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
一
我一向討厭南方的冬天,濕冷,陰雨天居多,典型的南方冬日雨水,下得不大,剛好能讓街上五顏六色的雨傘滴下頻度不高的水滴。在南方生活將近四十年,我仍然不適應南方冬天的濕冷,深入骨髓的冷,我常常要穿兩雙厚襪子才能讓腳趾頭感到些許暖意。下雨的深夜,雨滴打在玻璃窗上(我不明白為何有些人覺得冬夜雨打玻璃窗的聲音能催眠),我從被窩里伸手拿保溫杯喝水,感覺整條伸出來的手臂被無數個針尖猛刺一把,冷空氣也是有牙齒的。每天晚上我都要喝好幾次水,其實并不口渴。我在等待睡眠時告訴自己,放松,放松。我覺得放松就該慢慢喝上兩口溫水,猶如深呼吸。當困意來臨而想最后喝一次水時,朦朧的視線隨便撞到什么,掛衣架,靠背椅子,衣柜,它們黑壓壓的剪影立刻變成一個人影,不懷好意地站在黑暗中盯住我,像猛獸陰森森的目光打量即將到手的獵物。我疲軟的神經立刻瞬間繃緊,身體在棉被里打一個激烈的激靈,一點可憐的睡意立刻泥鰍一樣快速滑走了。當然,并不是每晚都會這樣,我也會有倒頭就睡的時候,不過極少。濕冷的冬夜被這種驚悸折磨尤其頻繁,被驚嚇后,睡眠就不用費心想了。那個像鬼魅一樣潛伏在我意識里的影子就是我干瘦如柴的老爹。他太瘦了,好像從沒吃過飽飯,手背上的青筋仿佛只要兩根手指隨便一捏就能拎起來。不過他能掙錢,冬天時把南方冬種的西紅柿一卡車一卡車運往冰天雪地的北方。
“……小半個東北都吃他販賣的西紅柿,那老鬼能沒錢嗎?”跑錢嘴里叼一根軟中華對我說,抽煙后他喜歡咀嚼口香糖。他有一張招惹女人飛蛾撲火的臉。他會來我這里小住兩天,通常是被女人堵在他的租房門口無法動彈時,我這里就成為他的避難所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有些破損的藍色越南拖鞋上,我絲毫不覺得難為情,我過得寒酸,沒錯。跑錢是他的外號,他叫鮑強,聽這外號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青年。他嘴里的老鬼是我們共同的老爹,但我們有不同的母親。在我五歲前,那個會掙錢的老鬼常常深更半夜站在我房間里盯著床上的我,我被嚇哭后,他便轉身出了我的房間,他肯定是心滿意足或者惆悵萬分離去的。這樣的夜晚,一場家庭戰爭在所難免,相互咒罵,撕扯,再大打出手。我媽媽很強悍,極少落于下風。我五歲時的那個冬天,他終于離開我那跟著名歌唱家李谷一神似的媽媽,之后他又有了鮑強。我媽媽后來跟了一個北方男人,又有了一個兒子。我還沒讀完高中(不能怪她不給我讀書,我確實把書讀得太爛了,她很失望,她是個要強的女人),她就去了男方的北方老家,據說那個男的有個姐姐在香港,很發達。她給我留下我們住的房子,如今已經破舊不堪。
“以后是福是禍,就看你的造化了。”這是她留給我的話。我沒造化得怎么好。我差不多二十年沒有見過她了。
“有錢,”我動了動破拖鞋里的腳趾頭,淡淡說道,“和我有什么關系?”我說的是實話。媽媽走后,我幾乎忘記還有這么一個身上沒有四兩肉的爸爸了。當然,他似乎也忘掉我了。我理解他,他深夜站在床頭審視我,是因為他懷疑我是媽媽給他戴綠帽子的結果,這也是他離開我們的原因。據說我長得像歌唱家李谷一的媽媽當年有一個影影綽綽的相好。
“怎么沒關系,他掛了你不也有份嗎?”跑錢說,又盯住我破損的拖鞋。這個整天只曉得吃喝玩樂的不良大齡青年對我這個同父異母姐姐毫無來由的親切……
“你試試,晚上剝一把桂圓干煮水喝,也許能睡好,我媽常常這樣做……”他瞧著我烏黑的眼圈體貼地說,我比他大七歲零四個月。
半個月前,我記得是入冬后第二次雨夜(我討厭濕答答的雨水,每個季節下雨的次數都被我苦大仇深地記住,仿佛要伺機報仇似的),我又被黑乎乎的鬼影驚嚇了,然后,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極像一個人把頭深埋在厚實的被子里嗚咽,沉悶,頓挫,在寒冷的雨夜格外令人毛骨悚然。我拿水杯的手臂僵在棉被外,感覺雞皮疙瘩沿著手臂一路竄進被窩里的身體,最后我確定這聲音來自隔壁鄰居。
我們這棟舊樓只有六層,每梯每層兩戶,樓梯窄小陰暗,樓燈壞掉的時間差不多和我年齡一樣長,到處是痰跡和各種可疑污跡,我住在頂層。很多原住戶發達后早就到那些有著諸如“碧桂園”“芳華苑”“鼎盛花園”耀眼名稱的高檔小區去住了,留下老屋大多租給人家。我的鄰居搬進來還不到兩個月。之前的鄰居是一個胖女人,領著一個叫豆花的六歲女孩,她們住到豆花八歲時離開了。新鄰居是個看起來年齡模糊的瘦高男人,三十多四十多都可以,面色蒼白,眉間有一道不算深的豎皺。我們見過兩次面,他朝我略略笑了笑,眉眼小心翼翼舒展,那模樣仿佛臉上掛著什么看不見的重物,笑起來眉間的豎紋變得深了些。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總是獨來獨往,也沒聽見從他家里傳出來什么聲響。不過我喜歡這種安靜,小時候那些聲嘶力竭的咒罵伴隨打斗的家庭鬧劇著實讓我恐懼。
我把胳膊縮回被窩,捂緊被子仔細聆聽暗夜的聲音。雨聲,單調的雨聲使深夜愈發深邃;偶爾一聲貓叫;似乎有人連夜捶墻壁的咚咚聲;沉悶的飲泣聲從夜的深邃里發出來。我煩躁起來,夜晚不該是寧靜讓人安眠的?
二
這個縣城不小,幾年來一直傳言要撤縣設市,據說人口、面積皆符合條件,有高鐵高速,航空水路,盛產的芒果遠銷東南亞,人們忙著生二胎,每年還有一兩次全國性的會議在這里召開,一派繁榮。這謠言傳了很久,終究沒落實。我對這些不怎么感興趣。從出生到現在,我沒怎么離開過這里,先后當過私人幼兒園保育員、職業中學的圖書室管理員(其實沒幾本書,都是些怎么嫁接果木閹雞閹豬養花種草的教科書,唯一一本人體解剖教科書,被荷爾蒙過剩的青春期學生擅自給里面的裸體圖添加上各種栩栩如生的器官)、公園管理員(其實就是給草木進行修剪),還開過一個報刊亭。每種工作干個兩三年,其中報刊亭開了五年,并不是這個饅頭大小的亭子能掙錢,我喜歡《知音》《婚姻與家庭》《愛情與婚姻》諸如此類的刊物里那些關于婚戀的文章,每每看到一個婚戀慘劇,我便會盯住街上往來的女人,仿佛她們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別看她們抹著紅唇穿著碎花裙子,興許看不見的地方會有慘不忍睹的淤痕……目前我在一家超市當洗滌柜的導購員。endprint
…………
“你一個人住?”我和鄰居又一次在門口相遇。我擰開門,穿著臃腫的厚睡衣,拎一袋垃圾放在門口。會有一個負責任得有些多事的保潔阿姨來收拾走的。鄰居也正好擰開門,冬日下午樓道里的黯淡青光照在他那副永遠被什么頭疼事情纏住的郁郁表情上。這次,我發現他長得不錯,鼻子直挺挺的。我朝他點點頭。今天我休班,剛睡起來。他很認真瞥了一眼門里的我。我有些難堪,應該洗把臉才開門示人的。我們的樓層很小,鄰居之間的房門很靠近,我甚至聞到他身上散發的力士香皂味兒。是香皂,不是沐浴液。
“是的,”我說,“你好像也一個人?”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這是個疑惑。
他笑了笑,瞥一眼我的垃圾袋,“我幫你拿下去扔掉?”
“不用的,保潔阿姨會收拾走的,我們可不能白交物業費。你不知道保潔員會收拾走吧?”我說。
“知道,房東說過的,我覺得把垃圾放門口不太好。”他擰了一下眉頭說道。我有些驚訝。他關上房門,下樓了,在半截樓梯上又扭過身子說:“我姓單,孤單的單,多多照應。”
單鄰居朝我扭回來的半個身子背著光,我還是看清他眉間那道豎紋。
我把門關上了。我每去一個新地方打工,別人都會問一個和單鄰居一樣的問題,我不知道他們從我身上什么地方判斷出我是一個人的。我處過幾個男人,其中和一個姓陳的一起居住差不多一年,但一到我提那個問題,所有男人都跑掉了。其中一個霸在我門外罵我差不多一個星期。那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這棟樓的原住戶還相當多,他們聽了這男人一個星期關于“婊子”的各種解讀。后來隨著相處的男人一個個離去,我的名聲便開始響亮起來。
我只是對他們說,我不結婚。那些男人多半惱羞成怒,還好,我沒挨過誰的巴掌。我對婚姻有種近乎本能的抗拒,它簡直就是一尊青面獠牙的兇神,它會用尖利的牙齒一點點啃噬你。“魔鬼”“萬人操的婊子”等等咒語,伴隨動人心魄的打斗,小時候,我爸媽用這些字眼和行動深刻給我闡釋了什么是婚姻。但他們又重新迫不及待投入“魔鬼”“婊子”的懷抱里,令人匪夷所思。
“不結婚,你是想怎么過?”和我過了將近一年,總是向我談論他掙錢宏偉藍圖的陳試圖和我深談并開導我。我如以往沉默不語,最后他收拾自己簡單的衣物走了。他在家除了上廁所和吃飯,家務活不會動一根手指頭,把自己舒舒服服窩進沙發里,兩只捂在皮鞋里一天的汗腳擱在茶幾上,這是他日常的狀態。天曉得這種品行是怎么養成的,大概他覺得自己是麒麟命吧。我看他開門離去,沒有任何想挽留的念頭。親戚們(大都是我媽這邊的親戚)覺得還是離我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遠一點好,漸漸都不來往。有時候我也反省自己,是不是遺傳了我媽的風流德性?很快我便不在意了,況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風流。
我拖著我的影子過著。在我三十五歲之前,除夕夜簡直要把大地震陷的炮仗聲會讓我有一點惆悵感,三十五歲之后便不再有任何想法了。我嗑著瓜子看春晚,到了凌晨一點,震耳欲聾的賀歲炮仗過后,我上床睡覺,一直睡到新年初一的下午。一覺醒來,往往發現自己眼角的細紋又深了些……我和我媽長得很像,看著鏡子里新年的自己,偶爾我也會想,如今她是一副什么樣子?
…………
這個冬天似乎被雨水劫持了,剛消停兩天,路面上的潮濕尚未散盡,老天便又淋下一場更為密集的冷雨,落在雨傘上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為一條不間斷的雨線。我撐著一把天藍色的雨傘從天鵝超市下早班回來,這通常是下午三點半左右,手里拎著在超市買的菜,分別是一個魚頭,半斤水豆腐,一袋酸菜魚料,一把小葉子的芥菜。我喜歡酸菜魚頭湯,但不能太辣。到了單元樓門洞,碰見我的鄰居站在單元門口,望著門外密集的雨線眉頭不展。他手里拎一把紅格子雨傘,挺小,打這把傘出去無疑是遮頭不遮尾的。
“這雨……這么大的。”他朝我尷尬笑了笑,門洞很小,我幾乎挨著他站。嗯,他身上沒有煙草的氣味,我挺討厭那味兒的。
“拿我的去吧,回來時擱在我門口就行,我剛下班,可能會睡一會。”我說,把水淋淋的雨傘遞給他。他似乎沒想借我的雨傘,他若再猶豫一會,我會馬上轉身上樓的。
他把傘接了過去。
“你幫我拿上去,掛在門把手上就行。”他說,把紅格子雨傘遞給我。
“我就出去買個菜,很快的。”他說。
“不要緊,我不出去了。”我說。他似乎想再說點什么,但只是朝我身后的樓梯望了一眼。
昨天晚上,我又聽到從隔壁傳來那種沉悶的飲泣聲,我確定那是哭聲,我實在吃不準為什么鄰居會半夜隱秘哭泣。
昨天是立冬,很快春節就要來臨了。我邊上樓梯邊琢磨,今年春節也許我會到縣城周邊的鄉鎮去走走。一般過年鄉下會有些有趣的民俗活動,比如廟會,光看他們繁瑣復雜的服飾也不錯的。我對玩一向不感興趣,扎堆談天論地更讓我厭惡,不過我喜歡站在邊上看熱鬧,能看出許多有趣的東西來。自從我開始干活掙錢以來,我掙下的錢一直沒怎么花,暗暗積攢著,我也不知道積攢來干什么,有房子住就解決掉人生大部分的事情了。因此我手里有點兒積蓄,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安心不急不緩過日子。錢好哇,無論何時手里有兩個錢總是好事情,特別是女人。
我上到六樓,才明白單鄰居瞧我欲言又止的原因。跑錢依在我的門上,抱著胳膊,板寸頭一下一下地瞌著,白日夢正做著呢,連我上來都沒覺察到。我用雨傘戳戳他,他的板寸頭立刻揚起來,一雙美目布滿紅血絲。
“又避難來了?”我諷刺他,把雨傘掛在鄰居的門把手上。
他立刻把身板從門上挪開,殷勤接過我手里的東西。
“看你說的,咱們姐弟倆快兩月沒見了,你不想我?”他油嘴滑舌地說,趁我掏鑰匙開門時,扯扯我的馬尾辮子。他一向這樣沒規矩。當初到底是怎么跟這潑皮認上的,真記不得了。我的親戚們不和我往來了,只有他隔三差五跑來我這里,有時候中秋節他會送給我幾個月餅,挑他愛吃的五仁餡吃完后就走了。endprint
跑錢尾隨我進門,立刻檢查我買回來的菜。
“真不錯,是我愛吃的。”他打著哈哈說,“不過,酸菜魚要多放點辣椒才出味。”他強調。我換了拖鞋,現在做飯早了點。
“沒有辣椒。”我白了他一眼。我買的酸辣魚料是微辣的,那臺聲音大得嚇人的冰箱里倒是還有半瓶豆腐乳。
“也成,我姐做的我都愛吃。”他說。
“白吃的,當然愛了。”我說。他在沙發上坐下,一條腿欲抬起來,立刻又放下了。他若把腳擱在茶幾上,我會立刻趕他走。
“你來新鄰居了?悶騷類型的。”他瞧著我說。他們肯定碰面了。
“你管那么多。今天貴干來了?”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感覺兩個小肚腿僵硬得生疼。我們上班時間是不允許坐下的,我從早上九點一直站到下午三點,夠嗆。
“老鬼病了,看樣子不輕,還不肯去醫院。你不去看看?”他說。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上一次見我爸是在什么時候。也許是今年三月份,或者二月份?不,應該是元宵節。那天街上舞獅子,啤酒廠的門面搭起高得嚇人的疊天梯,椅子一把疊一把,估計十層樓高都不止。頂端那把椅子上迎著臘月的風飄揚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大紅包。據說酒廠老板包了一個令人拼紅眼的大紅包。一頭兩個人組成的獅子在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揮著繡球指引下,已經爬到半空中。我在人群中看見我爸的皮卡車停在人群外。真奇怪,他一直喜歡開皮卡車。他搖下車窗,探著半個身子看空中舞獅子。他穿了件暗紅色夾克衫,松松垮垮掛在他身上。這么多年他一直忙著掙錢,他的錢卻沒能在他身上養出多少肉來,他在我心里籠統就一個瘦。我夾在人群中看他,一會兒他開著皮卡車走了,沒看見我。
“他干嘛不愿意去醫院?”我盯住跑錢問。我想我的目光肯定不友好,甚至有些兇狠。
“這不關我們的事,誰知道他怎么想,也許他能聽你的。”跑錢說。“我們”是指他和他親媽,一個姓杜的,右嘴角邊有個媒婆痣,眉目倒還和善。她是個骨架細小的女人,有幾分姿色,我稱為杜阿姨。她生下跑錢時,我媽獲得消息后快活了好一陣,仿佛生兒子的是她。
“他能聽我的?”我嗤笑起來,發現這廝脖子上掛的那根筷子粗的金鏈子不見了,肯定是被某個女人扯去當了“青春損失費”。以前他還戴了塊據說是鑲黃金的腕表,后來也不見了。他沒有賭博的惡習,全敗在女人身上了。
“你媽叫你來的?”我問他,立刻覺得這問題很愚蠢。果然,他的臉浮上譏笑的神情。
“你愛去不去,他也是養過你的。”他說。他說的是養,沒說生,顯然他也相信我是個綠帽子的產物。不過我并不生氣。
就算養,那算是什么養?到現在我還被黑夜莫須有的剪影弄得心驚肉跳。
我站起來,打算燉酸菜魚頭湯。一個小時后,我和跑錢頭對頭坐在茶幾兩邊,就著一大盆酸菜魚頭湯吃起來,喝湯、吃肉。他吃相粗魯,聲響很大,鼻尖冒細汗,沒心沒肺的。他一點兒也不提防我,不擔心老鬼死后我跟他分遺產。在這個濕冷的家家都撐起溫暖燈火的傍晚,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縷暖意,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勺熱乎乎的酸菜湯。
“下次我買瓶天等椒醬,那是全世界最辣的辣椒了,能把你的舌頭辣掉。你還需要點什么?”我說。
他只顧埋頭吃喝,吃著吃著,突然哭了起來。他把湯勺撂倒在碗里,裂開油膩膩的嘴。
“這世界真他媽混賬。”他說。把頭埋進胳膊里,像只小獸哭起來。我有些莫名其妙,瞧著他短短的黑亮頭發,這個花花公子是吃飽了撐的嗎?
跑錢哭夠后把剩下的酸菜魚頭連湯帶渣吃完后走了。一個大魚頭的殘骸小山似的堆在茶幾上。
我不明白跑錢的世界里有什么。
三
一個星期后,我休班,上半個月我能休息一天。天氣非常好,出太陽了,整個濕冷的城市一下子籠罩在亮燦燦的陽光里,讓人莫名輕松很多。我打算去看看我爸。我在超市里買了兩罐鳳凰單樅,三百多塊錢,別的我買不起,他肯定也不缺乏好煙酒,帶煙酒去看望病人也不合適。我給跑錢打了個電話,二十分鐘后他驚天動地地來到超市門口,騎一輛馬達聲巨大的黑鐵騎,身子躬著,肚皮幾乎貼在摩托車身上。一身黑,黑夾克黑牛仔,和城市里那些老子有錢的混子一樣。他們動不動就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飆車,不是汽車,而是價值不菲的摩托車,發動起來像只巨大的怪獸在吼叫。
他旋風一樣卷到我腳跟前,在大頭盔里呲牙一笑,摩托車聲音大得讓我感到難為情。我還沒來得及說句嘲諷他的話(一般我見他這副樣子,總會給他說幾句難聽的,說不清是瞧不起還是羨慕),一個有一頭火紅頭發的小姑娘不知從哪個角落殺出來,一下子就跨上鐵騎后座,兩只白生生的小手箍住他的腰。
“帥哥,來接我嗎?你怎么知道我逛超市的?人家要減肥,來買酸奶!”紅頭發掐他的腰,糯著聲調說話。我在跟前暗暗發笑。
“下去,接你個頭,整天知道吃。”跑錢粗門大嗓轟紅頭發。
“人家不!”紅頭發的聲音更軟了。
跑錢熄了火,放下托腿,反著一條胳膊抱住紅頭發,連身子都沒動,紅頭發就被他生生拽下摩托車。紅頭發在身體被架空時,發出恐懼的尖叫,來往的行人都駐足觀望起來,我拔腿離開,避免摻和這種街頭丑劇。
“你個混蛋!”紅頭發在地上跺腳,聲嘶力竭大叫。
“你說對了!”他回頭呲笑。
杜阿姨并不知道我會來,在他們的雕花門口看見我時,保養得體的白臉上盛滿驚訝,迅速給跑錢充滿疑惑的一瞥。我不知道她曉不曉得她的魔王兒子和我有聯系。
我和她打了個招呼,說一會就走,她當然知道我是來看我爸的。她正在修剪月季,他們的獨棟別墅前有一片空地,種滿五顏六色的月季。這種高仿玫瑰喜歡在冬季開放,滿院子鮮花盛開。她拿一把紅手柄的大剪刀,戴高到胳膊肘的塑料手套,細聲細氣地說家里沒什么準備,冰箱里有凍的海魚,海鮮也有一些。她瞧著跑錢說。跑錢領我進門,“她不吃的。”他不耐地嘟囔,踢了一腳厚實的門扇。endprint
我爸的房間在一樓,我還沒進房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風油精味道。想一想,我爸也是六十多歲了,是到灑這種老人香水的時候了。我皺了一下眉,把帶來的茶葉放在一張笨重的木桌上,進去了。他的房間比我的客廳還大,床很大,我爸幾乎被一床灰色條紋被子淹沒了,他在大枕頭上扭過那顆小腦袋,染過的頭發黑得嚇人。他顯然也沒料到我會來。
“你來了?”他從被子里探出身子,靠在床頭上。
“嗯,”我點點頭。“你吃過飯了吧?”我說,并仔細瞧著他。他瘦小的臉(本來就瘦小)沒有生病的蠟黃,蒼白,或枯槁,他只是愁眉苦臉,整個的精氣神都被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整垮了,變成一個毫無生機的人。假如他真是生病,病不在他身上,而在他心里。我對他的感覺很奇怪,永遠停留在我五歲的記憶里,他一直這么瘦,這么老,始終沒變。
他劈頭給我來了這么一句:“眼下快過年了,你快四十歲了吧?我記得你是舊歷二月出生的。”他塌著眼皮,從眼縫里瞧著我。
我的臉有些發燒,四十歲是一個令女人恐懼的年齡,特別是由你的親人來提醒你時,心里更是五味雜陳。
我沉默著。
“你用馬桶嗎?全世界的馬桶只有日本的最牢靠,你要不要用一個?”他又說,并且咳了一聲。我莫名其妙地朝跑錢望了一眼,他從我的終身大事一下子跳到日本馬桶,這個跨度實在大得讓我難以跟上。
“我的馬桶還好。”我說。
“喝茶,大紅袍的,還是大紅袍好喝。綠茶提神好,寒性太大,五臟六腑都冷了。”他歪過頭,下巴朝床頭柜戳了戳。那里有一壺茶和杯子,銅壺銅杯子,古色古香的。跑錢趕緊拖了把背靠椅放在床頭。我猶豫起來,我已經太久沒靠近他了,我和他從來沒有親密到可以靠這么近的程度。我還是坐下了,聞到從被子里散發出來更濃烈的風油精味道,熏得我頭昏腦漲。他伸出手指指床頭柜。我拉開,看見幾個茶杯在里面,我取出一只,給自己倒了杯大紅袍。我從沒喝過這么好的茶。超市里的茶葉行,大紅袍一千多塊一斤。一千多塊買大米,夠我吃一年都不止。
“我自己泡的,那些沒德行的人是泡不出好茶的。”他說。跑錢扭身就出去了。真是個老鬼,話說得夠戳人心。
我垂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看見地板上有些灰塵,還有幾個煙頭,我估計他是一個人睡這個房間的,那個保養得體的杜女子怎么會睡在這個渾身風油精味的老頭身邊。
好長一陣子,我們都不說話。
“你長得跟你媽很像,李谷一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不知道你媽怎么樣了。”他又說了。
“他們說你病,我來看看。我帶了點茶來,不過沒你這個好。”我說。我覺得該主動說幾句,最好讓他順著我的話頭說,不然我真無法接上他的話。
“你怎么不留你媽那樣的發型?李谷一還唱歌嗎?你去看看她的發型。”他不肯擰過話頭,我只好沉默。他又嘮嘮叨叨和我說了些我小時候的話,我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除了那個讓我難以安寢的黑影。
最后我說:“今天出太陽了,你該出去走走。”我發現他的房間亮著燈,厚實的窗簾拉得嚴密無縫。
“是嗎,出太陽了?”他終于接上我的話頭,可我已經想走了。
“要不要我幫你拉開窗簾?我要回去了。”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你把這半包大紅袍帶回去喝,女人要過得好一點。”他說。他指望半包大紅袍能提高我的生活品質。我笑了笑,站起來。“你該出去曬曬。”我說,絞著手指看他,等他再說句什么。他點點頭,“我沒病,別指望我早死。”他最后說了這么一句。
從他們的豪華別墅出來,我沒讓跑錢送,在他們家高大的雕花門口,我開玩笑說:“以后不許去我那里體驗貧民窟生活。”
“別,你是我姐。”他說,又踢門扇了,門扇跟他有仇似的。
從那個富人區出來,我一路走在陽光下,溫熱的光線讓人很舒服,我感覺久未見光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滋滋作響,拼命吸收光線的暖意,我心里卻莫名其妙陰郁起來。年底了,人人都腳步匆忙奔年而去,我在人流中拐進家附近的金三角菜市場。我必須燉個酸菜魚,放很多辣椒,最好辣出一身汗和滿臉的淚。
我一向喜歡買酸菜魚料袋,里邊什么都有,直接放魚和水進去一鍋燉就可以了。我在菜市里的干貨店買酸菜魚料時,我的單姓鄰居正好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我拎著已經殺好的羅非魚,明白我要做一道什么菜。
“這個不好,買酸菜回去加工配料更好吃。”他說,笑了一下,眉間那道豎皺凹得更深了。
“我做不好,酸菜總被我炒出一股臭風的味道,這個來得實惠。”我老實說,拿了一包酸菜魚料。
“要小根的酸菜,洗干凈切細,干鍋炒干,放姜絲和蒜蓉,千萬別放油,炒掉酸菜里的水分,再放辣椒油重新炒,放魚燉,很簡單。”他說,“不過魚最好切片,比整條燉的更入味,你試試。”
我驚訝地瞧他一眼,單身漢也能這么精細做菜?我覺得一定是明亮的陽光在作祟,我居然搖晃手里的魚袋子說:“怎么樣,請你吃酸菜魚,你下廚給我展示一下。”
我們一起在菜市場挑選好酸菜魚,干辣椒,料酒。他買了一籃土雞蛋和一罐據說是純正的蜂蜜,八十五塊一斤。
回到家里,單鄰居拿雞蛋和蜂蜜回家,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才出來,我利用這點時間把廚房和衛生間稍微收拾了一番。
單鄰居熟悉廚房的程度令我驚嘆。油鹽米面,他掃一眼就知道在哪里。他告訴我砍骨頭時,在砧板下墊一塊毛巾,水就不會四處亂濺。最好不要用海綿塊洗碗,絲瓜瓤更好,透氣,容易洗凈晾干。
我站在廚房門口,我的廚房朝陽,有一個兩扇窗的窗口。陽光從窗外投進來,照在半個灶臺上,我忽然生出一種想要此時天荒地老的感覺。這個精通廚房的男人無疑是瑣碎的,但他的瑣碎里包含真實的生活暖意。我猶豫了一下,下樓買了一瓶不算貴的葡萄酒。
單鄰居沒喝,最后是我喝了大半瓶,酒精度數不高,十八度。辣酸菜魚真是好吃,太好吃了,我連湯都沒舍得剩,沒辣出汗水和眼淚,我在幾分醉意里盯住他。他垂下頭,他的肩膀很單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