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

陳國凡

令狐绹任兵部侍郎時，有次和眾臣隨唐宣宗李忱出游。大家興致很濃，突然，“噗”的一下，聲音很響，緊接著一陣惡臭飄入眾人鼻腔。

哪個該死的放屁？真是大煞風景！人人都在心里詛咒著。說起來，屁乃體內之氣，豈有不放之理？大家裝聾作啞，這事也就過去了。但皇帝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偏偏大聲責問眾人是誰放的如此既響且臭的屁。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對不起，是我放的。令狐綯站出隊列，大聲說道。

這不是自討沒趣嘛。想皇帝定會龍顏大怒，眾人都不敢抬頭，各有心思，有擔心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令狐綯，這屁明明是朕放的，你為何占為己有啊。你知罪嗎？李忱正色道。

眾臣皆驚，沒想皇帝會主動承認。令狐綯趕緊跪下，嘴里卻說：回陛下，微臣不知。

眾人大駭。這令狐綯真是不要命了。

你倒是說說為何不知？李忱表情嚴肅。

確是陛下放的，但我覺得陛下的屁乃圣屁，精貴，就先大家把它吸入自己身體，然后再放出。所以我說屁是我放的。令狐綯如是說道。當時，他離李忱最近。

你為何這么做？太自私了吧？李忱的臉色舒緩了些。

不是，我這么做正是為了大家。

此話怎講？李忱來了興致。

當時斜風吹來，我要不是先吸入體內，陛下的屁就要被風吹走了，眾人也就無法享受。我這么做，恰恰是為了讓大家同享陛下帶來的快樂和幸福啊。

原來如此。李忱大笑，你也給朕帶來快樂了，哈哈哈……

眾人也跟著笑。但內涵多樣，開心羨慕嫉妒恨都有。

令狐綯很快升為宰相，一當就是近10年，直至李忱歸天。

此前，令狐綯和李商隱、溫庭筠私交甚好，三人常一起聚會，飲酒品茗，吟詩作賦。二位仁兄的水平的確在我之上啊，我得抓把勁跟上才是。令狐綯常這樣說，說得很認真，也很真誠。

溫庭筠習性不改，常出入相府，逮機會和令狐綯談論詩詞歌賦。

有次，李忱詩性大發，作了首絕句，里面有“金步搖”一詞。金步搖乃婦女的一種金首飾，因人走而搖，故名。李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對仗詞，就問溫庭筠和令狐綯。當令狐綯還在苦思冥想、手足無措時，溫庭筠即以“玉條脫”對之。玉條脫是以玉為材質的婦女的一種臂飾。太工整了，對得好，對得妙啊！李忱大贊溫庭筠。溫庭筠滿臉得意。

令狐綯卻不合時宜地問溫庭筠：這玉條脫是啥東西？語出何處？

溫庭筠對玉條脫作了一番解釋后，道：語出《莊子》第二篇《齊物論》，此書可不是冷僻之書啊，令狐丞相就是公務再忙，也該抽出時間看看書吧？溫庭筠一臉不屑。

令狐綯被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

溫庭筠走后，李忱安慰令狐綯道：朕知道，你其實是替朕問他。難為你了，愛卿！

李忱當時的確很想知道這“玉條脫”為何物。

令狐綯霎時熱淚奔涌，跪謝道：多謝陛下明了微臣的心思。為了陛下，就是受再多再大的委屈，微臣也不覺得是委屈！

說得李忱眼眶濕濕的。李忱躬身上前，扶起令狐綯。

陛下，溫庭筠的為人你也看到了，此人有才無德，當慎用之啊。令狐綯不失時機地補充道。

此后，溫庭筠果真長期未得重用。溫庭筠傷感不已，作詩云：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南華經》即《莊子》）溫庭筠越想越氣，把當年令狐綯盜用自己所作的《菩薩蠻》獻給李忱的事也抖摟了出來。李忱最喜歡《菩薩蠻》詞。

兩人徹底絕交。

恨屋及烏，令狐綯也很不待見李商隱。當是時也，溫李齊名，私交甚篤。

誰讓你和那姓溫的走那么近呢。令狐綯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