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慈墓志銘譯文疏解

文/莊雨

濟慈墓志銘譯文疏解

文/莊雨

三聯書店出的一本書《上學記》（何兆武口述）里提到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濟慈自設的墓志銘（第163頁），這個銘文在該書的后記里面也同時提到，但所引原文有誤：Here lies the man whose name was writ on water.它正確的形式是：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這使人想起這句也已成格言雋語的名句的漢語翻譯。

筆者掌握了如下三種譯文，暫且編號為A、B和C。

A：這里躺著一個人，他的名字寫在水上。

B：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C：用水書寫其姓名的人在此長眠。

這三個譯文可以看成兩類：一類是“寫在水上”，一類是“用水書寫”。

《紅樓夢》的“好了歌”云：“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大概的意思與濟慈的墓志銘如出一轍，說的都是人生無常的意思。西方文學傳統里有一個主題，叫做Ubi Sunt，指的就是這個。

以上兩類譯文究竟哪種是正確的呢？這個句子，假若單從語法的角度考慮，是很難準確判定誰是誰非的。

若以語法論，in字可以是“〔水〕里”或“用〔水〕”的意思，前者表示處所，后者表示材料或手段。

濟慈即便不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傳世詩人，僅僅因為這句格言般的碑文，也應能夠名傳千古。但是，這樣的說法，并不是濟慈首創或者獨創的。

古羅馬時候的拉丁語詩人卡圖魯斯（Catullus，84 BC－54 BC），在他的《歌集》第70首里就曾經說：“What a woman says to a passionate lover / should be written in the wind and the running water.”（女人對熱戀中人所言，/只應算是寫在風中或流水中的。）

莎士比亞在他的《亨利八世》中寫到：“Men’s evil manners live in brass, their virtues / We write in water.”（人們的丑行就像刻在金石上一樣，與世長存，而他們的德行，我們就寫在水上。——第四幕第二場，楊周翰譯）

同樣，西方還有把不值價的東西付諸東流的說法，這也跟水有關系。拜倫在他的名作《唐·璜》第222節里面說：“我這本小小的詩集，我把它扔進流水，世人讀了騷塞的詩，領會了華茲華斯的詩，都不會眷顧我的這些詩行。”這里拜倫或許有自謙之意，也許有濟慈一樣的不自信。但若流水之不居，若煙云之易散，皆為一場春夢而已，是不可能永恒的。

西方還有“寫在沙子里”的說法。比如，大詩人斯賓塞的十四行詩集《愛情小詩》第75首說：One day I wrote name upon the strand, / But came the waves and washed it away, / Agayne I wrote it with a second hand, / But came the tyde and made my panyes his pray.（一天我把她名字寫在沙灘，/可是海浪趕過來把它沖盡，/我再來用手把它寫了一遍，/但海潮過來總是吞噬我的苦心。）西方的諺語也說：“人生在世，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沙子里。”

就上述三種構思方法而言，用水寫的說法是可以排除的。就文采而言，譯文B應更靠近原文，讀起來也像一句上口的箴言警句。不然，那么才華橫溢的詩人，寫出如此拗口而無文采的銘文，怕既無法與世人交代，也無法真正傳世吧？

但濟慈這句話究竟說的是什么呢？因為什么名聲不存、無以名垂青史呢？

這是因為西方的傳統是重視長詩的，要做不朽的詩人，必經之道是跟荷馬，學荷馬，超越荷馬。維吉爾、但丁、斯賓塞、彌爾頓，浪漫主義時代的華茲華斯、拜倫和雪萊，幾乎無一不是走的這條道路。為此，歌德皓首窮經，花費了整整六十年寫他的鴻篇巨制《浮士德》，后來人T. S.艾略特東拼西湊湊出一首《荒原》，也看得出他的這種努力，只是因為小說這種文體成長起來，再加上工業時代和物質主義的繁盛，敘事形式的詩歌不能長存，后來的人才放棄了這種努力。就濟慈自己而言，作為世俗的人，萬事不濟，命途多舛；作為神圣詩藝的追求者，詩神并不特別青睞于他，正如上帝選了亞伯的獻物，偏愛了上述那些詩人的詩，濟慈不獲青目，成了該隱，但他不能去殺人，只好留下這條“那堪風雨助凄涼”的哀嘆。究其根本理由，是因他不工于長詩，雖寫了《拉米亞》《伊莎貝拉》《圣亞尼節前夜》《海披里昂》等幾首，卻沒有得到認可，這應當是作為詩人的濟慈最為芥蒂也最為遺憾的。

前文提到的卡圖魯斯《歌集》中的詩行，還有如下兩種譯法，其中的介詞被譯為on了：

My woman declares there’s no one she’d sooner marry Than me, not even were Jove himself to propose. She declares—but a woman’s words to her eager lover Should be written on running water, on the wind.

My woman says that she would prefer none other to me though Jupiter sought her. She says, but a woman’s words to her lover belong on wind and rapid water.

這更說明，濟慈的銘言應該是“在水上”，而不是“用水……”的意思，難怪《上學記》里面出現了on water的說法，真是無獨有偶，在同一意思上達成了共識，這種譯文，也算是一種理解。

（本文寫作時得到了鄧亞雄教授和金濤女士的幫助，文中使用了他們提供的有關資料，特此說明，一并致以誠摯的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