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榮
那 年
一
度過許許多多的日子,少年變成了老年。經歷過的許許多多事情,也就變得縹緲。但當初的少年依然清楚地記得,五十五年前陪當兵的兄長去相親那天,是農歷二月初九甲辰,一個龍日。在那個黃道吉日,他們的父親也要出門,與藪里第三批支援水利建設的居民去水庫工地。軍人本想讓少年送父親去工地,但父親不讓,要少年陪兄長去相親。于是他們帶著禮物跟著介紹人往西山走,一直走到三四十里外一個名叫蘆萁窩的小村。那戶人家顯然知道有客將至,門口幾個女人正在洗菜剖魚拔雞毛。見到軍人,女人們甩凈手上前接東西迎候,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一個女孩從房屋出來,瞥他們一眼,到檐下抱一捆松枝回屋去了。
到廳堂坐定獻茶后,少年聽到女主人在一旁輕聲質問介紹人,不是說是個軍官嗎?為什么他穿的是兩只兜的衣服,戴的是船形帽?
介紹人說,軍人早幾年就當了班長,這次回部隊,馬上就會升做軍官,這是已經定了的事。要是升不了,就找她算賬。
少年笑了。媒婆最大的本事,是把一臉麻坑說成光潔如玉,一瘸一拐說成健步如飛,一頭癩痢說成長發如瀑。少年想起了一句古話:“媒婆的嘴,掮客的腿?!彼纯窜娙?,軍人也笑了。少年想,兄長不一定聽見了女主人和介紹人的對話,他是個炮兵,轟鳴的“一五二”加榴炮聲多少損傷了他的聽力。他笑,大約是因為弟弟在笑。后來,介紹人問起男主人為何不見。女主人說,今天龍日,他牽牛下田開犁去了。這回軍人聽見了,他起身對女主人說,當幾年兵了,好歹還記得點農時,春社已過去好幾天,他還沒下過地呢。
十幾分鐘后,軍人和少年在女孩的帶領下,來到男主人犁田的地方。軍人打過招呼,脫下鞋,卷起褲腿,下田接過沉默寡言的男主人手中的竹枝和牛繩,在男主人的注視下犁了一行地。男主人滿意地看了女兒一眼,走了。少年和女孩站在田埂的一棵桃樹下,看著健壯如牛的軍人熟練地翻地。在軍人的犁下,深褐色的田土從茂盛的紅花草下翻卷出來,形成泥土的波浪。幾只黑漆漆的烏鶇,跟在軍人身后啄食犁刀掘出來的泥鰍。牛一邊負犁前行,一邊伸出舌頭卷食紅花草。有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在覆蓋田地的紅花上采粉釀蜜,人們把這種蜜稱作紫云英蜜。稍遠處的田野,油菜花也在盛開,馥郁的花香沁人肺腑。少年看見,一群陽雀從油菜地里嬉鬧著沖上天際,又從空中直墜而下,鉆進花叢中。天空湛藍,柔柔的幾絲云在暖風吹拂下向北飄去。兩只剪刀狀的倩影一掠而過,女孩驚喜地叫起來,燕子,燕子回來了。少年看看女孩,見她仰起的還長著細細茸毛的臉,宛如桃樹上初綻的桃花。
二
頭年,少年是跟隨父親上山掃墓的。僅僅一年光陰,那些瘋長的薊草、鼠麹、黃花蒿和菟絲子,又完全淹沒了小小的老墳。軍人和少年走過去時,一條手臂粗的大蛇從草叢中竄出,挨著他們的腳溜下山去,把他們嚇了一跳。借助鋤頭和鐮刀,軍人和少年把墓周的草刈除得干干凈凈。但他們未能清除草根,因此明年的這個季節,生命力極強的野草又將重新掩蓋住墳包。墓面的碑石上,依附著一只碩大的蟻巢,少年用鐮刀撥一撥,數不清的大黑蟻從蟻巢中涌出。少年厭惡地把蟻巢鏟下,拋向遠處,亂糟糟的蟻群頃刻間消失殆盡。軍人抓了一把草葉,把墓碑擦拭干凈,青色碑上的字就顯現出來。軍人跪在地上,用粗壯的手指輕輕地撫摸碑上的名字。他已經有五年沒能來祭奠他的父親,因為軍人的職責。
墳墓中埋葬的,是軍人的生身父親。然而墓里并沒有他父親的尸骨,埋進去的,只是他父親生前穿過的一身舊衣服,是衣冠冢。他父親是一九三四年夏守黃泥寨時犧牲的,尸骨無存。不僅他父親,另外數千犧牲的紅軍戰士,也尸骨無存。軍人的父親上火線時,軍人剛滿一歲。他父親出發前把弟弟叫進屋,從妻子手中接過嬰兒,遞給弟弟,說:“老弟,我就這根獨苗,我若是上火線被打死了,你無論如何看在兄弟份上把孩子留在身邊,把他帶大成人?!闭f畢,淚流滿面跪了下去。這一幕,從軍人懂事起,也從少年懂事起,就深深地刻在他們心上。
軍人從一歲長到十五歲,沒有為他的生身父親掃過墓。他和他的叔叔——后來的父親也沒有資格進本姓氏的宗祠去祭祀祖先。墳是解放那年壘的,軍人告訴少年,那年秋天,從東北南下的解放軍開進了中央紅軍的故鄉,叔叔領著他上山,選了塊向陽坡地,堆砌了這座衣冠冢。幾年后,他穿上斜紋布軍裝,當了邊防軍。
在墳包上壓好黃表紙,燒過紙錢,軍人與少年坐在墓邊聊天。軍人感嘆時光流逝得太匆促,轉眼之間,他已超期服役兩年了。如果歸隊后提不上去,明年他就要求復員回家,到農業合作社種地,再弄一只竹排,下梅江河或者龍溪河去打魚。相親那天,介紹人對女主人說的話,軍人其實是聽見了的,他感到好笑,媒婆說的話,比首長對他說的還果斷,首長也只是說,上級正在考察他,要他別辜負首長的希望。少年就說,也是父親和他的希望,士兵那種船形帽,中央一道槽,歪歪地壓著一邊的腦殼,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而且國民黨大兵也是這樣的服飾,大家都稱他們是戴牛屄帽的丘八。軍人說,兩個軍隊的性質是不一樣的,你別混為一談。少年說,為了那個女孩,你就努把力吧,弄頂大蓋帽戴戴。軍人嘿嘿笑起來,他摸摸下巴密密匝匝的胡茬,說:“是那個丫頭的母親想讓女兒當軍官太太?!?/p>
少年說:“還有我?!?/p>
軍人說:“你覺得我跟那個丫頭,合適嗎?”
他對那女孩用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口吻。
少年問:“怎么不合適?”
軍人說,那個丫頭屬羊,小他整整十歲,到她符合結婚的年齡,還有三年。
少年說:“難道不能提早結婚?”
軍人說:“不能,我是軍人,得遵守法律。”
少年說:“那你就等?!?/p>
軍人說:“就怕等到那時,她嫌我老了。”
他們沉默下來。山上的松林里,有一對畫眉在鳴囀。
三
軍人半個月的探親假滿了,該歸隊了。軍人歸隊的旅程也很艱辛,他得拿著部隊的證明,一個縣一個縣地購買車票換車才能抵達目的地。清晨,少年把兄長送上班車。在一陣刺耳的喇叭聲中,班車出了車站,上道絕塵而去。endprint
一個月后,少年收到了軍人寄回的家信。軍人在信中說,他歸隊不久,上級宣布了幾項任命,原先預備提任他的排長職務,任命了一個文化程度比他高的班長,他去另一個排擔任代理排長。之所以代理,是那個排的排長到教導隊學習去了。軍人說,他對當軍官本不抱太大的希望,對中間一道槽的船形帽不很反感,穿兩只兜的衣服也相當滿意,他不抽煙,不需要下擺的兩只大口袋裝煙卷。他服從需要,只要上級有命令,他隨時打起背包上前線或回地方。軍人說,他也知道拿破侖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如果每個士兵都想著當將軍,那還會有好士兵嗎?軍人說他很懊悔,相親那天他聽到了介紹人對女主人說的話,他當初應當向人家說明部隊提升軍官的特殊性,以免日后給人家留下個吹牛撒謊的印象。他央求弟弟去蘆萁窩一趟,把他的近況告訴女孩和她的父母,如果女孩能找個更適合她的對象,他會很高興。軍人還說,他的部隊,近期將要調防,可能是要搞一場大型軍事演習。調防到何處,演習什么時候開始,是軍事秘密,以后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寫家信,希望父母原諒,更不用擔心。
少年沮喪極了,看完信久久沒有吱聲。坐在他旁邊的母親問,信中都說了些什么。少年愣了愣,說,哥哥當排長了。母親說,你哥哥當了排長,你怎么不高興?少年說,是代理排長。母親問,什么叫代理?少年說,有一條凳子,是別人坐的,人家有事離開,讓他的屁股上去坐一坐。
母親說:“那就是說,等人家回來,這凳子還歸人家坐?”
少年說:“就是這意思?!?/p>
母親問:“那這凳子能坐多久?”
少年說:“誰知道呢。”
母親嘆了口氣:“既然多一個屁股,為什么不多做一條凳子呢?”
又說:“代理排長也是軍官了,去告訴一下蘆萁窩那邊吧?!?/p>
少年騰地站起:“告訴個屁!”
少年去了趟水庫工地,給父親帶了些腌菜干辣椒醬之類的食品。父親看完軍人的信,雙目就有些潮紅。父親說,軍人小時候讀書是很用功的,可惜家里窮,他讀完高小就出了校門,砍柴、牧牛、摸魚,下田做農活,幫扶家中的生計?,F在要提升軍官,才曉得文化太淺。他當的是炮兵,必須懂得計算。說,這都怨他,那時咬咬牙,讓大兒子念完初中就好了。說,復員就復員吧,種地也好,打魚也好,做手藝也好,人在眼前心才安,他哥哥就這根獨苗。
少年問:“蘆萁窩那邊呢?”
父親說:“當不當軍官,都得告訴人家實情。人家若是覺得不合適,我托人給你哥哥另找一個?!?/p>
父親問起少年的學業。少年說,各行各業都在大躍進,學校實行半工半讀,讓老師學生有更多的時間支工支農。暑期里,學校也要組織師生來水庫工地勞動幾天。老師說,水庫修成了,就有了電。有了電,機器就轉動了。機器轉動了,就能更快地實現工業農業現代化。父親笑了。父親說,他年紀大了,恐怕活不到那時候,不過水庫工地指揮長對他說了,等這座水庫建成,就在庫里放幾百萬幾千萬條魚,那些魚都能長到上百斤上千斤,全縣人民怎么吃也吃不完。水庫要成立個漁業隊,讓他這個藪里的老漁夫來當隊長。
少年問:“把這龍溪河上游攔斷筑水庫,下游是不是沒多少水了?”
父親說:“那是自然。上游把水截斷,下游水就少了?!?/p>
少年就想,那龍溪河的下游,以后魚也會減少許許多多。他跟當兵的兄長一樣,有著漁夫農夫的遺傳,喜歡下河去摸魚撈蝦。龍溪河里,有無窮無盡的鯉魚草魚鯽魚鲇魚條鳑鲏,以及永遠撈不盡的青蝦螃蟹。少年甚至懷疑,切斷了水源,龍溪河下游會不會完全干涸。
四
小滿芒種時節,是一年一度的汛期。連綿的大雨終于使梅江水暴漲,河水越過防洪堤,襲擊了藪里低洼的地方,也帶給這里一層厚厚的污泥。洪水退去后,藪里的所有植物都長得葳蕤茂盛。天氣漸熱,街道旁的合歡花開得艷麗無比。苦楝樹上,綠玉般的楝實結得琳琳瑯瑯。早熟的枇杷和桃李相繼上了市。
盡管各行各業都在忙著生產大躍進,端午期間,依然有人出來牽頭組織龍舟賽。龍舟賽的頭天,母親吩咐少年去蘆萁窩接女孩來城里看劃龍船。少年爽快地答應了。早些時候,介紹人把軍人暫時只提升為代理排長的消息送進了蘆萁窩,女孩的母親說,穿兩只兜的衣服沒關系,她家男人更喜歡打赤腳下田,曉得春種秋收的漢子。
少年就歡歡喜喜地去了蘆萁窩。他去看了看兄長曾翻耕過的那塊田,田里的早稻,已在抽穗揚花。垅頭的桃樹上,綴滿了桃子。女孩對少年說,那是一棵毛桃樹,果實要等到熟透了才甜。
他們相跟著上了路。少年告訴女孩,每年端午,城里人都要在梅江河里舉行龍舟賽。城里東南西北四關,有十四條龍舟,東關三條,南關兩條,西關三條,北關——也就是藪里,有六條。
女孩問:“是不是藪里有錢人多?”
少年說,不是有錢人多,是藪里廟多。每條龍船,都有各自歸屬的廟,比如水府廟里是金龍,城隍廟里是玉龍,漢帝廟里是白龍,東平廟是黃龍,關王廟里是紅龍,太公廟是藍龍,七仙廟是青龍。
龍舟大賽前,各個廟會的執事先張榜公告,周知居民,選個黃道吉日,率領槳手、樂隊抬著披紅掛彩的龍首上本轄區各家各戶屋內游龍,驅邪逐疫,散發吉祥粽子包子。到了農歷四月二十日,各廟開始“上花”?!吧匣ā奔传I供,那些曾經到廟里求過菩薩許過愿的人家,請廚倌做上十八份有魚有肉的菜肴供神。供完,菜肴歸劃龍舟的槳手。還愿的越多,槳手得到的菜也越多。五月初一,龍舟要下水。這一天清早,龍王廟水府廟里熱鬧非凡,執事、槳手、信眾焚香燃燭后,龍舟才能下水。到了決賽那天,河兩岸人山人海,你擁我擠。決出勝負后,獲得勝利的一方為槳手披紅掛彩,吹吹打打,上市游街。失敗方的槳手們則垂頭喪氣。同勝利者一樣吃過“上花”菜的失利者,往往成為大人小孩譏諷的對象,稱他們食的是“餿菜”,“食餿菜”是技術差的代名詞。人的情緒總是被口水輿論撩撥,于是賽后的爭斗也總是延續:當勝利一方趾高氣揚揮舞彩旗,鑼鼓喧天,大放三眼炮遍游東南西北的通衢大道時,糾合在一起的失敗方就沖出來攔路,阻止那些得意忘形的好漢進入本轄區,沖突隨即而起。endprint
女孩便問:“兩邊就相打了?”
少年說:“相打了。聽說舊社會還動過刀,傷過人?!?/p>
女孩吐出了舌頭。女孩說:“那下一年還敢比?”
少年說:“敢哪,誰服氣呢!”
少年說,龍舟賽過后,有的輸方會派人半夜三更潛進勝方棲停龍船的廟宇,偷偷地往龍頭上釘一枚鐵釘。
女孩問:“為了出口惡氣?”
少年說,不僅僅是為了出氣,據說往龍頭打釘,能讓這條龍受重傷。藪里七仙廟的青龍頭上釘眼最多,但這條龍天生就是戰神,即使傷痕累累,也還是年年奪冠。青龍釘不死,痛恨它的人就為它起了個綽號,稱它黃鱔,說它滑溜善鉆。少年自豪地說,他父親,還有他哥哥,都是藪里的漁夫,是青龍舟上的槳手。
女孩說:“你們城里人,曉得過日子?!?/p>
少年對女孩說:“你也要成為城里人了,嫂嫂?!?/p>
少年看到,女孩的臉頓時紅得像插在龍舟上的彩旗。
路途迢迢,后來的一路上,少年跟女孩談了許多話題。少年講他小時候淘氣,喜歡上樹抓蟬,下河摸魚,用竹箭射雞,使彈弓打狗,還剪過貓胡子。講藪里有個前清的秀才,會吟“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會唱“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秀才曉得“雞生爪,魚生毛”的典故。曉得半夜里飛過屋頂的夜哀子鳥,學名叫“盍旦”。曉得莧菜不宜與鱉同食。最神奇的是秀才還曉得“鱔貯缸中,夜以燈照之,項下有白點,通身浮上水者,是為蛇鱔;或搶燈火食者,是為火鱔,皆有毒害?!?/p>
女孩說,她爹常常抓鱔魚回家,沒聽說過有什么毒鱔。
少年說,老秀才有一次讀報紙,見上面有蝌蚪能避孕的消息,就告訴了好些生孩子多的人家。人家就說,老秀才說的肯定不會錯,找來蛤蟆豆子(蝌蚪)一條條生吞。結果,這些女人肚子里全長了蟲。
女孩笑起來。
“你們那里除四害嗎?”少年問。
女孩說,除哇,往糞缸里撒石灰殺蛆,燒谷殼艾葉熏蚊子,放籠子裝老鼠,就是不打麻雀。
“麻雀不是吃谷子的害鳥嗎?”
女孩說,麻雀吃不了多少谷子。
少年說,早些天,縣里組織十幾萬人,奮戰三天三夜,白天打銅鑼,夜里舉火把,不讓麻雀落腳進窩上樹,麻雀們又饑又累,飛著飛著就一頭栽下地。
女孩很驚訝:“有這事?”她說,麻雀其實更喜歡吃蟲子,蟲子比麻雀更危害禾稼。
五
少年怎么也沒想到,他兩年前上山砍柴時撿回的一塊黑石頭,竟然成了寶貝,還調動起千軍萬馬日夜奮戰在深山之中。
那塊被少年的母親放在壇子里壓泡菜的石頭,注定要在風云年月大出一次風頭。有一天,班主任老師走進教室,興奮地宣布,兩個元帥升帳了。學生說,不是有十個元帥嗎,怎么只有兩個升帳?班主任說,此元帥非彼元帥,這兩位元帥,一個是糧食,一個是鋼鐵。就在班主任慷慨激昂地宣布,他要帶領全體同學踏遍千山萬水,尋找到能煉成鋼的鐵礦時,少年想起了壓在泡菜上被酸水浸得滑溜溜的黑石頭。他向班主任請了假,飛跑回家,在母親訝異的眼光下取出壇里的石頭,回到學校放在班主任的辦公桌上。那股濃烈的夾雜著姜蒜香的酸味,吸引了全辦公室的老師圍過來觀看。
這塊比普通石頭沉得多的東西很快就擺到了正為礦源發愁的縣領導面前。后來,石頭走上了體育場的司令臺。臺下,人山人海,紅旗如林,幾萬人對著石頭振臂高呼激動人心的口號。開完誓師大會,龐大隊伍高舉紅旗高唱戰歌,開進發現礦脈的大山,在一塊塊梯田,一處處山窩建造起煉鐵爐、煉鋼爐、小高爐、大高爐。
少年得到了一張縣大煉鋼鐵總指揮部頒發的獎狀。他隨同班主任以及全體同學進入深山砍樹、燒炭、運礦石。像所有人一樣,老師們學生們把家中與鐵沾邊的東西都奉獻給了鋼鐵元帥:火叉、門鎝、菜刀、鐵鍋。大家都進公共食堂吃飯了,那些東西留在家中就顯得多余了。
暑期里,雨帶北移,雨少多了。但太平洋上形成的臺風,也會時不常地從東海南海登陸向內地襲來。水庫工地的塌方事件,就是在一場臺風襲擊之后發生的。那時,水庫主體工程已經結束,大壩經檢測符合質量標準,工程總指揮部決定如期蓄水。蓄水的公告刊登在報紙的頭版頭條,大紅喜報送到了上級領導的案頭。一座攔截河道近十公里,控制集雨面積達七十平方公里,總庫容量三千萬立方米的中型水庫,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建成,這的確是發生在大躍進中的大奇跡。在狂風暴雨侵襲過后,少年的父親受命率領藪里的十個民工對庫底作最后一次巡查,當他們走到庫區南邊的一座山時,聽到了沉悶而摧肝裂膽的響聲。那座山,那座平時被幾千公斤炸藥炸松,又被雨水浸透的大山,眨眼間挾帶著樹木灌叢滑下,十一位民工被深深埋在庫底。
山體坍塌事件一時間讓指揮部領導臉上布滿陰云。然而只要有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在用鋤頭畚箕掘出民工遺體無望之后,上級批準指揮部的報告,按時蓄水。指揮部在水庫的南坡立了一塊碑,刻上了為興修水利犧牲的十一位民工姓名。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少年和他的母親陷入深深的悲痛。在領取到政府發放的撫恤金后,少年在他伯父的衣冠冢旁再建了一尊衣冠冢,那是他父親的。
六
軍人歸隊寫過一封家信后,再也沒有寫過信回家。少年在母親的痛哭聲中,寫了兩次信寄往兄長部隊原先的地址,但杳無回音,估計是出于軍事機密,部隊禁止通信。少年看到,母親的頭發白得就像她日夜織的苧麻絲。
寒露一過,藪里就忙著收秋了。發生過變故的人家,把悲痛壓了下去,和沒有發生過變故的人家一道,全神貫注于割晚稻、挖番薯、刨花生,然后又平整土地,栽種冬季作物。少年在平整土地時,看到母親總是時時停下手來,拄著鋤把眺望遠山,或者仰著頭,注視天空中飛過的鳥群。
軍人是在霜降那天回到家鄉,回到母親懷抱的。不是他的軀體,是他的立功喜報和革命軍人犧牲證明書??h兵役局派人把軍人的母親和他弟弟接到招待所,向他們介紹了軍人部隊派來的代表。代表沉痛地告知軍人母親,人民軍隊的一位優秀戰士,在一次戰斗中,英勇地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軍人的母親兩眼發直,暈死過去。endprint
在軍人的母親醒過來后,兵役局的首長親切地詢問老人家有什么要求,盡管提,上級組織盡量滿足。母親的手劇烈顫抖著,把少年拉到身邊,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抬頭對首長說:“我是有一個要求,不知你們能不能答應?!?/p>
首長說:“說吧,老嫂子。”
母親說:“我的大兒子犧牲了,我的小兒子,能不能去接他的班?”
首長的淚水刷地流了出來,他看了看部隊來的代表。代表說:“我來之前,首長交代過,如果家屬有這個愿望,可以直接帶回部隊?!?/p>
兵役局首長握住軍人母親的手,說:“老嫂子,我是個紅軍戰士,別的什么話都不說了?!?/p>
少年攙扶著母親上了墳山,老人在三座衣冠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捱^,她對少年說:“下山吧?!?/p>
少年和母親轉身下山時,發現有幾個人站在他們身后,是女孩與她的父母。女孩的母親說,是縣兵役局打電話到公社,公社把軍人犧牲的消息告訴他們的。女孩母親把女兒拉到少年母親身邊,說:“從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女兒,讓她服侍你?!?/p>
女孩的父母扶著少年的母親先下了山。少年和女孩在山頭的墳前佇立了好長一會。女孩告訴少年,垅頭那棵桃樹,死了。
少年默然無語。
女孩問:“你要去當兵的地方,很遠嗎?”
少年指著東南方向,說:“很遠。一直走,走到有海的地方,就到了?!?/p>
女孩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一片溟濛的大山。大山的背后,或許是海。
少年問:“你能等我嗎?”
女孩看看少年剛長出的喉結,點點頭說:“我等你!”
鞋 子
一
應征青年體檢在公社大院里進行,一些公社干部的辦公室被空出來做體檢室,適齡青年們拿著體檢表,在墻上貼著五官、外科、內科的房間進進出出。因為年輕,前面的關都較好過,除非有先天性的色盲或后天性的鼻炎。刷下人最多的是內科,不少人出來時臉色慘淡,神情沮喪,他們的表格上,大致都寫著肝大某指或心律不齊。
我順利地闖過前頭的幾道關口,心情忐忑地走進最后一間屋子。穿白大褂戴眼鏡的軍醫讓我把上衣捋起,躺上床,他用聽診器聽我的胸部,用手指按我的腹部,爾后命令我褪下褲子,翻身弓腰,自己掰開兩股讓他看??催^,軍醫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掌,說:“行了,起來?!庇謱ε赃叺娜说溃骸斑@個小青年身體還是蠻好的哦。”
我興奮地出了體檢室。初冬的太陽,已經當頂,正暖暖地照耀著公社大院,照耀著院內蟻群穿梭似的幾百名應征青年。這些人里,只有四十人能奔赴邊防前哨,大多數人還得回生產隊去修地球。
有個人坐在臺階上低頭哭泣。我走過去,拿過他手中的體檢表看看,不禁啞然。我問:“這很嚴重嗎?”
“人家說很嚴重?!笨奁卟⒉惶ь^。
“是醫生說的?”
“是別人說的,”哭泣者說:“他哥哥就是因為平板腳沒當成兵?!?/p>
我拿著他的體檢表進屋,找了個閑著的醫生。醫生看看表,說,這平板腳,又叫扁平足,是因為足弓的肌腱和韌帶過勞而松弛,致使正常的足弓減低或塌陷,主要因為過度負重而產生,也不是太嚴重的問題。我道過謝,走出去把醫生的話跟那人說了。他狐疑地問:“真是醫生說的?”
我說:“真是醫生說的?!?/p>
哭泣者與我四目相望時,驚訝地吔了一聲,他說:“你是眇子?”
我的確是眇子,不過外號歸外號,我的兩眼,大小勻稱,裸眼視力都在一點五以上。我也認出了他,小名草鞋子,大名劉禾生。他與我初小時同學,三年級時,輟學在家,穿起草鞋跟他父親老劉牽豬牯四鄉游走,為母豬授胎。1962年,城鎮閑散人員分流下鄉,草鞋子隨父去了山里。我則是1968年下放大潮流中進山的。
出于好奇,我請草鞋子脫下鞋,讓我看看他的扁平足到底長成什么樣子。草鞋子順從地脫下鞋,把腳伸過來給我看。他的腳底,確實平整得像一塊光滑的石板,而他的腳背和腳桿,則粗糙得如同榆樹皮。令我訝異的是,那雙顯然終年出沒于泥土行走于山道的大腳上,穿的竟然不是草鞋而是一雙半新的解放鞋。
下午去醫院做過胸透后,應征人員返回公社住宿。醫生通知,夜里還要抽血化驗,檢查是否感染血吸蟲病。公社禮堂和會議室地面上,鋪一層稻草,稻草上鋪一層草席,三四個人合蓋一床薄被或毯子。冬寒還沒降臨,年輕人火氣又旺,扛扛一夜就過去了。半夜時分,醫生來抽血,捏捏耳朵尖,用蘸水筆的筆尖一戳,擠出血來刮在玻璃片上。有人怕痛,筆尖還未戳上耳朵,嘴里就吃了山椒般咝咝響。醫生說:“你這人,打起仗來準投降。”眾人就笑起來。
抽完血,體檢的程序就全部走完了。有些人不愿意耽擱家中的工夫,動身回家了。留下來睡到天亮的,多半是舍不得公社食堂早餐的兩碗稀飯幾只饅頭。
天亮之后,一陣長長的哨音響起,公社武裝部長在門外喊叫:“開飯!”
眾人一骨碌爬起,哦嗬著蜂擁而出,直奔食堂,我怕走得慢了只剩下稀飯,連忙套上鞋去追,卻見草鞋子在鋪下亂翻。我問他找什么。草鞋子說:“完了,不見了?!?/p>
我問他什么東西不見了,草鞋子說,他的鞋不見了。我說,會不會人多亂雜,鞋被踢到什么地方去了,再找找。草鞋子說,找了,找不著。
我幫他在各處的席子下稻草下翻找,那雙解放鞋確實不見了蹤影。最后,我只能遺憾地作出判斷:抽血之后,有人穿著他的鞋回家了。
草鞋子癱坐在地鋪上。我勸慰說,不就一雙舊膠鞋嗎?當得成兵的話,馬上就會發新鞋。草鞋子說,那雙解放鞋不是他自己的,是用十個工分租生產隊民兵連長的。他說他不該講排場,要是聽他老子的話,穿雙新草鞋來公社,什么事也不會有。
二
1971年秋,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那年冬季沒有征兵,到1972年冬季,征集的兵員數就多了。我們一個縣,征兵九百,百分之六十分配去東南沿海部隊。新兵集中那天,我再次見到了草鞋子劉禾生,他也成了公社輸送的四十名新兵中的一員。他的臉上,當然看不到丟失解放鞋時的沮喪與憤怒,他的嘴咧著,露出受煙草熏染又疏于擦拭而發黃的牙齒。鮮綠得發亮的新軍服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滑稽:上衣長達膝蓋,褲腳折了好幾疊,而軍帽因為太大,帽沿從后面縫小,戴在頭上猶如一朵蘑菇。只有嶄新的解放鞋,套在他長年走田埂山路的大腳板上妥妥帖帖。我后來聽說,那套軍裝原本屬于另一個應征青年,新兵集中前兩天,有人舉報他隱瞞了社會關系,他的親伯父是被人民政府鎮壓的。征兵辦調查屬實,平板腳的草鞋子才幸運地穿上了綠軍裝。endprint
公社的新兵被編成縣里新兵連的一個排,我與草鞋子劉禾生編在第三班,住進了縣里最有名氣的大飯店。那棟飯店,以三層樓的高度聳立在廣場旁邊,俯瞰著周邊低矮的機關和民房,成為那時的地標式建筑。那一天,新兵們的新膠鞋踏在平展展的木樓板上,發出悅耳的響聲。草鞋子把我拉到他的房間,說:“眇子,你有沒有聽說,我們要學習解放軍,走一千多里路去部隊?”
我撲哧一笑,說,我們現在已經是解放軍的新戰士了。
草鞋子也笑了,說,跟做夢一樣。
在新兵集中前,我已聽說縣征兵辦調集了三十幾部大卡車送兵。但我想逗逗草鞋子,我說:“首長說,新兵要學紅軍長征精神,拉練去部隊,走半個月?!?/p>
草鞋子說:“走那么久?不曉得路好不好走?!?/p>
草鞋子沉吟一會,又說:“那一雙新鞋,走到部隊就差不多了?!?/p>
我說,差不多。
草鞋子狡黠地笑笑,拿過挎包,從包里掏出東西來,對我說:“眇子,我早有準備?!彼种心玫氖且浑p黃澄澄的草鞋。
我說,草鞋恐怕首長不讓穿。
草鞋子說,為什么不讓穿,不是學習紅軍長征精神嗎?我爹說,紅軍就是草鞋兵。
我說,時代不同了,早先的紅軍,是草鞋兵。現在的解放軍,早就是膠鞋兵了。有哪個看見人民解放軍戰士穿草鞋行軍?
草鞋子反駁,說時代雖然進步了,但傳統不能丟,草鞋輕盈,穿起來走路快捷,并且穿多久也不會腳臭。
第二天凌晨,新兵們在廣場上了卡車,在喧天的鑼鼓聲和口號聲中,卡車啟動,一輛輛駛離廣場,駛離家鄉,駛離父母。
天大亮后,我看見坐在旁邊的草鞋子腳上真的穿著草鞋,粗樹皮般的雙腳已經凍紫了。他看著我,臉色發白。我以為是因為我頭天欺騙了他,正要解釋,卻聽見他說一聲:“我難受。”話剛說完,胃容物就從他嘴里噴涌而出,落在他的草鞋上,也濺上了我的解放鞋。接兵的班長連忙抓著汽車頂篷的鐵桿,從車廂對面過來,往草鞋子面前放了一只臉盆。汽車的顛簸,把從未坐過車的草鞋子折騰得死去活來,他邊吐邊對我說,他寧肯走半個月,穿破一雙鞋,也不想坐這鬼打的汽車。
卡車終于在離開家鄉三百多公里的一個火車站停下,被塵土弄得灰頭灰臉的新兵們換乘上悶罐列車。第一次坐火車的草鞋子跟所有第一次坐火車的其他新兵一樣,不再嘔吐并且吃下加倍的食物,在列車輕微的搖晃中沉沉睡去,直到次日清早到達離部隊所在地不遠的火車站。
新兵交接手續完畢后,各團接兵干部把兵領走。我和草鞋子所在的三班,分配去三團。到團里去是徒步,三十來公里路,穿草鞋的草鞋子走得相當輕快,看不出平板腳行軍有什么不便。到達團部分兵,我和草鞋子分到了二營。又徒步到達二營營部,我們被分到四連。下連的新兵須進行三個月集訓,由副連長兼任的新兵排長把草鞋子叫出列,問道:“伙計,叫什么名字,哪來的?”
草鞋子挺挺胸:“劉禾生,江西來的?!?/p>
副連長點點頭:“紅軍家鄉來的,怪不得穿草鞋?!?/p>
山東兵、河北兵、湖北兵、江蘇兵、浙江兵、福建兵們便伸頭去看,大家一陣哄笑。
副連長說:“劉禾生同志,你把紅軍的優良傳統記在心里就行,從今天開始,草鞋就不必穿了?!?/p>
三
從戰斗員這個角度看,我早年的同學,后來的戰友草鞋子劉禾生,是不太合格的。我不是指他的平板腳,他那雙因負累過重壓得扁平的腳并沒有給他帶來不便或不適,他是穿著草鞋從火車站步行幾十公里到達兵營的,一路上他走得很輕松,甚至還發揚雷鋒精神幫我背了幾公里背包。他當兵的劣勢是在正式訓練之后顯現出來的,副連長用了一句話來概括劉禾生的素質:“紅軍的家鄉,怎么來這樣一個馬大哈。”副連長的話讓我聽了很不舒服,但要是他不說前半句話,我認為他說得還是對的。
讓副連長對劉禾生產生不良印象的第一件事是鞋。那時,新兵排集中在連隊餐廳里打通鋪,排里規定,所有人夜間睡覺時,鞋子一律放在各自鋪位前,鞋頭朝外。半夜,副連長查鋪,沒有看到劉禾生的解放鞋,他鋪前放的是一雙草鞋。副連長輕聲把劉禾生叫起來,問他膠鞋在哪兒。劉禾生說,膠鞋在做枕頭。副連長讓他把膠鞋拿出來放好,拎著他的草鞋出了門。然而第二天夜里副連長查鋪,見劉禾生鋪前依然只有草鞋沒有膠鞋。這回副連長很徹底,提著草鞋走了百多米遠,把它扔進了廁所。第三天夜里,副連長很滿意地看到,新兵劉禾生鋪前放的是一雙新解放鞋。天亮時分出操,副連長在隊列中沒有看到劉禾生的影子,就進餐廳去查看,只見劉禾生正低頭擺弄鞋子。副連長走過去把鞋提起,頓時火冒三丈:兩只膠鞋的帶子系在一起,打的是死結。
劉禾生理所當然地在班務會上作了自我批評,他承認他這種愚蠢的做法影響了全班的集體行動和集體榮譽。對于有人指出劉禾生同志的行為完全出于小農意識,我表示贊同,不過我認為事出有因,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得不說出劉禾生同志在應征體檢時丟失解放鞋的事——雖然那件事讓家鄉更多的人蒙羞。
副連長對劉禾生產生不良印象的第二件事,是走隊列。劉禾生人矮小,且瘦,排在隊尾,列縱隊不見其頭,列橫隊不見其胸。讓他挺胸,他的肚子凸出來,讓他收腹,他的胸脯也收回去。讓他抬頭,帽子幾乎掉地。讓他收頷,下巴能夠抵胸。尤為可笑的是走三大步伐,他總是一邊的手腳同時出。公正地說,分解動作劉禾生是做得不錯的,說明他掌握了班長教的動作要領。問題是一做連貫動作,他照舊是出左手邁左腿,出右手邁右腿。副連長讓他出列,啟發道,你別緊張,你平時怎么走路就怎么走。來,走給我看看。劉禾生稍一猶豫,就邁步出去。副連長說,完蛋,招來一個木偶兵。
副連長對劉禾生產生不良印象的第三件事是投彈與射擊訓練。對于投彈,劉禾生因為形體的緣故,投不很遠是情理中的事。糟糕的是他在投擲教練彈時,彈體竟然常常落在身后。這就很要命,如果是真彈,那敵人還用得著沖鋒嗎?副連長期待劉禾生在射擊上出點成績,以免連長批評他帶出來一個熊兵。槍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副連長先給大家講解槍的基本結構,然后讓新兵一個個上去分解組裝。劉禾生拆下零件,卻怎么也裝不回去。副連長教得滿頭大汗,最后不得不氣餒地放棄他的努力。接下來,副連長講射擊理論,瞄準基線、出膛初速、風向風速、操槍要領,等等。劉禾生聽得兩眼發直。上了訓練場,練臥姿有依托射擊,新兵們趴在地上,槍口對著遠處靶心后固定住,讓班長們檢查瞄準點是否在靶心十環下端三分之一處。副連長趴下看看劉禾生的槍,霍地坐起,問他瞄準的是什么地方。劉禾生說,靶子中心哪。副連長惱怒地對我說,你這個老鄉過來瞅瞅,告訴他怎么瞄準。我過去趴下一看,劉禾生瞄準的確實是靶子,不過不是他的,是旁邊戰士的。endprint
三個月過去,新兵排解散,新兵分下班,劉禾生未被分到戰斗班,分在炊事班。然而炊事班的工作,劉禾生也不適應。他在家時,只燒過柴,草柴有冬茅、蘆萁;木柴有松樹、楮樹,沒燒過煤。他進伙房,第一次燜飯就燒煳了,讓全連官兵餓得前胸貼后背,最后還是炊事班長重新洗米下鍋。連里開干部會時,司務長對連長說,炊事班是連隊的加油站,不是收容站。連長撓著頭,說,這么個熊兵,放哪里好呢?
指導員說,讓劉禾生下戰斗班是不行的,除了炊事班,那只有連部了。
連長說,讓他當文書?
指導員說,他的家信都要請老鄉寫。
連長說,衛生員?
指導員說,你不怕吃錯藥?
連長說,司號員?
指導員說,算了吧,保不定起床號他能吹成熄燈號。
連長說,要么讓他干理發員?
指導員笑起來,說,你敢保證他的剃刀有準頭?
連長說,那就通訊員吧。
指導說,你放心讓他下去傳達命令?他滿口土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連長泄氣了,問指導員,劉禾生到連部能干什么。
指導員說,讓他干飼養員吧,老飼養員不是退伍了嗎。
副連長管連隊生產,他一聽就急了,說,這不是又甩包袱給我嗎?讓劉禾生喂豬,你們逢年過節想不想吃肉?
連長想了想,拍板說,就讓劉禾生養豬吧,農村來的,別的干不了,養豬肯定在行。
指導員說,豬對講土話還是講普通話也無所謂。
四
于是劉禾生從炊事班跳槽進了豬槽。連里的豬圈在菜地邊上,有十來間豬舍,養著七八頭大大小小的約克夏豬,逢到五一、國慶、元旦、春節,連隊就殺豬,讓干部戰士吃頓紅燒肉改善生活。因為栽種著大面積的蔬菜和稻谷,豬飼料是不愁的。劉禾生一到豬圈,就高興極了,豬舍是用打制的花崗巖石砌的,通透干爽,與老家土磚砌的黑暗潮濕的豬欄有著天壤之別。他脫去外衣,卷起褲腿,赤著雙腳,到池塘中挑來一擔擔水,把所有的豬舍洗刷得干干凈凈。爾后,他跑到連部,向文書要了一張紅紙,裁成十幾張紙條,要我在每張紙上寫上“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蔽覇査麑戇@個干什么。劉禾生說,按照老家的規矩,每只豬欄都必須貼上一張避邪除疫的紅紙,豬才能長得順順當當肥頭大耳。我說,這恐怕不合適,這是部隊的豬圈,不是老家的豬欄,發不發豬瘟跟貼不貼紅紙也沒什么關系。再說,世界上那么多豬圈豬欄,那么多大豬小豬,姜太公能管得過來?劉禾生說,你說得有道理,不寫姜太公,那就寫“六畜興旺”好不好?我說,你的豬圈里只有豬,沒有馬牛羊狗貓。劉禾生說,豬是六畜之首,保佑豬吧。
一個月后,副連長驚喜地發現,豬圈里的豬長得皮毛光亮膘肥體壯,他請連長指導員去視察,連長一頭頭豬看過去,得意地說:“我算知人善任吧?!边B長當戰士時喂過豬,他出身農家。
副連長說:“劉禾生野心很大,他建議養頭母豬,一年下兩窩仔?!?/p>
連長說:“兩窩豬仔二三十只,養得了那么多?”
副連長說:“賣呀,換錢?!?/p>
連長說:“有道理?!?/p>
指導員說:“農民就是農民哈?!?/p>
連長說:“我看劉禾生是個明白人,我們自己下崽,不賠還賺。”
指導員和副連長笑起來。連長回味過來,也笑了,說:“口誤,口誤。這辦法,我覺得可以試試。”
副連長就找到劉禾生,告訴他連里決定采納他的建議,問他會不會挑選豬苗。劉禾生說,挑豬苗一看豬身,二看皮毛,三看豬頭,四看豬眼,五看豬腿。
副連長說:“那根豬尾不用看?你說具體點?!?/p>
劉禾生就念了挑豬苗口訣:“鼻不流水鼻頭亮,眼不生屎眼有神,嘴巴闊大上下齊,叫聲響亮不拉稀。若是頭大脖子細,年關一殺準生氣。”
副連長問:“選母豬種也這口訣?”
劉禾生說,母豬的口訣不一樣,母豬的口訣是:身體長長背板平,胸部圓圓屁股大,肚皮高聳奶子密,性情和順會當媽。
副連長說:“倒是很有講究哇?!睅Я藙⒑躺F部農場挑選豬種。
五月末,小母豬長到百十來斤了。劉禾生找到副連長請示,母豬發情了,該配種了。副連長說,家伙,就發情了?問劉禾生,是把母豬趕到團農場去配,還是請團農場的同志把公豬趕到連里來配。劉禾生問,附近村莊有沒有老百姓養豬龍?
副連長問:“什么意思?”
劉禾生說,人五服內不婚,豬也一樣。
副連長到底是文化人,陡然明白,說,對,對,不能近親繁殖。
初次發情的小母豬果然性情溫順,與地方上來的豬龍兩情融洽,魚水甚歡。
到了寒露季節,母豬即將臨盆。為給母豬接生,劉禾生守在豬舍里三個通宵沒合過眼。豬仔全部生下來后,他倒在母豬身旁呼呼大睡。
五
我后來發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句俗語,用在草鞋子劉禾生身上相當貼切。作為一個軍事上的兵,他確實素質很差,作為一個農事上的兵,他卻有很高的天分。我這么說,并不僅僅因為他會口訣挑豬苗選母豬并且繁殖出了一窩粉嫩的小豬仔。在我的家鄉,那是連最蠢笨的農婦也能干的事。我們那地方,從明清以來就以養豬出名。我要說的是,那窩小豬的誕生,不僅催生出一個養豬標兵,也催生出人民軍隊這所大學校里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頭漂亮的小母豬,首孕就很爭氣地生產了十六只小豬。但因為過于年青,而且早產,當然也不排除它內分泌失調,結果三五天之后出現了乳汁不足的情況,那些閉著眼睛在母親乳房下亂擠的仔豬餓得嘰嘰亂叫。副連長問劉禾生怎么辦。劉禾生用手揉搓著母豬的乳房,問副連長:“海帶,有海帶嗎?”
副連長說:“這里近海,能少得了海帶?”他遵照劉禾生的吩咐,到伙房煮了些海帶稀粥送到豬舍里。
劉禾生問:“木通,有木通嗎?”endprint
副連長趕緊騎上自行車,到師衛生院抓了些木通回來。
劉禾生說:“益母草,有益母草嗎?”
副連長立即蹬上車,直奔師衛生院,弄到了益母草。
劉禾生說:“茴香,有茴香嗎?”
副連長朝他作揖:“伙計,你能不能一次性告訴我需要什么,到師醫院二十幾里地呢?!?/p>
劉禾生說,他是一味藥一味藥記起來的?,F在記全了,還差生石膏、紅糖。
副連長再次跨上了自行車。劉禾生朝他的背影笑一笑。
小豬斷奶后,劉禾生對副連長說,仔豬該閹了。
副連長說:“閹吧,不閹就發情了?!?/p>
劉禾生問,誰閹?副連長說,當然是請獸醫來閹,他和連長指導員都不會閹。
劉禾生說,能不能不請獸醫,由他來閹。
副連長問:“你會閹豬?”
劉禾生說,不光會閹豬,他還會閹牛、閹狗、閹雞。
副連長說,動刀子的事得請示一下連長,那窩仔豬是連長的寶貝,他近來每天都要過問仔豬的事。
副連長把劉禾生帶到連長臥室,連長問劉禾生:“你學過閹豬?”
劉禾生說:“祖傳的?!?/p>
連長放心了:“那手藝應該不錯。行,你閹吧。”
又對副連長說:“讓他閹?!?/p>
副連長說:“刀子什么的,哪有?”
劉禾生就從褲兜里掏出只破襪,倒出里面的刀子挑子掏勺。劉禾生說,有個老鄉在團修械所,請他幫忙做的。
在副連長的協助下,劉禾生為小公豬去了勢,為小母豬挑了花。適逢那些天副連長家屬來隊探親,那些摘下的豬騷子就成了副連長的滋補品。他的妻子回老家后不久就來信說,她懷上了。
豬倌劉禾生的大名迅速傳開了,營里管生產的副營長組織各連飼養員到四連豬圈參觀學習,聽劉禾生傳授養豬經驗。團里的宣傳報道員很會抓新聞,劉禾生的先進事跡很快上了廣播,登了報。
有一天,團后勤處長與農場場長來到了四連。副連長一看他們倆,馬上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好。副連長對連長說:“人怕出名豬怕壯?!?/p>
農場場長說:“這比喻不太恰當吧?豬怕壯,那是快要挨刀了。”
副連長說:“你們要調走劉禾生,那不等于讓我挨刀嗎?”
處長說:“扯淡,你四連的兵要吃肉,全團的兵要不要吃肉?把一個這么好的兵放你那小小的豬圈,太埋沒人才了?!?/p>
劉禾生上調,副連長戀戀不舍,他眼眶發紅,送給劉禾生一雙新膠鞋,一本筆記本。筆記本扉頁上寫著: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副連長對劉禾生說:“老弟,你那雙草鞋,我扔得不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