸療法，能有幸感受到針灸的神奇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