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賢廟

季宇

1

呂朗車裂于市，正值京城的七月。

宮廷內(nèi)外一片蔥郁。高大的銀杏樹和香樟樹毗連成片，滿目蒼翠，池塘里的荷花已經(jīng)盛開，和四周的紫荊、芍藥和鳳仙交相輝映。午時三刻，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分，懸在空中的太陽噴吐著灼熱的氣浪，仿佛要把人烤焦似的。呂朗就在這時被推出了午門，他的頭和四肢被綁在五輛馬車上。行刑的劊子手動作顯得有些生疏。這種在春秋戰(zhàn)國時普遍使用的極刑已經(jīng)許多年沒有實(shí)施了，也許是因為它太過于殘忍吧。但是，新登大寶才一年多的小皇帝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突發(fā)奇想，竟然下達(dá)了車裂的諭旨。

一切準(zhǔn)備就序。小皇帝駕臨了刑場。他興致勃勃地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顯得有些迫不及待。大臣們肅立于午門四周，臉上一片靜默和惶恐。時辰一到，行刑的命令下達(dá)了。五輛馬車在鞭子的驅(qū)趕下，向不同的方向猛烈拉去。呂朗肥胖的身軀騰空而起，發(fā)出骨頭斷裂的聲響。呂朗的嚎叫聲劃過天際，短促而撕心裂肺。不一會兒，呂朗的身體已經(jīng)四分五裂，內(nèi)臟和鮮血濺了一地。

大臣們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蟬。小皇帝嘻嘻地笑著，連說好玩。他站起身來說，還有人想試試嗎？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大臣暈倒了過去。小皇帝開心地笑了。他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2

小皇帝入主大位是去年五月間的事，此時他剛滿十六歲。先帝有二十八個皇子，小皇帝是先帝的長子，先帝登基后他被立為太子，入居?xùn)|宮。不過，皇太子性情暴躁，行事乖戾，先帝對他并不滿意，常常當(dāng)眾給予訓(xùn)斥，甚至有了廢掉他、另立儲君的想法。但是，有大臣加以勸諫，認(rèn)為立幼廢長，于國不利，太子尚幼，應(yīng)該給他改過自新的機(jī)會。于是，先帝決定暫緩易儲，先觀察一下再做決定。然而，上天并沒有給他機(jī)會。一場大病驟然而至，不久先帝便龍御賓天了。

太子順利地登上了皇位，改年號為永光，這是南朝劉宋王朝的第五任皇帝。小皇帝繼位后，他邪惡的天性立即釋放出來。如果說，先帝在世時他還有所收斂的話，那么現(xiàn)在便無所顧忌了。

太子上臺后推行了一系列荒唐的法令。他將農(nóng)田圈起來作為獵場，規(guī)定所有的動物都為皇家所有。有人射死一只兔子也要被判處死刑。小皇帝還喜歡殺人。他把殺人當(dāng)作游戲，嘗試各種殺人手段來滿足他的感官刺激。他的生性相當(dāng)殘暴，殺起人來從不需要任何理由，當(dāng)然對于那些可能威脅到他皇權(quán)的人更是毫不留情。繼位沒有多久，朝中的重臣就被他殺了不少。先帝遺命的輔政大臣、太宰劉義恭，驃騎大將軍柳元景，尚書左仆射顏師伯等先后以謀反遭誅，太尉沈慶之、越騎校尉戴法興等也相繼被賜死。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新安王劉子鸞年方十歲，他也沒有放過，令其自裁。因為這個年幼的皇弟曾得先帝寵愛，差一點(diǎn)就取代他被立為太子。

小皇帝心胸狹窄，疑心甚重。他對幾個年長的叔叔也不放心，尤其是湘東王劉、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佑最為其所忌，一律召回京城，囚于宮中，百般凌辱折磨。他還讓人在地上挖好坑，扒光他們的衣服，讓他們滾在爛泥中，吃喝拉撒全在坑中。如養(yǎng)豬一般，每天拌好雜食，投入木槽，讓他們用嘴從木槽中取食，由此供他取樂。

當(dāng)然，小皇帝最大嗜好還不是殺人和惡作劇。他最喜歡做的事是變著花樣進(jìn)行各種淫亂。他的后宮嬪妃無數(shù)，仍然滿足不了他旺盛的淫欲。有一天，他把山陰公主召進(jìn)寢宮尋歡作樂。這山陰公主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姐姐，且早已出閣。但是，小皇帝才不管這些，他把姐姐留在寢宮，整天與之廝混。從姐姐身上他找到了極大的樂趣。然而，山陰公主并不滿足這些。她對小皇帝說，我與陛下同是千金之體，可陛下后宮佳麗數(shù)萬，而我只有駙馬一人，這太不公平啊。小皇帝一聽倒也爽快，賜其男寵三十余人。但賜過以后，又有些后悔了，因為他不可能與眾多男寵共享一個女人。

那段時間，小皇帝的心情變得很不好。后宮美女如云，卻個個不如他的意。小皇帝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無緣無故地就會殺人。直到有一天他想到了另一個公主，這才重新喚起了他變態(tài)的癖好。

他下令把這個公主召進(jìn)宮來。小皇帝開始迷戀這個公主了。他不準(zhǔn)她再離開自己。可公主已經(jīng)有了丈夫，但這難不倒小皇帝，他對外謊稱公主病逝，并把一個丫環(huán)的尸體裝在棺材中送給了公主的丈夫。這個公主就是新蔡公主，小皇帝的姑姑。后來小皇帝還想把她立為皇后，不過這件事太過荒唐，就連新蔡公主本人都覺得輩分不對，加以拒絕。

為了達(dá)到淫樂的目的，他還經(jīng)常讓宮女裸體追逐。場面不堪入目。

如此狂悖荒謬，大臣們實(shí)在看不下去了。可誰要敢于勸諫，輕則鞭打，重則殺頭。于是，舉朝惶恐，無人敢言。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不怕死的。

這人就是御史中丞呂朗。

3

呂朗乃前朝老臣。小皇帝登基時，他丁母憂回家居喪守制。守制期間，雖然不問朝中之事，但小皇帝的種種荒唐行徑還是不斷地傳進(jìn)他的耳中。吏部尚書蔡興宗與呂朗同為老臣，有一天前來拜訪，就對他說起在登基儀式上，他手捧印璽準(zhǔn)備交給小皇帝，可小皇帝卻倨傲不恭，而且先帝駕崩他也沒有絲毫悲傷之情。蔡興宗對呂朗說，昔日魯襄公死后，傳位昭公，可昭公毫無悲戚之情。叔孫便說，是人也，居喪而不哀，不合法度。不合法度之人，很少沒有災(zāi)難的。如今圣上如此，家國之禍恐怕不遠(yuǎn)了。說完滿面憂思，不住搖頭嘆息。

后來，又有人來探望呂朗，說起皇太后病重，可小皇帝光顧著淫樂，也不去看望。太后派人去叫他，可他卻說，病人的房里鬼很多的，朕如何去得？氣得太后讓人取刀來，要剖開自己的肚子，看看自己怎么生出了這樣的孽種。

當(dāng)然，小皇帝悖逆不道之事還不止這些。他令人在太廟為列祖繪像。畫像中有高祖、太祖和世祖。像繪成之后，小皇帝親臨御覽。他指著高祖的像說，這是個大英雄，曾滅了好幾個天子。又指著太祖的像說，他長得也不丑，但晚年被兒子砍了頭。輪到世祖像時，這是他的生父，可一想到先帝在世時常常訓(xùn)斥他，還打算廢掉他另立太子，于是氣不打一處來，當(dāng)即說，這家伙是個酒糟鼻，怎么沒有畫上去？并叫來畫工，讓他們馬上把酒糟鼻補(bǔ)畫上去。如此不孝，簡直逆天背祖！

呂朗耳聞這一切，心焦如焚，但守制期間，無法入朝，只能干著急。當(dāng)年先帝商討易儲時，呂朗是極力反對者之一。他認(rèn)為太子雖然頑劣，但其年幼，是可以改變的。但現(xiàn)在看來他的想法完全錯了。

這時，他想到了同僚袁。當(dāng)年，和呂朗一樣，袁也是極力反對易儲的。袁對先帝說，太子好學(xué)，每天都在進(jìn)步，怎么能因為他有了一些過錯就廢掉他呢？正是在他和呂朗的極力勸諫下，太子的地位才得以保全下來。如今，袁官居尚書，身居要職，別人不敢說話，他應(yīng)該站出來勸勸小皇帝。

他讓人帶信去了袁府。這個帶信的人名叫鄒義安，是呂朗的弟子，年僅二十一歲，那時尚未入仕，布衣而已。他把呂朗的話傳達(dá)給了袁。袁一聽便連連搖頭，說事不可為，休也。其實(shí)，袁對于當(dāng)初保全太子，也感到后悔了，甚至責(zé)怪自己瞎了眼。雖然，小皇帝繼位后，袁一度受到重用，由侍中升任尚書，但很快便受到小皇帝的猜疑。如今他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里還敢多言？此后不久，為了避禍，他又煞費(fèi)苦心地請求辭去朝中顯職，主動要求外放雍州。這個請求獲準(zhǔn)后，他如釋重負(fù)，馬上離開了京城。袁的舅舅蔡興宗，精通天象，勸他不要去，因為從天象上看，雍州有兇，不可去。可袁此時保命要緊，已顧不得許多了，他說哪怕是虎口，也比呆在京城強(qiáng)。因為一旦小皇帝要?dú)⑺肱芫蛠聿患傲恕：螞r天象也不是處處都會應(yīng)驗的。

袁走了，朝中的重臣也被殺得差不多了，再也沒有敢于說話的人了。

公元465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小皇帝不思救災(zāi)，反倒大興土木，修筑宮殿，供自己享樂。他還放任民間鑄錢，錢幣混亂，百姓遭殃。各地民心不穩(wěn)，人心蠢動。晉安王劉子勛在江州分庭抗禮，傳檄四方，號召群起抗暴，廢昏立明。

眼看天下就要大亂，社稷安危懸于一線，呂朗再也坐不住了。他除去喪服，違制入朝。上朝那天，他備好了棺木，讓四人抬著來到宮外。很顯然，他這是要以死相諫。滿朝文武一片駭然。早朝開始后，呂朗第一個出班啟奏，直言不諱，大聲疾呼，言辭激烈，其情懇切。小皇帝登基一年多來，早已聽?wèi)T了阿諛奉承之語，而且自從那些重臣、老臣被清除之后，他也許久沒有聽到這樣毫無顧忌的諍言了。小皇帝聽不下去了，他從龍椅上跳了起來，喝道：

“住口，大膽呂朗，你活得不耐煩了？”

呂朗答：

“臣盡職耳，所言皆無虛言。”

小皇帝說：

“你違制入朝，是為不孝，該當(dāng)何罪？”

呂朗答：

“忠孝不可兩全，臣先盡忠，孝在其中矣。”

小皇帝無言以對，呵斥道，你不要再說了，念你過去有功，饒你不死。但呂朗不依不饒，答曰，文死諫，武死戰(zhàn)，自古而然。不殺是陛下的恩典，然臣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既來就沒打算生還。臣為國家計，如陛下不納忠言，禍亂不遠(yuǎn)矣。說完，繼續(xù)勸諫不止。

顯然，呂朗做好了充分的準(zhǔn)備，他歷數(shù)小皇帝的種種不是，盡管他的話多次被打斷，他仍然堅持把要說的話說了下去。

小皇帝如坐針氈，狂怒不已。他連聲大喊：“殺！殺！殺！”滿朝文武都驚呆了，就連衛(wèi)士們也呆若木雞，沒有馬上反應(yīng)過來。

呂朗是朝中有名的諫臣。先帝在位時，他就多次直諫，甚至指名道姓地罵過先帝。先帝怒甚，幾次要?dú)⑺髞矶几淖兞酥饕狻Ｋf，呂朗無二心，赤誠可嘉。但是，先帝不殺他，并不等于小皇帝也不殺他。

衛(wèi)士們終于反應(yīng)過來，上前拿住了呂朗。小皇帝暴跳如雷，他登基之后還沒有碰到這樣敢于頂撞他的人，而呂朗的指責(zé)也讓他無地自容。小皇帝的憤怒是可想而知的。他狂怒地喊道：“殺了他，殺了他，給朕千刀萬剮，大卸八塊！”

衛(wèi)士們把呂朗拖了下去。小皇帝余怒未消，叫人取刀過來，沖了出去。他要親手宰了這個不知好歹的王八蛋。

朝堂上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diǎn)。大臣們面面相覷，一些身體不好的人已經(jīng)站立不住了。

小皇帝沖到了呂朗的面前，就在這一剎那間，他似乎又動了惻隱之心，想起當(dāng)年呂朗為了保全他的太子地位而向父皇力諫之事。也許呂朗就是這樣的人，他并無惡意，認(rèn)理不認(rèn)人，就像當(dāng)年他向先帝保全他的太子地位一樣。

他的態(tài)度和緩下來，用一種寬宥的口氣說，你回去吧，不要再惹事了。這明擺是要放呂朗一馬，可呂朗并不領(lǐng)情。他說：

“陛下愿改乎？”

小皇帝怒道：

“你何意？”

呂朗答：

“改者善，不改則諫，死而無憾。”

小皇帝的臉部肌肉抽搐起來，慢慢地扭曲了。他再也無法容忍了：“好，好，你既想死，那朕就成全你。”他下令割去呂朗的舌頭，剜去他的雙眼，仍不解恨，又下令車裂，并將呂氏滿門悉數(shù)抄斬。

呂朗就這樣死了，滿朝文武不寒而栗。

4

呂朗死后，小皇帝認(rèn)為這一下可以高枕無憂了。他不信還有比呂朗更不怕死的，而且他相信這樣的死法完全可以起到震懾作用。當(dāng)初他這么做，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

就在呂朗死后不到十天，又一個不怕死的人走入了朝堂。此人是新蔡郡守陳曄。陳曄是呂朗的弟子，如他的老師呂朗一樣，也是一個耿直之士。陳曄曾做過彭城令，后升職新蔡。他為官數(shù)載，恤民修政，法度嚴(yán)明，深得民心。新蔡是小皇帝的姑姑新蔡公主的封地，先帝在位時，新蔡公主的家人強(qiáng)占民田，致人死命。陳曄秉公斷案，拿人入獄。新蔡公主告到先帝那里，先帝諭令放人，陳曄回復(fù)說，放人可以，但先要免了他的郡守之職。而在朝中，呂朗也為其弟子張目，支持陳曄以法度辦案。先帝無奈，只好收回成命。這件事轟動一時，陳曄的直聲也享譽(yù)朝野。

陳曄入朝后，取下冠冕，置于地上。他還脫去官服，伏地磕首。眾人一看，就知道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果然，陳曄一開口便字字見血，直陳要害，盡管他的語調(diào)平和，有條不紊。他的諫言共十條，其中包括請求小皇帝摒棄暴政，停止淫亂，賑災(zāi)濟(jì)民等。這些意見與呂朗所諫大致相同。此外，他還批評小皇帝殺害忠良，危害社稷，是為不道，要求為呂朗平反昭雪。

小皇帝滿臉獰笑，斜靠在龍椅上，居然耐心聽完了陳曄的長篇大論。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一個呂朗已經(jīng)夠讓人意外了，現(xiàn)在居然還有比呂朗更不怕死的。是什么勇氣支撐了他，使他在車裂呂朗之后還敢于這樣冒死進(jìn)諫？難道天下真有不怕死的人？小皇帝心里閃過了一絲敬佩，但很快就被席卷而來的憤怒取代了。他感到這是在向他的權(quán)威挑戰(zhàn)，令他無法容忍。他下令凌遲陳曄，并將陳家數(shù)十口盡數(shù)抄斬。事后還降下諭旨：“如有再敢胡言亂語者，呂朗、陳曄就是下場！”

然而，小皇帝的嚴(yán)刑峻法似乎并沒達(dá)到恫嚇的效果。一個多月來，前來死諫的官員并沒有停止。這些人都是呂朗的弟子。有人前來向小皇帝報告說，呂朗死前，一些弟子曾去他家中看望過他。有人勸他不要以命相搏，做無謂的犧牲。但呂朗主意已決，不愿茍全性命，置國家危亡于不顧。寧可犧牲一家，也要保全社稷。一些弟子被他感動了，都表示愿追隨先生，盡臣子之責(zé)，如圣上不納諫，便死諫到底，決不退縮。

現(xiàn)在，他們果然這么做了。

小皇帝暴跳如雷。為了打壓住這個勢頭，他采取了更嚴(yán)酷的手段，令人在宮中支起一口油鼎，點(diǎn)火煮沸。凡是來諫者，二話不說，便活生生地扔進(jìn)油鼎。等到炸焦之后，再撈出來懸于宮外，示眾三日。更殘酷的是，每次將人扔進(jìn)油鼎時，所有官員都得前去觀看，以至于大臣們上朝前，路過油鼎時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恐慌不安。

就這樣，一連扔進(jìn)去好幾個人，加上前面被車裂的呂朗和凌遲的陳曄，前后已達(dá)五人。

終于，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九月結(jié)束之后，似乎再也沒有人敢來了。小皇帝松了一口氣。親信太監(jiān)華愿兒討好地說，還是油鼎厲害，比之車裂、凌遲無不及也。小皇帝也感到滿意，他當(dāng)即賞賜了華愿兒。因為支油鼎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又過了幾天，仍然無事。新蔡公主向小皇帝建議說，如今已無人敢諫了。那油鼎支在宮中整天燒個不停，看著怪人的，還是撤了吧。小皇帝說也好，就在他即將下令撤除油鼎時，華愿兒來向他報告了，說是又有不怕死的來了。

小皇帝問：

“何人？”

華愿兒答：

“鄒義安。”

5

鄒義安幾個月前才履職宣城令。他是呂朗最年輕的弟子，也是呂朗的義子，外放之前，一直隨侍在呂朗身邊。袁離京前，呂朗曾讓人給他帶話讓他勸勸小皇帝，那個帶話的人就是鄒義安。鄒義安是淮南郡人，為避戰(zhàn)亂，由母親帶著逃難來到京城。后來母親病死，義安流落街頭，被呂朗收留，那時他才六歲。鄒義安從小就聰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深得呂朗的喜愛，加以悉心栽培。小皇帝繼位后，對于他的淫亂昏暴之舉，鄒義安與呂朗一樣憂心如焚，但他并不贊成義父的做法，認(rèn)為小皇帝如此狷虐無道，人倫喪盡，已不可救藥。蔡興宗曾密謀廢帝，讓義安帶信給呂朗，試探他的態(tài)度。但呂朗一口回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說，謀反之事，非君子所為。義安勸道，圣上無道，濫殺無辜，除此別無他途。

“非也，”呂朗義正辭嚴(yán)，他對義安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但臣子盡忠，兒子盡孝是本分。”

這次談話后不久，義安便被委任為宣城令。這是蔡興宗極力舉薦的結(jié)果。袁外放后，蔡興宗做了吏部尚書，他一直欣賞義安的才華，不久前宣城令出缺，他便將鄒義安補(bǔ)了上去。雖然呂朗拒絕了他的密謀，但他并沒死心，仍在暗中秘密布局，利用手中的權(quán)力，安排一些他認(rèn)為正直可靠的官員出任地方，或許將來有可用之處。舉薦鄒義安出任宣城令也有這層用意。

鄒義安赴任前，呂朗已做好違制入朝的打算。鄒義安心知義父此舉必死無疑，苦苦相勸，伏地哭求，但呂朗不為所動。他讓義安起身，然后說吾意已決，休再勸。又云，此去宣城，不知何時再能相見。老夫別無所求，只要你答應(yīng)兩件事。鄒義安說什么事，義父盡管吩咐。

“一件是不得謀反，”呂朗說，“不論何時，都要盡臣子的本分。”

“是。”義安答道。

“還有一件，”呂朗嘆了一口氣，“有些事，義父也知不可為，但身為臣子，只能盡人事，聽天命而已。義父如遭不測，來年祭日你就為義父燒炷香吧。”

義安聽到這里，頓時淚如雨下。他撲通跪下，當(dāng)即表示義父如有不測，義安當(dāng)追隨義父直言死諫，決不貪生于世。

不久，義安便去宣城赴任了。義安赴宣城是六月間的事，七月呂朗車裂于市，接著是陳曄被凌遲；八月又有三人先后烹于油鼎。這些消息傳至宣城已是九月間的事了。義安立即束裝就道，趕往京城。他要兌現(xiàn)自己向義父的承諾。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鄒義安一進(jìn)城，馬上引起了關(guān)注。人們議論紛紛，誰都知道他是來干什么的。許多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鄒義安下榻的驛館位于城東，這里是外地官員進(jìn)京居住的官方驛站。驛館遠(yuǎn)離鬧市，依山傍水，四周是一大片竹林，環(huán)境優(yōu)美。驛丞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他擔(dān)任此職已有多年，見過的大小官員眾多。陳曄及那三位被烹死的呂朗弟子進(jìn)京后也都是下榻于這座驛館。驛丞親眼目睹他們一個個從這里出去便再也沒有回來。現(xiàn)在，鄒義安又來了。這是第五位了，他在心里想，他的命運(yùn)又會如何呢？

驛丞有些為義安惋惜。他還太年輕，就這么白白地死掉，不免有些可惜。他悄悄來到義安的房間，對他說：

“子聞車裂乎？”

“聞。”

“子聞凌遲乎？”

“聞。”

“子聞油烹乎？”

“聞。”

“那你為何還要來送死？”

“為國家計，盡臣子的本分。”鄒義安平靜地答道，那口氣和呂朗完全相同。說完之后，他取出一兩碎銀子，交給驛丞，讓他在他死后替他收尸。看來，他已做好了必死的準(zhǔn)備。

驛丞長嘆一口氣，心中贊道：義士啊，可惜君無道，白費(fèi)了這一片忠心。他從房間退出后，吩咐廚子做了一桌好菜送到義安的房間，還把自己存了多年的陳釀也搬了出來。心想，這也許是義安在人世上的最后一餐了，權(quán)作上路酒，讓他吃好喝好吧。

次日寅時，上朝的時間就要到了。天還一團(tuán)漆黑，初秋的早晨已經(jīng)有了涼意。驛館門前黑壓壓的，聚滿了城里的百姓。他們都是聽到消息后趕來送鄒義安一程的。沒有人說話，現(xiàn)場一片靜默。眾人臉上都寫著感動、悲傷和義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東方的晨曦正在渲染、鋪陳，逐漸地擴(kuò)大開來。奇怪的是，鄒義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xiàn)。驛丞也起身從房間里走了出來。上朝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再不動身就來不及了。他正在疑惑間，一個驛丁走過來，附耳對他嘀咕了幾句。驛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走了？”

“是的，大人。”

“什么時辰？”

“昨天半夜。”

驛丞似乎并不相信，他轉(zhuǎn)身來到后院，發(fā)現(xiàn)義安的車駕已經(jīng)不見了。消息立即傳開了：鄒義安跑了！他是一個懦夫、孬種！人們恨恨地罵道，不久便紛紛散去。大家都感到受騙了，對于鄒義安臨陣脫逃、出爾反爾的做法更是充滿了失望和鄙視。

消息傳到宮中，小皇帝開心地笑了，那模樣就像打勝了一場艱難的戰(zhàn)役。他吩咐華愿兒，現(xiàn)在可以撤了。他指的是油鼎。華愿兒樂顛顛地奉承道：“官家說得對，這玩藝兒如今再也用不著了。”

6

鄒義安的名聲一落千丈。人們再提起他時，都充滿了不屑和嘲弄。他成了軟弱怕死的代名詞。作為呂朗的弟子和義子，他的行為簡直玷污了老師的英名。

驛丞倒沒有像許多人那樣激憤。他閱人無數(shù)，對鄒義安的膽怯表示了理解。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何況面對這樣的暴君？走了也好，他甚至在心里想，何必再白白送上一條性命呢？

寒露一過，秋天就結(jié)束了，天氣開始一天天轉(zhuǎn)涼。就在人們對鄒義安的議論漸漸冷卻下來時，誰也沒想到，鄒義安又來到了京城。

不過，他這一次前來，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再對他關(guān)注了。人們對一個自食其言的膽小鬼沒有絲毫興趣。盡管有風(fēng)聲傳出，他這一次入朝是為了完成他上次沒有完成的任務(wù)，但幾乎無人再相信他了。

驛丞的態(tài)度也冷淡了不少，雖然他替鄒義安安排好了食宿，但那也只是盡責(zé)而已。鄒義安并不計較這些，晚飯后他來到驛丞的房間，問：“上次交你的銀子還在嗎？”驛丞說在啊，我正要還你哩。說著從柜子里取出銀子，放在桌上。義安說：“這銀子你收好，上次說的那件事還要拜托你幫著辦。”顯然，義安指的是替他收尸的事。

驛丞話語中含著一絲譏諷：“你這是何必呢？”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義安臉上沒有絲毫的困窘，他坦然地一笑，然后說：“明天看吧。我說過的話不會改變。”

驛丞瞇縫起眼睛，看著義安，那眼神顯得有些意味深長。“這銀子你還是先拿去吧，”他說，“敝人俸祿雖低，但還不缺這點(diǎn)銀子。”

義安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很明顯，他是不相信他，于是便笑了笑，不再多說什么。

第二天凌晨，義安早早地起床了。他穿戴好衣冠，坐在走廊下等候上朝的時辰。驛丞聽到了響動，打開門悄悄地走出來。他的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一塊手帕，里邊包著什么。他把手帕打開來，原來里邊是他白天還給義安的那一兩碎銀子。驛丞心里突然一動，難道這一次鄒義安要來真的了？當(dāng)初，他因為膽怯而半途而廢，那么，如今又是為了什么？難道，他是在眾多的指責(zé)下感到后悔了，抑或是良心感到不安？驛丞暗自思忖著，他站在門前，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鄒義安的背影，心中彌漫著一種復(fù)雜的情感。

天光漸漸泛白，黑暗正在消散，高大的殿宇在清晨的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宮門外一切如常。朝臣們像以往一樣，正在等候早朝。鄒義安也在其中。十一月的清晨，天氣已十分寒冷。大臣們凍得瑟瑟發(fā)抖，不停地跺著腳，以驅(qū)趕寒氣。早朝的時間早已到了，可宮門卻遲遲沒有打開。直到天亮之后，突然傳來一個驚天的消息：小皇帝死了！

他是昨天夜里在竹林堂里被謀殺的。竹林堂位于宮中華林園。據(jù)說，小皇帝前一天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宮女，前來尋仇。宮女沖著他大喊：“你這個昏庸無道的暴君，我看你活不過明年了！”小皇帝從夢中驚醒，勃然大怒，當(dāng)天晚上便帶著巫師來到竹林堂驅(qū)鬼。他將大臣和衛(wèi)士關(guān)在門外，僅帶巫師和數(shù)名宮女留在園內(nèi)。就在這時，謀殺發(fā)生了。埋伏在園內(nèi)的刺客突然發(fā)動。小皇帝被刺了兩劍，當(dāng)場斃命。

動作太快了！

幾乎是轉(zhuǎn)瞬之間，這個作惡多端的小皇帝就結(jié)束了生命。當(dāng)然，小皇帝被殺并非偶然，而是經(jīng)過周密的謀劃。參與密謀的大臣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為了確保行動的成功，當(dāng)天夜里小皇帝死后，消息并未對外公布。直到天亮之后，人們才知道一場緊鑼密鼓的改朝換代已經(jīng)順利完成。小皇帝的親信們被逐個清除，而小皇帝的叔叔、那個一直被當(dāng)豬養(yǎng)的湘東王劉被推上了大位。

消息傳出后，大臣們在震驚之余，爆發(fā)一片歡呼聲。除了小皇帝的少數(shù)親信外，大多數(shù)人都感到了欣慰，惟有鄒義安徹底懵了。

這個結(jié)果太出乎意料了，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有人走到他的面前，向他道賀。因為他再也不用像他的老師一樣，為正義付出生命的代價了。盡管那些向他道賀的人都出于好意，并沒有嘲笑他的意思，但鄒義安還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辱。雖然他早已抱定了一死的決心，然而，小皇帝的突然死去，卻讓一切都改變了。他感到茫然無措，竟像木頭一般呆立許久。

大臣們蜂擁來到宮門前，爭先恐后地向新帝朝賀。在一片亂轟轟的喜慶之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鄒義安。朝堂內(nèi)傳來一陣陣潮水般的山呼萬歲聲，在大殿四周經(jīng)久不息地回蕩。

驛丞是在中午時分得到小皇帝的死訊的。大街上，人們大呼小叫，向皇宮方向跑去。有人燃起了鞭炮，慶賀暴君的死去。驛丞心里松了一口氣。鄒義安上朝后，他一直在等待最后的結(jié)果。雖然他對鄒義安有過失望，對他這次回來也將信將疑，但從這個年輕人的目光中，他還是看到了一種堅毅，一種果敢，一種決心。特別是當(dāng)他從門前撿起他留下的銀子，以及目送他遠(yuǎn)去的背影時，他的疑惑便完全打消了。他知道鄒義安不會再回來了，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然而，事情的發(fā)展太出人意料！小皇帝突然死了，當(dāng)然，對鄒義安來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驛丞心里想。但不管怎么說，他還是為鄒義安感到慶幸。他吩咐廚子準(zhǔn)備好酒菜，打算等他回來后為他壓驚。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已經(jīng)做了他該做的事，不論事情的結(jié)果如何。但是，鄒義安始終沒有再回來。

白天過去了，夜晚悄然而至。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傳來消息，鄒義安自殺了。他的隨從和車夫找到他的尸體時，他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了。他是自刎而死，地點(diǎn)就在他的義父呂朗的墳前。

7

新皇登基后，改年號為泰始，史稱明帝。明帝上臺后，宣布小皇帝為廢帝，并大赦天下。為了旌表呂朗等人的忠義，皇上特別降下諭旨，賜封呂朗等慘遭小皇帝殺害的五人為“五賢”，并在城東為他們建廟祭祀，廟名為五賢廟。但在這五賢中并無鄒義安的名字。有人向皇上提議，鄒義安也可名列其中，但反對者認(rèn)為，鄒義安的死不足以說明他的忠義。他的自殺或許是因為感到羞愧，況且他曾臨陣脫逃，遭人詬病。皇上表示贊同。有人為鄒義安感到惋惜，認(rèn)為老天不幫忙，如果小皇帝晚死一天，他或許就可以證明自己。當(dāng)然，說到底還是要怪他自己。如果他第一次不是膽怯的話，情況則完全不同。

新皇繼位后，各地大臣紛紛進(jìn)京陛見。一個多月后，雍州刺史袁也來到了京城。當(dāng)初為了避禍，他主動請求外放雍州，如今重新回到京城，君臣相見，大難不死，不禁喜極而泣。陛見完畢后，袁伏地稟道，臣還有一事啟奏。帝問所奏何事，袁說：

“臣為鄒義安鳴不平。”

帝云，鄒義安有何不平？袁道，鄒義安十月進(jìn)京死諫，抱一死之決心，后中途離去，引發(fā)物議，但他并非由于膽怯，而是事出有因。

帝問何因，袁答：

“救人。”

“救誰？”

“一個孩子。”

帝感不解，詳詢原由。于是，袁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原來鄒義安入朝前的那天晚上，在驛館中將奏章反復(fù)修改，小皇帝悖逆無道，殺害忠良，打壓言路，如此種種，讓他心情激憤。他放下筆，披衣出了驛館。四周萬籟俱靜，偶爾有風(fēng)吹來，竹林發(fā)出簌簌的聲響。義安在山林中胡亂走著，直到心情平復(fù)下來，才打算返回驛館。然而，就在這時，竹林中傳來了呻吟聲，鄒義安循聲找去，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個孩子。那孩子衣衫襤褸，氣息奄奄，眼看就要死去。鄒義安認(rèn)出了這個孩子，他當(dāng)即立斷，回去叫醒車夫，連夜將孩子送出城去。當(dāng)時京城四門把守嚴(yán)密，進(jìn)出均需布票（通行證）方可通行。鄒義安將孩子藏于車內(nèi)，躲過盤查，之后日夜兼程趕到雍州，將孩子托付于袁，請他無論如何加以保全。袁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同時勸義安留下，但義安執(zhí)意不肯，當(dāng)夜即返回京城。由于雍州路途遙遠(yuǎn)，一來一往，耗時月余，等他趕到京城時，廢帝已亡。袁稱：“非義安貪生，更非義安不忠，實(shí)天不假時日矣。請陛下明察！”說完，呈上奏折，帝覽奏垂淚，問：

“孩子安在？”

袁稟：

“就在殿外。”

新皇宣其上殿。不一會兒，一個太監(jiān)領(lǐng)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從殿外走了進(jìn)來。這個孩子身材瘦削，臉上還殘留著劫后余生的恐懼。大臣中有人認(rèn)出他來。

“這不是呂朗大人的孫子嗎？”

“正是。”袁道。他告訴大家，這孩子就是呂朗被滅族后唯一的幸存者。他的話音剛落，大殿上便群臣動容，一片唏噓。

后 記

一年之后，城東的忠義廟落成了，不過廟名已改成“六賢廟”。廟內(nèi)供奉的塑像中，除了呂朗、陳曄等五人外，還有鄒義安。由于公元465年，舊歷乙巳，人們又稱他們?yōu)椤耙宜攘t”。

據(jù)說，六賢廟一度香火旺盛，但后來毀于戰(zhàn)火，湮滅無聞，如今我們只能從地方史料中找到零星的記載。

〔本刊責(zé)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上海文學(xué)》201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