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書」之覆妖記

文/錢琪（長沙市明德中380班）

「妖書」之覆妖記

文/錢琪（長沙市明德中380班）

“妖者，非人世之氣也，然游離人世之間，存亡天地之中，其之所以在，人之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凝之。方其幻化成妖，則各行其道，不受人之所控也。或蠱惑人心，亂其神智，令七情六欲，吞噬其身；或禍害蒼生，肆意妄為，將所具邪氣，一并發泄。斬妖之人，絕情棄欲，維天地之正道，護人心之純良也。然終毋所忘：妖有正惡，一如人之如此；妖有喜怒，一如人之心跡；妖之所為，借非人之力，達人之所想。若將暗邪之氣，斬妖之人凈之，則可妖人兩生，裨益無窮。此為，‘覆妖’之法。”

（一）

我的眉間擰出一個疙瘩，輕輕地將《妖書》合上，若有所思。幾日來，這段話，我已揣度數次。然而書上所說的“覆妖”之法，究竟是何操作，仍不得解。我斬妖至今，見邪惡者則殺之，見無心者則勸改放之，從未嘗試過書上所說之法，將惡靈變為純靈。妖人兩生……是說人和妖可以和諧相處嗎？這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果真能如此，那真是天地間大功無量……

正當我出神時，觀外突傳來幾聲老婦人的啼哭，口內叫著“道長，道長……”忽想起我在閣間閉關數月，研古籍修術法，已許久未出門巡妖，想是鎮上又出了什么禍妖作亂。

我拿起拂塵，一掃長袍，推開大門，跨步前去。只見夕陽下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在觀內童子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向我走來，滿臉焦灼，眼中淚光點點。見了我，她神色愈加悲痛，似有拜請之意，我忙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開口問道：

“老媽媽，可是鎮上出了什么事？”

“有妖，有妖啊……”那老婦人又是恐懼，又是擔憂，急得道不出事情的原委。

“別急，您慢慢說，我必盡力除之。”

原來，這老婦人的孫兒前陣進京趕考，不料盤纏用盡，無法雇傭車馬，為在期限內趕到京城，便想著換條小路，走郊外捷徑進城。不料那晚行進途中，行至一野林——寂嶺處，夜黑風高，誤入妖道，至今未出，死生未卜。那陪伴他的侍童見他突然平地里消失，嚇得慌忙逃竄，狼狽跑回家，告訴這老婦人。

此消息一出，立馬有幾家人也紛紛報上，家中的遠行人必經這寂嶺的，也都未聞消息，怕是也失蹤在這林中。一時人心惶惶，皆言那林中有絆人腳的妖怪。

“無妨，雖說這寂嶺從未見有妖怪作祟，想是新生的小妖也未可知。待我前去一探究竟，自可知曉。”

那老婦人見我如此，連連垂淚道謝。

(二)

是日夜，我乘風而行，趕往所說的這一處野林。腳尖剛剛落在這林前，只見夜幕四垂，稀星寥落，晚風陣陣，吹得這林子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似低低的鬼語。

風吹起衣袍，卷起地上一層塵土，我屏氣凝神，雙目輕闔，果然這林子深處散發出一股妖氣。此外，令我震驚的是，那林子里還有陽世的人氣，皆被這妖氣所困住不得出，微不可查。我料定這就是那困住過林行人的妖怪，現在殺了這小妖，就可解救出被困的眾人。

我雙眼突睜，雙腳一踏，便往林中沖去，誰知這林妖感受到我身上的法力，早就警惕地設下結界，將我隔離在外。我生生被它所設的妖墻攔下，那妖知有異者闖入，便喚起大風來，呼嘯著席卷層層高木，似排山倒海，似洶涌狂瀾，似群魔亂舞。我心下了然，一聲冷笑，抬起拂塵，匯集靈氣，一道金光掃出，耳邊只聽得一聲怪喊，我飛身入林，從袖中掏出一把符篆，“咻咻”幾聲就拍到那四周的樹干上。

“你無端作怪，造境困人，還不快快現身，休要擾亂人世。出！”

說罷，那樹上的符篆便都噌噌燃起藍色妖火來，果然那妖是寄生于此，所有的樹木都受它影響，精氣與妖氣連生，我此火一燃，必叫那妖怪吃痛。誰知那妖越發變本加厲，不現身不說，反而還生出條條藤蔓，凌空向我襲來。一瞬間，樹木的枝干也變得扭曲，地上忽現一潭潭沼澤，張著漩渦大口，就要將人吞噬下去。我只得跳起，穿梭于繁枝茂葉間和它打斗，與此同時，那妖怪中了我的噬妖火，妖力受損，結界逐漸崩塌，我已聽見耳邊沖殼而出的人聲。我越發加緊了氣力，想它應該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卻聽得它突然幻出了人聲，一下子是男，一下子是女，一下子咆哮歇斯底里，一下子哭泣哀婉欲絕。

“寂寞啊……寂寞啊！嗚……”

（三）

“妖有喜怒，一如人之心跡……若將暗邪之氣，斬妖之人凈之，則可妖人兩生，裨益無窮……”

書中的話語突然浮現在我腦海，見四周的藤蔓漸漸地倒下了，頹喪著向樹林深處退去，妖茍延殘喘著，我心中一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又一掃拂塵，噬妖火應聲熄滅。

它再無還擊之力，只在幽幽咽咽地自言自語著。

“你便是，寂妖了？”

我一語問出，那妖停下了哭泣，似乎是我喊對了她的名字。

《妖書》有言，所謂寂妖，相思孤寂之情凝之，擅長化境，欲留人在己邊也。雖外表駭人，催使萬物以達目的，然無害人之意。

念此，想起那凈妖之術，我摸了摸身邊一棵樹的軀干，低低問她：“可否讓我一窺此境？”

寂妖聞我此言，似乎略有遲疑。我苦笑一聲，這自投羅網、以身試法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做。不過心中隱隱涌上預感，妖有心者，必以心動之。若要覆妖之法成功，則必先深入妖心之境，或施法凈妖，或直接斬殺。

我閉上雙眼，搭上拂塵，耳邊又傳來細密的風葉聲響，只感到眼前光線漸明，忽聽得一聲清脆的鈴鐸聲，在一片空明之境彌散開來。

睜開眼，只見一小團明黃色的光芒在我眼前微微閃爍著，見我凝視著她，她也左右搖擺起來，拖出一條條金燦燦的光影尾巴。想必這就是那妖的本形了，看她這意思，是要我跟她去？

“走吧。”

說著，寂妖動起來，在我前方飛跑著，到了某一處，她忽然停了下來，說來也奇，我竟感覺得到寂妖的目光呆呆凝聚，眼前便慢慢地浮出了畫面：

深閨燈下，一身著素衣的婦人默默紡織，燭火搖曳。她黯然盯著機杼上的寒衣，伸手摸了摸，流下兩行淚來。身前的小窗開著，一輪玉盤高懸，別時卻月圓。忽的燭光一閃，打仗歸來的丈夫突然出現在房中，見了苦苦思念自己的妻子，二人緊緊相擁。

寂妖的光芒一閃一閃，好像在眨巴著眼睛，欣喜地看著這一幕團圓之景。而我靜佇一旁，默然無語。

過了這一景，我又隨她走去，一路上重重疊疊，眾生哀樂，盡收眼底。有久別重逢的情人，也有把酒言歡的友人；有挑擔的腳夫思念家里的婆娘，忽的回到家了的……沒過多久，我就見到了那進京趕考的李生落魄入林，正滿心憂戚之時，忽然又和祖母坐在一起，一家人吃飯慶祝他考取功名的情景。

到了盡頭，寂妖與我相對，愈加歡快地發起光來，似乎這一路上，她又吸收了不少人世的靈氣，剛才那一場苦戰給她造成的損傷，此刻已無大礙了，于是對我也卸下了防備。

（四）

“你可知，這不過是在騙他們？”

我彈了彈那金黃光點，寂妖發出悶悶一聲響，像彈了彈一個懵懂無知小孩的腦門。

還未等我再開口，寂妖竟慢慢悠悠地化出了一個少女的人形，只是它的妖力還不夠，僅有一個人的模樣，卻沒有人的實體。她揉著腦門，疼得輕瞇起了眼，時不時抬頭瞥我一眼。

“你……”我思忖片刻，正在斟酌語言，寂妖見我又要對她說教，索性一跺腳，像小女孩兒任性般地說道：“那又如何？我這樣做是在幫他們，如你所見，他們在這里過得很開心，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是假的。”

寂妖叉起雙手，撇了撇嘴，“你現在知道了，我并不是害人的妖，等我再勤加修煉，我就可以幻化人形，不必寄生在這破林子里，到那時候，我還可以……”

我搖了搖頭，正色道：“我知你本心不壞，也知你喜于看到世間再無分離。可是，這并不是離人們脫離苦海的方式。人生本就是不圓滿的，似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是千古不易的定理。”

“所以才有了我啊！你這個臭道士，會捉幾只妖而已，既不能給他們快樂，也不能助他們團圓，不若我用妖力，還能修復這世間的殘缺。”

我輕笑幾聲，抬起拂塵，寂妖以為我又要出手，慌忙散了人形，又變成那金黃光點，千絲萬縷地將我纏繞起來。

“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地跌倒，不斷地爬行，不斷地彌補遺憾，又不斷地留下新的遺憾。就好比一條河，每個人都必須跨過它，在這路途中，有萬千艱難險阻，危湍急流，只有經過了，方才是人生本義。你看。”

拂塵所過之處，漸漸地出現了畫面，那是在等待丈夫的妻子，等待孩子的父母，等待再聚的友人。

“只有分離，才能教會人們珍惜。若是這世間本就圓滿，如今也就沒有你了。你好生想想，他們在你這里活得無憂無慮，到處歡聲笑語，那些在家中翹首企盼、在高樓誤識歸舟、在燈下獨剪西窗的人們如何？”

我一邊說，只見寂妖的光悄悄地黯了下去。如果她還是剛剛那個少女的模樣，此刻應該是意識到自己犯了錯，羞愧地低下了頭罷。

“可是，可是……”

“其實你能做的，還有很多，我想你應該知道。”

“來吧。”

（五）

就是此刻。

我把那微光捧在手心，心中隱隱浮出文字，會心一笑，娓娓念道：

“大道之行，萬物俱生；邪念不起，惡靈退散；妖人同存，互補互滋；誤入歧途，柳暗花明。凈！”

這一聲悠遠嘹亮，似竹林晚鐘，驚起山中萬千鳥鳴。層層虛境已漸漸淡去，寂妖在我手中越發炙熱，越發明亮，光芒逐漸晃得我睜不開眼，我舉起拂塵，隨心所指，完成了這覆妖之法。

清脆的鈴響聲聲傳來，再睜眼時，只見漫天星光，緩緩落下，似火樹銀花，似天上人間。星星點點，落入塵土之中，這樹林的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東方晨曦微露，林中鳥鳴啾啾。

隨后，我便看到了在林子的各處，顯出了人們的身影，有的還在睡著，有的已經醒來，或驚訝，或迷惑，或惶恐，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做了一場好夢。

我飄然離去，沒有告訴他們這夢因何而來，因何而醒，因為我知道，他們各自，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往后不知多久，某次捉妖途中，我又聽到寂嶺的消息：人們都說郊外有一神林，花繁葉茂，人間勝景，甘露霖霖，生氣勃勃，每有人至此，或疲累無比，入林得救；或心灰意冷，出林開顏。那林中有一百年老樹，傳言至此樹下息者，有愿必成。

如今那樹上掛滿紅絳，每風吹過，若纖纖少女，笑語盈盈，羽衣蹁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