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毛偉
劉萬兩的女兒芝兒二十有二還待字閨中,這讓他焦躁萬分。這個歲數的閨女還沒出嫁說出去是個丟人事。不是芝兒找不到婆家,這閨女就是一朵鮮花,風一吹都能香遍十里八鄉。再說劉家家有良田千畝,是山堡鄉一帶數得著的富戶。這樣的閨女怕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芝兒任誰不嫁,整天優哉游哉,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女兒的心思劉萬兩心里跟明鏡似的,芝兒早就有了心上人,可這人他連提都不愿提。他是劉家的長工李順。順子雖說也長得人高馬大,鼻端眼正,人也勤快,可再怎么說他也不能把寶貝閨女獨生女嫁給一個窮長工吧。
芝兒也知道這事不易,雖然想嫁順子,可就是不說,只是整日和順子眉來眼去,打得火熱,那架勢明擺著是等著她爹成全她,然后八抬大轎把她抬給順子。她嘴上不說,可誰都能看出這步棋來。
劉萬兩也不是省油的燈,可又沒辦法拆散這對冤家。他有心把順子趕走。可他剛露出點兒這個意思,芝兒就放出話來,要是順子走了,她就不吃飯,沒把他鼻子氣歪。這事就這么僵住了。
僵局是被劉家的一場災禍打破的。劉萬兩的兒子在省城上學,放假回家經過縣城,在路上被一個騎洋車子的撞了,劉公子還沒說話,騎車子的倒張口就罵,說擋了他路。劉公子剛一分辯,他舉拳就打,劉公子一避讓,他撲了空,因用力過猛摔倒在地,碰巧腦袋碰到石頭上,頓時人昏死過去。在醫院搶救三天才保住命,還落了后遺癥。
最悲催的是這位騎車的不是一般人,他是當地駐軍師長陳大麻子的公子。這還了得,劉家知道大禍臨頭,一場牢獄之災是跑不掉了。
經高人支招,劉萬兩最終想出了逢兇化吉的法子:找人頂缸。他馬上想到了順子。順子和兒子同齡,長相也有幾分相似。
在順子面前,劉萬兩差點兒沒跪下,他痛哭流涕地求順子幫他一把。順子對他給房子給地的許諾都沒動心,可他一說到芝兒,順子馬上就拍胸脯應承下來。
劉萬兩說:你不是喜歡芝兒嗎?你去少則數月,多則一年就能回來,等你回來,我定把芝兒許配給你。
劉家上下使錢,終于如愿,兒子免災,順子被判入獄三年。劉萬兩很是得意,這一招既救了兒子,也拆散了順子和芝兒。豈不知芝兒早就對順子山盟海誓,今生今世非李順子不嫁。
順子坐監才半年,解放軍就打過來,把這一帶都解放了。順子本來就是冤枉的,自然被釋放回家。
順子回來時,山堡鄉已是山鄉巨變,天翻地覆。劉萬兩成了千夫所指的土豪劣紳,千畝良田萬貫家產都被分了。
順子平安回來,芝兒悲喜交加,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劉萬兩哪兒還有拆散女兒和順子的心,巴不得能攀上順子這個赤貧雇農的高枝兒呢。
順子娶芝兒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誰知又生出枝節。
土改工作隊章隊長找到順子,勸阻他娶芝兒,對他說,芝兒爹可是惡霸地主,你是貧雇農,娶芝兒就是階級立場不穩,對你不好,你可要想清楚。
順子問,怎么個不好法?能坐監嗎?章隊長說,坐監倒不至于。順子說那不就結了。
順子心里明白。章隊長去年死了老婆,他看中了芝兒,想要她做填房。
章隊長又使出撒手锏,他要斗爭地主劉萬兩,讓順子在斗爭會上發言,控訴劉萬兩讓他頂缸做牢的事。他放出話來,順子要不把這事揭露出來,就是包庇惡霸地主,就能治他的罪。
順子不愿揭劉萬兩讓他頂缸的事,不是因為劉萬兩要做他的老丈人,而是因為他是芝兒的爹。他不能再在芝兒傷口上撒鹽。
順子說,頂缸那事不賴他,是我愿意的,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事。
章隊長說,順子你真傻。你想你要真坐監三年,芝兒還能等你嗎?
就是十年二十年芝兒也會等我。這話順子是在心里說的。
章隊長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順子就是不上套。他火了,給順子下了最后通牒:再給你一個晚上考慮,如果還不答應,明天早上就抓你。
順子不怕坐監,他擔心的是沒有他,誰來保護芝兒?
第二天一早,章隊長果然帶著民兵來了。一打開門,他們看到的是一張蒼白的臉和一只血淋淋的手,那只手上缺了一根指頭。所有人目瞪口呆。
順子砍掉了自己右手的食指。
他參加過很多次斗爭地主會,會上有冤屈的農民無一不是手指著地主控訴的。他想,沒有了手指我怎么控訴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