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一吹愈（原創）

朱聞麟

退出聚義堂，肖世壽沿著崎嶇山道一路狂奔到山下，直到看見高高的縣城門，這才放慢了腳步，耳邊依稀還響著強子剛才所說的話：“你別廢話，給我回去準備好銀子，不然的話老子連你也宰了。”肖世壽已隱隱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老婆負責理財，當肖世壽向她提出要拿一百兩銀子去辦件大事時，肖氏連問了好幾遍銀子的用處，肖世壽怕走露風聲，只是一個勁地求老婆，說事關前途命運，這才把錢要到手。強子收了他的定銀后一口答應，讓他事成之后再付一千兩。

強子是本地有名的強盜頭目，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帶著一班人藏進崇山峻嶺之中，官府拿他也沒辦法。肖世壽之所以冒險找強子辦事，是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氣。

肖家在縣城里開了家名為“一吹愈”的診所，主治咽喉疾病。每天都有病人來就診，靠著祖傳秘方，基本上都能一次治愈。病人送的錦旗掛滿了墻，“一吹愈”的名頭也越來越響。

靠著秘方過日子的中醫世家有很多，肖家之所以能出名，據說是因為“一吹愈”的招牌是雍正親筆所題。

眾所周知，雍正皇帝勤于政務，洞察世情，做事雷厲風行，可他陰鷙殘忍、好猜忌，稍不如意，就會翻臉不認人。

那年夏天，雍正的寵妃年貴妃得了喉癰。喉癰也不是什么大病，宮中太醫就能手到病除的，但年貴妃天生怕疼不肯醫治，一天天拖著，直到最后整個喉嚨都被脹滿，四五天滴水不進，整個人奄奄一息。

看到愛妃這個模樣，雍正發了急，把太醫痛罵了一頓后，貼出皇榜，廣招天下名醫，凡能治愈貴妃之病的加官晉爵。

巧的是，那幾天肖家祖輩肖德品正好在京城，他是受縣令的舉薦，趕到京城給一個大官的夫人治咽喉炎的。見識了肖德品精湛的醫術后，那名大官說了年貴妃的病情，問他敢不敢去揭榜。

治喉癰可是自己的拿手好戲，肖德品忙讓大官引路揭了皇榜。雍正皇帝看到有人揭榜自然高興，親自帶著肖德品去見年貴妃。

診斷過年貴妃喉部病情后，肖德品的心里有了底，跪著向雍正皇帝保證，不出一個時辰定能治愈，還讓宮女去準備米粥，說半個時辰后貴妃必定肚餓要喝的。

看到一個民間老頭敢揭皇榜治病，那些太醫心里已是不平，現在聽肖德品這么一說，更覺氣憤，忙勸雍正不要輕信草民戲言害了貴妃性命。

“一群廢物，你們有本事怎么不治好她的病，人家既然敢夸口，必定有自己的本領。”雍正轉而對肖德品說道，“朕不管你是用一個時辰還是一天，能治好愛妃的病就行。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殺了你。”

肖德品沒再說話，向身邊的太醫要了根銀針，在大家的注視下，輕輕地將銀針往年貴妃的喉中刺了一下，一股黑色的血水從貴妃的喉中噴出。等貴妃吐出血水后，肖德品從貼身口袋里取出一個小皮囊，對著貴妃咽喉深處輕輕一吹。

“貴妃娘娘，請您把嘴閉起來，等會感到肚餓了只管喝些粥，您的病應該沒什么問題了。”

這么簡單的兩個動作就說病治好了，那些太醫不干了，攔在肖德品面前不讓走。“吾皇萬歲，您可不能放他走，剛才也不知他吹的是什么東西，萬一貴妃娘娘出了什么差錯，好拿他問罪。”知道自己無法脫身，肖德品只得退到一邊靜靜地等著。

半個時辰不到，就聽得躺在床上的年貴妃“嗯”了一聲，慢慢地自己坐起身來，“臣妾餓了。”

一聽這話，雍正忙叫宮女把準備好的溫粥端了上來，年貴妃幾口就把一碗粥給喝下了肚。

有了這碗粥打底，年貴妃很快就來了精神，用手摸摸自己的頸部，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了，開心地說道：“奇了奇了，真是個神醫啊！”

前后不到一個時辰，肖德品就治愈了年貴妃的病，雍正皇帝自然高興，要留肖德品在宮中做太醫。肖德品看了一眼身邊的太醫，知道自己留下來怕是沒什么好果子吃，忙雙膝跪地，說自己只是一名鄉間郎中，只會治喉疾，要是皇上恩準，請賜個金字招牌，好讓子孫后代盡享皇恩。

雍正皇帝正在興頭上，當即命人取來文房四寶，想了想后寫下“一吹愈”三個大字。

肖德品回到縣城后，讓人把皇上的字做成了招牌掛了出去，從此肖家的祖傳秘方就出了名。

按祖上規矩，祖傳秘方是傳兒不傳女，傳長不傳次。肖世壽的父親當然知道這個規矩，所以只把秘方傳授給了長子肖世福。

看到大哥能學藝自己卻不能，打小就聰明伶俐的肖世壽便主動去幫父親打下手，偷偷地把秘方給學到了手。

肖世壽成家后，父親把兩個兒子叫到身邊作出了自己的安排，由肖世福繼承祖業打理診所，又給了肖世壽一千兩銀子，讓他帶著妻兒到別處謀生。

父命難違，肖世壽只得帶著家人在鄰縣找了間門面開了個診所，也打出了“一吹愈”的招牌治喉疾。

做生意最怕人生地不熟，每當門庭冷落的時候，肖世壽就有把診所搬回家鄉的打算。就這樣不溫不火過了五六年，肖父病逝，肖世壽將他的診所搬回縣城，安頓在離老家較遠的一條巷子里。

肖世壽還在張羅診所之時，肖世福就找上了門，罵肖世壽不地道，要他趁早關門歇業，不然沒好果子吃。

自己就那么點本事，這么多年來也是靠著秘方在度日，沒了診所全家就得喝西北風，肖世壽只能頂著壓力把診所繼續開下去。

原本是獨家經營的，現在多了個同樣招牌的診所，自然要被分掉一杯羹，這下真正激怒了肖世福，他帶人把肖世壽診所的招牌和柜臺都砸了，揚言兩天后再不關門，就請山上的強人來滅了他全家。

兄長的這一舉動也激怒了肖世壽，你能找強人我也可以找，于是肖世壽帶著銀子孤身到聚義堂，找到強子讓他幫著滅了兄長一家，自己便可以順理順章成為“一吹愈”的傳人。

達成協議后，在回家的路上肖世壽還是很得意的，可晚上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整晚腦子里都是自己年少時與兄長在一起快樂嬉戲的情景，這時他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連忙再次上山找強子，說自己想解除約定。

強子是什么人，本來他對家境殷實的肖世福就有過劫財的打算，現在又能拿到肖世壽的傭金，自然不愿解約。

看到強子不答應，肖世壽想到了通風報信，跑到兄長的診所，告訴兄長強子要滅他全家，讓他帶著家人出去躲一下。不想兄長根本不信他的話，還罵他卑鄙，為了搶祖傳秘方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知道兄長不相信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的肖世壽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家，心里祈禱著兄長家不要出事情。然而，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第二天晚上，強子乘著夜色，帶著手下沖進了肖世福家，不單殺了他全家，還把財產搶劫一空。

看著自己犯下的彌天大罪，肖世壽又悔又恨，關了自己的診所，強忍著悲痛埋葬了兄長一家，整天待在房里懺悔。

再說強子，得到肖世福家的錢財后，他還沒忘了合約，托人捎信給肖世壽，讓他把余下的銀兩送上山去。

在聚義堂，肖世壽把一千兩銀子和兩壇好酒放到了桌上，說強子了卻了自己的心愿，今天想跟大伙一起慶賀慶賀，隨后把酒倒入一只只海碗里，自己先端起其中的一碗一飲而盡。看到肖世壽率先喝了，強子和手下們也跟著把酒給喝下了肚。

肖世壽一路傻笑著回了家，到家后，他讓老婆去官府，告訴官府是強子他們殺了兄長一家，讓他們即刻上山去收尸。

老婆走后，肖世壽帶著香燭和紙錢來到了兄長的墓前，焚香燒紙后，狠命地磕起了響頭：“兄長，是我害了你，剛才我已用毒酒替你報仇了。”說罷，整個人慢慢地倒在了墓前，再也沒有起來。

從此后，奇方“一吹愈”再也沒有出現過，只留下一段悲情的故事在江湖上流傳。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