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
王強四更天跳的樓。王強患有間歇性妄想癥。
王強走后,吳雨時常從睡夢中驚醒,覺得王強還活著,就睡在身邊。吳雨不禁用手去摸身邊王強睡過的被窩,被窩里像藏著冰塊,透著蝕骨的寒意。吳雨哎喲一聲,意識到王強不在人世了。她披衣起床,走到窗邊往下張望。窗外黑乎乎的,樓底草坪上一盞孤燈,燈光弱得很,草地光禿禿硬梆梆的,竟張口吞沒了王強。從床邊到窗邊,也就幾步遠,對王強來說,竟是生死兩重天。吳雨恨自己咋不同時醒來,一把拽住王強。如今窗戶被人安上防盜網,要被攔住的人卻成了她。
王強走后才隔幾天,吳雨就看到一則新聞,有個跟王強一樣患間歇性妄想癥的男人半夜發病,睡夢中覺得妻子有外遇,要和外人一塊加害他,立馬去廚房拿菜刀殺死妻子。他從臆想中清醒后,看著自己犯下的大錯痛苦得不愿再活下去,跑到山上跳崖自盡,結果只摔傷了脊背,被人救了,沒死成。
吳雨心里一動,意識到王強恐怕也是睡夢中覺得妻子有外遇,要和外人來害他,不同的是王強沒有去拿刀砍妻子,卻選擇放下刀子,自己跳樓逃走。吳雨忽然明白王強是愛她的,她本該死在王強的刀下,王強卻替她死了。只有愛的力量才能使間歇性妄想癥患者發病時舍棄殺人的刀子。
去廚房找到菜刀,吳雨拿起亮锃锃鋒利的刀子,刀子本該成為王強殺她的兇器,現在卻落在幸存者手上。她瞅著刀子,對刀子吹了吹氣,又用手指叩著刀子,刀子發出悶悶的聲響。她閉上眼睛,想象著這把快刀被一個正在臆想中的人拿在手上,使勁地朝一個熟睡的女人身上發狠地亂砍,這個女人來不及喊叫,來不及去想突然發生的變故,甚至來不及疼痛,生命就嘎地終止了,留下一團血肉模糊的軀體,留下一張滿是刀傷的扭曲的面孔。這樣的死法很悲慘,也很窩囊。兩行淚水在吳雨臉頰上蠕動。
王強這一跳,吳雨也趕了趟生死場。這些天吳雨慢慢地把生死琢磨得透亮。
吳雨收藏了這把菜刀,重新買了把刀子放在廚房里。她時不時地拿出刀子,在身上比劃。王強替代她死了,她代替王強活著。王強還給了她活著的尊嚴。
把什么都想透了,吳雨樂呵呵地過起了日子。
吳雨咋啦?咋突然變了個人?前幾天還像割倒的柴禾蔫了吧唧的,一張苦巴巴的臉咋就忽地變成樂哈哈的臉。大家都暗地里緊盯著吳雨,察看她種種反常的地方。這吳雨是不是跟王強一樣——得了間歇性妄想癥?
吳雨對大家的猜測心中有數,王強走了才不久,她應該繼續傷心,活得可憐巴巴,不像個人樣,讓大家接著可憐她同情她。王強剛走,她實在不該開心的,不該大笑的……吳雨以為自己悟透了生死,才不管別人的眼光,她想怎么開心就怎么活。
大家都橫豎看不慣吳雨這張快活的臉。吳雨一準得病了,誰都能從吳雨平日反常的行為找出間歇性妄想癥的征兆。
吳雨,有病了得上醫院瞧病去。
吳雨,有病可不能拖著不上醫院。
……
我沒病呀,活得好好的。你們個個老認為我得了跟王強一樣的精神病。吳雨大笑起來。
你們都說我病啦,我病在哪呀,我只是看透了生死,想跳就跳想唱就唱。吳雨故意扭著屁股又唱又跳。
瞧瞧,吳雨這么快活,哪像男人剛跳樓的女人,得了精神病的人都會抵賴說沒病,有哪個會承認自己有???
瞧吳雨這么反常,這病癥好像還不輕。
大家都動員吳雨上醫院瞧病去。吳雨犟性子也上來了,她偏不,大家看不得她開心,她一張臉偏偏天天快活,像花朵般開著。
誰都躲著她,直到姐姐闖上門,吳雨才意識到在大家眼里,真的成了一個可怕的精神病人。
小雨,姐聽說你病了,趕來陪你上醫院瞧病去。吳霞做事還是風風火火的,一進門就摟著吳雨說。
姐,我沒病呀,我有病嗎?王強走了,我就是想把日子過開心些,我真的啥毛病也沒有。吳雨忽然笑起來。
小雨,有病就是有病,別硬撐著。有病沒啥大不了的,咱上醫院,早治早好。姐臉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她確信吳雨病了,還病得不輕。
吳雨心里像被扔進一塊大石頭,生疼生疼的,痛到骨子里。姐,我有病,有病多好呀,餓不著累不著,風吹不著雨淋不到,有人疼有人愛的。有病多好呀。吳雨猛地笑起來,笑得彎下腰噴出眼淚。
小雨,聽話,姐就你一個親妹妹,姐要把你的病治好。姐摟緊吳雨,哭了。
姐,我有病,聽你的話,這就跟你上醫院瞧病。吳雨也狠狠地哭了。
吳雨覺得自己真的有病了。
吳雨乖乖地跟姐去了趟精神病院,醫生診斷吳雨患了間歇性妄想癥——跟王強一樣的精神病。
姐,我有病了,我真的得病了,有病真好。吳雨笑得嗆出了眼淚。
吳雨是用那把藏著的刀子結束性命的。新買的刀子被姐姐收起來,她沒想到吳雨還藏了另一把刀。那把刀王強沒用,吳雨用在了自己身上。吳雨先是拿刀子在身上比劃好一陣子,就是下不了手。她用手彈了彈刀刃,對著刀子一連吹了好幾口氣,再一刀狠狠抹在脖子上。她跟王強一樣,最終死在了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