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三行
優秀教師、骨干教師、師德標兵等等的榮譽,似乎是一夜之間落在了鄭愚頭上。他卻愁得睡不著覺。
鄭愚所帶的學生在縣會考中連續三次名列第一,縣上領導推薦他到省城講課,沒想到他一炮打紅,榮獲省級教學能手的稱號。于是,縣級市級省級優秀教師、骨干教師、明星教師,這些稱號像趕車似的飛到鄭愚身上。
光環籠罩未必是好事。鄭愚班上的學生從50多人增加到70多人,高峰時期達到88人。成績好的學生點名要到鄭愚班上,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要求轉學。什么叫資本,成績好就是資本。成績好的學生在校長眼里,是為學校賺取聲譽的籌碼。校長也不敢得罪這些好學生,一一應承他們的要求,讓他們進鄭愚的班級。那些學習不夠好的學生,他們自己雖然不能理直氣壯地對校領導提出要求,但是他們的老爸老媽有能耐對校領導提出要求。
校長指名道姓的學生,鄭愚不能不要,其他領導領來的學生,鄭愚無法拒絕。同事找到鄭愚,請求把親戚的孩子安排在鄭愚班上。鄭愚對同事說,教書的事只要憑良心,誰比誰差多少,誰比誰強多少,我這幾年只是運氣好,混了一些虛名。同事苦笑著說,虛名也罷,實名也罷,反正有了名聲,家長就認這些——算我求你了,親戚天天纏著我,要把孩子轉到你班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鄭愚長嘆了一口氣。
局長給他打電話安排學生,縣長竟然也打電話安排學生。鄭愚苦惱,對同事們訴苦,但是同事們聽了他的話,立刻對他肅然起敬。
學校慰問教師,酒席上,校長點名要鄭愚坐在他身邊;局里慰問教師,酒席上,局長點名要鄭愚坐在他身邊;縣政府慰問教師,縣長點名要鄭愚坐在他身邊。
鄭愚在縣城是婦孺皆知的人物。
鄭愚班上的學生已經增加到了98人。一樣的薪水,成倍的工作量,鄭愚苦不堪言。幾年來,他感覺眼睛明顯不行了,看東西模糊,腰椎頸椎跟著作亂,血壓呼呼朝上躥。
是要想想辦法了,不然老命將會搭進去。鄭愚心想。
鄭愚想辭去班主任工作。校長笑著搖頭,坦誠地說,你就像一塊磁鐵,能把學生源源不斷地從外地吸過來;學校只要有學生就什么都會有。校長說鄭愚是學校的功臣,保證今后評優晉職,首先讓鄭愚享受。鄭愚哭喪著臉說,評優晉職,各種榮譽,我都不想要了,我要休息。校長依舊拒絕。
鄭愚裝病,請了一個星期病假。校長親自為他代課。校長鼓動學生說,你們可要好好學習,鄭老師一心為了你們學習,都累病了。學生紛紛到鄭愚家里看望他,弄得他很尷尬。
鄭愚不改作業,學生們自發組織起來,幫著鄭老師改作業。因為學生參與到了教學工作,他們的自學能力提高了,學生的成績更好了。
鄭愚下決心走出重圍。他申請調到附近小鎮學校,或是鄉村學校。校長不許,局長也不許,其實他們也不敢。鄭愚被光環籠罩著,就像修成正果已經羽化升天的仙。
接連有女生被鄭愚請到辦公室輔導作業,并且他只輔導女生,不理會男生。終于有一天,一個女生坐在鄭愚大腿上的圖片出現在網絡上。
家長們圍攻,同事們嘲笑,領導們憤怒。鄭愚看著他們的圍攻、嘲笑和憤怒,他在心里笑。
警察來到學校,帶走了鄭愚。
鄭愚一身輕松待在拘留所里,很多時候他坐在地上,閉目養神。一個額上趴著刀疤的人打破了寧靜,刀疤人用眼睛晃了晃他,說,什么事進來的?鄭愚沒說話,嘆了口氣。刀疤人說,我他媽的一酒瓶把自己給砸進來的。
鄭愚就告訴刀疤人,自己為什么進來了。他緩慢地敘述著,沒有覺察刀疤人臉上的異樣。刀疤人喘著粗氣打斷了鄭愚的絮叨,說,你是一中初三(1)班班主任?鄭愚說是。刀疤人說,你讓女生坐在你的大腿上?鄭愚說,是。刀疤人突然氣憤地站起身來,大聲說,你個臭老九、教書匠——色狼!
鄭愚不知道刀疤人為何這般沖動,他解釋說只是想擺脫繁重的班主任工作。刀疤人冷笑著說,你糊弄小鬼吧,分明是你內心齷齪,見了漂亮女孩就想入非非。鄭愚嚴肅地說,我只是讓女生坐在我大腿上,讓人拍了一張照片而已——我沒有猥褻女學生。刀疤人說,你是女孩兒她爸還是她媽,你憑什么讓女孩坐在你大腿上?分明就是心理變態……流氓!色狼!色鬼!
鄭愚氣壞了,站起身說,你說話文明點兒。
刀疤人說,我最痛恨的就是強奸犯!
鄭愚嚷了起來,誰是強奸犯啦?
刀疤鄙視地說,你和強奸犯差不多了。
鄭愚腦袋一下子熱了,朝著刀疤人撲了上去。
刀疤人的女兒就在鄭愚的班上。他認為女兒幸運地被分在鄭愚的班上,那肯定要有出息,結果……他是有充足理由氣憤的。
刀疤人被鄭愚打傷了,提前出了拘留所,但鄭愚留了下來。鄭愚高興了,終于走出重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