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成的詩

生活是咸的（組詩）

葉公

龍來了。帶著它的粗野和強勁

葉公驚慌失措

躲到了床下，仍然顫栗不止

葉公根本沒有想到

龍會有如此恐怖。此前葉公心目中的龍

在皇帝的龍袍上

在美妙的傳說中，在自己的臆想里

多么美好。龍可以呼風喚雨

緩解他人生的旱情

龍神通廣大，可以在夢中替他完成

現實中不可能完成的夢想

他在心里勾畫了千萬遍

龍的形象

愈來愈高大上，愈來愈無法取代

龍也是一個懂感情的家伙

葉公對它的癡愛

深深打動了它，它懷著滿腔熱情

前去拜訪葉公。但它沒想到

自己的非主流形象，竟把葉公嚇得尿了褲子

龍感到失望和掃興

怏怏而歸

讀完葉公好龍的故事，我突然覺得

我自己仿佛就是葉公

我之前也宣稱熱愛過一些東西

卻在隨后的時間里

逐一放棄了。因為我和葉公一樣

怕受傷，怕痛

怕龍攜帶來的暴風驟雨，殘酷摧毀

我好不容易

用幻想，堆壘起來的沙雕

野草賦

我們盡可以放膽踐踏，而不必

有所顧忌。它們不是玫瑰，也不是荊棘

它們沒有任何鋒利的東西

可以刺傷你。一腳踩下去

你聽到的，不是野草的喊痛聲

就是一片骨折聲

滿地野草是動物食物鏈的最末端

是愛情的墊坐物

是大地最貼身的內衣

但人們不需要它們。它們是農夫的天敵

是春風可以隨意賞賜

秋風可以順便拿走的一種命

在秋風中干枯了的野草

牛羊不愿再啃食，它們只能絕望地

死守在曠野里，等待野火來收尸

蓮子

蓮子清如水。但此前

我不知道蓮子是苦的。正如現在

我不明白，蓮子為什么要將自己弄得這么苦

在觀光客眼中，蓮子何其幸福

有千瓣萬瓣的蓮花捧著

有愛情一般的清水滋養著

還有荷葉闊大的手掌無私地呵護著

蓮子毫無煩憂地酣睡于

母懷一樣的蓮蓬之中

風雨無侵，俗塵無染

一個埋頭誦經的小尼姑，有何煩憂

但蓮子，居然是苦的。不光我想不通

水底下給了它發芽機會的，暗無天日的淤泥

肯定也想不通

生活是咸的

號稱村里第一美女的媽媽從廣東打工回來

就瘋掉了。七歲的萱兒從此成了

媽媽的媽媽。管著媽媽不到處亂跑

是她最大的煩惱。媽媽力氣大

總是將她幾下搡開，轉身跑進暮色中

小小的萱兒，像個家庭主婦

用洗衣粉給媽媽洗頭

給在外干苦力的爸爸做飯

給瘋媽媽喂飯。她的手指比春筍更嫩

卻必須像一棵成年竹子

扛起全部生活的風雨

萱兒最大的愿望是

治好媽媽的病，讓媽媽重新當她的媽媽

感受一下母愛。一年，能有一次肉吃

萱兒說生活是咸的。因為爸爸的汗水

是咸的。她的眼淚也是咸的

當媽媽瘋病發作，到處亂跑，或同學說她是

瘋子的孩子的時候

眼淚就會流出來，流進嘴里

秋天未和我簽訂過任何協議

逃離土地時，我相對是自由的

沒有誰出手，限制過我跌跌撞撞的腳步

秋天歉收減產，或收獲豐碩

也與我無關。土地無助地浸泡在

冰涼的雨水中，我也愛莫能助

只能站在人生的邊沿干著急

彳亍在故鄉的秋野

看遼闊的大地秋風蕭瑟，而我有限的體溫

卻無法給她些許暖意。我已經沒有

這種權利或義務。因為秋天

沒有和我簽訂過任何協議。我不能

像我的鄉親，與土地血肉相連

土地一有風吹草動，他們的心就會從夢中

痛醒，他們的天空就會秋雨綿綿

陽光灑滿大地

十月的第一個早晨。陽光

不亞于初婚的少婦，撫摸得人慷慨激昂

如果沒有消防車的尖叫

和急救車凄厲的呼喊，這是一個不錯的早晨

陽光灑滿大地。也照在我的身上

入骨的暖意，讓我忘了時令已近晚秋

籠子里的鳥兒在學舌。也許我無法領會

它們的內心。就像它們無法

領會我的內心一樣。也有可能

它們是在思鄉，也許是在歌唱如今

衣食無憂的日子。陽光灑滿大地

肯定也照耀著我的老家夏家灣

照在發黃的莊稼上，照在鄉親們滾落的汗珠上

他們沒有節日。他們的節日

就是把地里的果實，在明亮的陽光里

及時運回家，不被秋雨肆意糟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