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鐵

申平

知青點搞40年同學聚會，凡是活著的人都來了，唯獨缺了老鐵。點長說：這都怪我，當年和他的玩笑開大了。

老鐵是外省人，他費盡周折跑到我們這個地方來下鄉，據說是為了看草原、學蒙古語。

老鐵不明白，我們這里其實是個農業區，沒有草原，也沒有蒙古族老鄉，更沒有人會講蒙古語。但是我們的點長卻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在單調清苦的生活環境和繁重難熬的體力勞動過程中，他總是要制造一些笑料來調節大家的情緒。

老鐵想學蒙古語，正好為點長找到了一個開玩笑的由頭。他對老鐵說：你要學蒙語呀，這個容易！首先你干活兒要跟上我，再就是你要準備一個小本子，我每天教你幾句，你要認真地記，好好地背。

老鐵信以為真，馬上就拜他為師，跟著他學起蒙古語來。

點長其實就會一句蒙古語，那就是吃飯，蒙古語叫作“吧嗒一地”。 在教完這句以后，他就開始隨口亂編，用一些本地的方言土語來冒充蒙古語。比如姐姐是“蝴蝶姥姥花大燕”，兄弟是“臻柴螞蚱腿”，眼睛是“黑瞅白瞅”……最奇的是耳朵，當老鐵請教老師“耳朵”這個詞蒙古語怎么說時，點長正坐在地上往外倒鞋里的土，他隨口就說道：鞋殼里面有土。他故意把這幾個字說得很快，把“有”字咬的很重，聽起來還真像是一句蒙古語。

每天干完活兒，老鐵都會認真地把學到的新“蒙古語”記在小本子上，然后念念有詞地背誦。

開始，大家都覺得好玩兒，當面都忍住笑，甚至添油加醋，幫忙掩飾，只是在老鐵不在的時候，大家才一邊重復那些和蒙古語根本不沾邊兒的話，一邊拼命大笑。再看老鐵認真背誦的樣子，人們更是笑破了肚皮。而當老鐵問你們在笑什么的時候，大家就胡亂編造一些理由搪塞。望著他那懵懂的樣子，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這個游戲一直持續了兩三個月，這天終于有個好心眼兒的女生受不了，悄悄把真相告訴了老鐵。老鐵大怒，跑去找點長理論。點長卻不慌不忙地說：沒錯，我教你的是蒙古語啊，是“蒙人”的那個“蒙”嘛！

老鐵瘋了一樣撕爛了那個小本子，從此不再跟大家說話。看著他那被侮辱和被傷害的樣子，大家繼續在背地里笑，還學著他的動作表情。那個年月，的確沒有什么讓人開心大笑的事情，老鐵學蒙古語的故事，給我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

這年秋天，青年點要派一些人去草原打草，搞副業。也許是為了補償老鐵，點長特意帶上了他。這一回，老鐵真的看見了草原，接觸到了蒙古人。可是現在他的熱情卻已蕩然無存。他依然不愿意跟大家說話，休息的時候，他就躲到一邊去吹笛子，神情憂郁。

但是事情就是這么怪，草原蘇木（鄉）書記的女兒卻偏偏喜歡他這一款，竟然悄悄愛上了他。姑娘的漢語說得不是很好，又怕羞，就托自己的勃力根（嫂子）去說媒。勃力根就找到了點長，點長說：這事要去問他本人才行。然后他就去找老鐵。

老鐵那時正在勒勒車上吹笛子，點長過來跟他說話，他愛理不理。點長把事情說完了，老鐵的第一反應就是點長又在欺騙自己，他就在鼻孔里哼了一聲，還朝他笑了一笑。點長誤以為他同意了，趕緊就給人家回了話。

蒙古族姑娘很高興，就把事情告訴了阿爸阿媽。蘇木書記便以領導的身份來看望知青，實際是來考察女婿。老鐵不明就里，表現得不卑不亢，這也正中書記下懷。書記是個粗獷豪放的人，隨后就在家里殺牛宰羊，通知親朋好友和知青第二天到家里喝酒，實際就是要宣布自己的女兒和老鐵訂婚。

老鐵是在大家祝賀他時才知道自己真要當蒙古族女婿的。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雖然那個蒙古族姑娘很不錯，但是他卻想將來回城啊，做了人家的女婿就要一輩子留在草原了！他不由又遷怒于點長，認為點長再次愚弄了他。為了逃避，也為了報復，第二天上午他還假裝在那里打草，可是打著打著他就涼鍋貼餅子溜了，跑回了青年點。

到了中午，知青們興高采烈準備去書記家大快朵頤，卻哪里也找不到關鍵人物老鐵了。急得點長上樹爬墻。書記那邊派人過來一遍遍催，點長只好灰頭土臉上門請罪。

書記雷霆震怒，當即宣布與知青點的副業合同作廢，命令知青們立即滾出草原。他隨后又派人到知青點所在的公社，控訴知青特別是老鐵欺騙蒙古族老鄉和蒙古族姑娘的惡劣行徑，強烈要求給一個說法。

這事一下子就釀成了政治事件。知青點被通報批評，老鐵呢，也受了處分，有了污點。直到知青全部返城，他才得以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