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貓

北峰

斷尾貓是一只流浪貓。

半截尾巴，突兀而怪異；白白的毛發，光亮中帶些糾結；肥胖的身子，矯健而略顯沉重；綠色的眼睛，剔透中深藏著警覺。

關于流浪貓為什么斷了尾巴，只有一種說法：那年臘月，白貓流落到村里，四肢發軟，兩眼昏花。無意中發現一塊肥肉，于是放下了慣有的警惕，忘情的吃肉。被肉的主人發現，用菜刀當飛刀，一刀斷尾。

白貓倉皇逃竄到一處雜草叢生的殘垣斷壁。斷尾血流不止，和著寒風白雪，漸漸凝成血霜花。白貓努力轉過身子，想舔舐傷口，身子在雪地中轉圈，再也無法夠著尾巴。疼痛讓白貓眼神變得迷茫，迷茫成淚花。迷茫中聽到了那聲歇斯底里的決絕：你只是一只白貓，不是白馬。淚花中它回到了煙花二月的江南，在斷橋上的萬貓中的一次偶遇。

是夜，月缺如勾，月待白貓如待皇冠，灑落冷冷的清輝。當年斷橋之上，月圓似盤，月待貓也如待溝渠，灑落冷冷的清輝。月寵辱不驚，貓始豁達。

天亮，日出。些許溫暖，便融化了斷尾上的血霜花，溫暖來的更猛烈些的時候，欲滴的淚花也蒸發。既已無尾，再無乞憐。何必定回花柳地，用四足去追求，他鄉也是溫柔鄉。

至于斷尾貓為何成了流浪貓，流傳著很多版本。有人說，看他渴望而有些憂傷的眼神，一定是一只留守貓；有人說，從它肥胖的身體來看，它是一只挾巨款潛逃的官貓；也有人說，這只貓四肢矯健，三兩只貓一起都近不了身，也許是一只厭倦了貓的江湖，隱于民間的俠貓。至于知青貓，下海貓就更加不能相信。令人信服的是，白貓為了追尋一段純美的愛情，而遠離故土，只因僅僅是一只白貓，而不是英俊的白馬，終究沒能成為王子，落得了一個凄美的結局，而流浪他鄉。

不管是斷尾，抑或是流浪，都只是傳說。事實是：斷尾貓自強，勇敢，快樂的漂泊著。

寒冷的三九，斷尾貓守洞待鼠幾個小時；酷熱的三伏，為了追趕逃走的美味而飛檐走壁；飄雪的夜晚，睡在冰冷的地上；暴雨的午后，舔舔地上的雨水。斷尾貓沒有瘦下去，只練就了一身生存的本領。

家貓們遇到斷尾貓，總是低沉的嘶叫，前腿微曲，拉開架勢，如臨大敵似的準備應戰，或者是準備逃走。而斷尾貓恰如一等一的高手，不擺任何招式，靜靜的放松的站立著，以不變應萬變，等待著可能的進攻機會。

可勇敢的眼神深處，有無奈的憂傷。在貓的戰史里，斷尾貓沒有落敗的記錄。可在斷尾貓宜將勝勇追窮寇的時候，都會遭到敗貓主人的阻擊。斷尾貓習慣了。但從來都是無所畏懼，最多就優雅的轉身。

陽光明媚的春日，在那個當年斷尾后抱頭哭泣的墻角，斷尾貓時而背朝黃土臉朝天的躺躺，時而四肢最大幅度伸展的趴著，時而抱著頭打個滾兒。那份快樂和自由，定讓很多人艷羨。夏日的午后，它尋找安全的樹蔭，酣然入睡。它也會爬到樹上，四處張望，也許當年斷橋上的那只紫色的貓就在不遠處，也許，不遠處有它信賴的可以一起玩耍的伙伴。早秋的曠野，它追逐著低飛的蜻蜓。如當年斷橋上月圓時的追逐。冬天的傍晚，它盤腿而坐，看看西歸的太陽，盯著東去的河水發呆：

他鄉的夕陽下，

水流向東方，

東方有故鄉，

故鄉的雪紛紛揚揚。

山的這一邊，山的那一邊，

爆竹聲聲響，

小樓燈昏黃，伊人正依窗。

窗外灑滿月光，

月光照著他鄉。

可，彼時，沒有貓和它一起分享快樂和憂傷，就像他斷尾的那天晚上，沒有貓和他一起分擔痛苦一樣。

谷子黃了，斷尾貓肥了。收割后的稻田，是斷尾貓的天堂，那里藏匿著太多的美味，那里的天地也足夠的寬敞，斷尾貓渾身的本領在這里發揮的淋漓盡致。看，斷尾貓后爪搭在地上，把兩只前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往上一撲，從半空里竄將下來，老鼠扭身一竄，斷尾貓一兜兜將回來，乘勢往前又一撲，老鼠便成爪中之物。

斷尾那晚不再乞憐的誓言，終成現實。他自強的漂泊，不再遭人的追趕和白眼。捕食了這么多的老鼠，斷尾貓有足夠的資本，活的昂首挺胸。

好久不見斷尾貓了，聽說在鶯飛草長的三月，府河岸邊垂柳絲絲，柔和的陽光透過新葉，隱隱綽綽，光怪陸離，煙霧迷茫的河面，跳出身穿金縷衣的魚妹妹，牽著斷尾貓，和著清風，走出了村口。斷尾貓衣錦還鄉了。

我想，它依舊是勇敢，快樂，自強的活著吧。

不用去想，如果有一天，貓老無所依，斷尾貓向難而生，必是只吉貓，自有天相。需要想的是如果每年沒有八月，自然會少一些感受，如果少了漂泊，斷尾貓也一定少了很多財富。

選自作者網易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