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無為
“智能型垂直振動-振蕩壓路機”的誕生,是壓實機械制造領域的又一次飛躍性革命。專家認為,在很短時間內,它將會取代現有圓振動及其他類型壓路機。陳啟方的事業,以2011年與深圳市帝光機電設備有限公司合作注冊“池州騰虎機械科技有限公司”為標志,步入發展快車道。公司不僅有自己的研發團隊與生產基地,而且有領先世界先進水平的自主獨立知識產權的壓路機產品技術。以16項國家發明專利為支撐,公司不僅成為國內最具實力的壓實機械研發制造供應商,且將逐步打入國際市場。其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都呈現出不可限量的廣闊前景。就在陳啟方、宋宏、潘韶東等人組建的團隊雄心勃勃,摩拳擦掌,準備大展宏圖之際,風云變幻的市場,讓他們經歷了哪些挫折與煎熬?承受了怎樣的歡樂與憂傷?是就此罷手,功虧一簣,還是趔趄前行,東山再起?這里,我們以歷史的一個瞬間,敘述一位杰出的科技發明家和優秀的民營企業家以及他們的團隊,與命運抗爭的感人肺腑的故事。
清明時節,杏花雨淅淅瀝瀝,不停地下。紅葉石楠,火焰一般地鋪滿了池州高新開發區綠化帶,由綠轉紅的葉片,肆意播撒著江南春天的美妙音符。
陳啟方感覺自己的身體不是太好,卻還是選擇在這樣一個時節,來到江南自己開創的地盤上,走一走,看一看。絲絲縷縷的憂傷,雨線般纏繞著他早就脆弱不堪的心臟。
本來想著當天來回,可是既然來了,哪里就那么容易割舍得下。
“海燕,宋總不在的時候,您多照應著;宋總來了,一切聽他的安排。”陳啟方囑咐自己的助手。助手姓紀,一個見過世面,很年輕也很能干的小伙子。
“大姐夫,你在這兒值更巡夜的,辛苦你了。你的崗位很重要,有你在,大家才安心。注意衣食飽暖。”大姐夫是陳啟方從老家請來幫忙的,總擔心委屈了他,到時不好跟已逝的老姐見面。
秋浦河悠然地從詩情溢滿山川、畫意遍布江城的池州流過,浩浩湯湯,千年不息。
距秋浦河不遠的錦繡苑,A16棟202室,陳啟方在那里住了一夜。高新開發區處于城市邊緣,最大的優勢是靜寂,助人入眠。可陳啟方就是睡不好,被子太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第二天,助理紀海燕很耐心地陪著自己尊如兄長般的陳啟方,轉了幾家商場,勉強看中了一床很輕很輕的被子。這一夜,陳啟方還是感覺被子有些重,無法睡一個安穩覺。其實,此刻就其心臟而言,哪怕是一片未被殘春冷雨打濕的羽毛,也有可能壓垮他曾經異常活躍健壯的生命脈搏。
恍惚間,夜半時分,總有子規鳥的啼鳴,如泣如訴,似夢似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應該是二十幾年前吧。陳啟方得知省城新華書店到了兩部《機械工程手冊》,趕緊跑去翻看,1—18分冊,由當時國內機械制造業權威學者專家參與編寫,定價兩萬元左右。愛不釋手的滋味,攪得他心神不寧。
“忠玲,全省只進了兩部。編得真好,正是我需要的那種。深藍似黑的封面,半精裝。懂行的還不趕緊搶購了。”讀書人豈能不愛書?飯桌上,陳啟方跟妻子說,焦灼饑渴的眼神,任誰看了也會心疼。
刁忠玲心頭一酸,說:“那就買吧!兩萬塊,是吧?存折上全部的積蓄,加上我們倆這個月的工資,正好夠數。本來想給你添幾件出門的衣服,畢業這么多年了,你看看你穿的、吃的、用的,全部都是怎么簡單省錢就怎么來。”說話間,刁忠玲給一聲不吭才五六歲的女兒依依碗里,搛了一筷子莧菜。
“那——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沒了?”陳啟方忐忑地問。
“你甭管,我來想法子。”刁忠玲竭力放松自己的語氣。
偶然的一次,刁忠玲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書櫥里,看到《礦山機械》《納米材料及應用技術》《超導物理學》《潤滑與封閉》《機電一體化機械系統設計》《鋼結構設計與計算》《熱處理手冊》《土力學與地基基礎》等專業書籍,就是沒有看到陳啟方倍加珍惜的那部書,心存疑竇的她,問:“那部《機械工程手冊》怎么不見了?”
當時的陳啟方,四方臉型,明亮鋒利的眼神,一米七幾的身高,顯得健康而精神,他平靜地說:“擱三樓技術部辦公室了。擱那兒,科研設計人員和喜愛機械制造的其他員工,能隨時翻看,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這部書的作用。當年節衣縮食買的,不能盡其所用,那就太可惜了。”
多少年之后一個雨絲斜線般撒落的時節,刁忠玲與朋友在庫房的書櫥里,摩挲著這部每一冊都為無數人無數雙手翻舊了的大書,一陣酸楚涌上心頭,然而,更多的是一縷欣慰與快意。
起步階段,千頭萬緒。廠房有了,購置各種車床設備,選擇、驗收、安裝,需要時間;企業亟需組建科研團隊與有實踐操作能力的一線員工,也需要時間;董事會之間的協調合作與車間的生產管理,更需要時間;尤其不能丟下的是“智能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的繼續研發,作為企業的主打產品,技術質量上的攻關,絲毫不能懈怠,追求完美,是陳啟方、宋宏、潘韶東等儕的共同目標。最繁忙、最緊張的時候,陳啟方不顧身體某個部位的不適,一頭扎在專業技術的研究上。每遇問題,則廢寢忘食,非臻化境,絕不放棄。
為尋求“壓路機激振器間及與同步同向驅動齒輪箱間同心定位結構”的最佳途徑,陳啟方一連數日盤桓在機器邊,苦苦尋覓解決方案。焦頭爛額的時候,為了節省時間,弄了個小爐子在車間的旮旯里,成日煮面條,對付一日三餐。有一天,高新開發區過來一位局長,找企業責任人談銀行貸款的事兒。員工將他領到陳啟方跟前,陳啟方蹲在地上吃面條的情景,著實讓他吃驚不小。回去跟領導匯報時,這位局長感慨而欽佩地加了一句:“做企業不容易,重型機械制造技術含量高,更不易。陳董事長幾乎是吃睡都在車間,那種艱苦非常人能夠忍受。一眼看去,就是一個普通的技術工人,哪里像注冊資本600萬,實際投資2000萬的老板。”
領導亦由衷地贊嘆:“陳董事長,可是個人物,很有個性。他的老同學,也是他們公司的大股東之一,宋宏總經理告訴我:‘陳董與我是哥們,他來武漢,我盡地主之誼,給他預定了一家五星級賓館。晚上去找他,沒人,咨詢賓館服務臺,被告知說,您的客人,根本就沒有入住。手機聯系之后,才知道他自己跑到一家住宿費用便宜許多的快捷酒店,隨便開了一個房間住下了。不奢侈,不浮華,簡樸,節儉,是性格,也是習慣。陳董是把錢用在刀刃上的人。這個項目,陳董一個人就獨立擁有16項國家級發明專利,拼的可是實力與精神。在中國重型機械制造業,不是絕無僅有,那也是鳳毛麟角。這也是我們從土地使用到銀行貸款,從廠房租用到稅利獎勵,給予全力支持的重要原因。這就是人格魅力。陳董的氣場強啊!”
不懈努力,結出累累碩果,其“池州騰虎公司發明專利一覽表”上,列出了國家發明專利近二十項:
多根偏心軸并聯安裝的同步驅動機構
多根偏心軸串聯連接的同步反向驅動裝置
新型定向振動壓路機的振動輪
一種智能振動壓路機的激振器
一種垂直振動壓路機的激振器
一種可轉換為垂直或振蕩或復合振動的壓路機振動輪
一種可轉換為圓振動或振蕩或復合振動的壓路機振動輪
壓路機激振器間及與同步同向驅動齒輪箱間同心定位結構
……
陳啟方是從艱苦中走過來的。在沒有做壓路機這個項目之前,最初的合伙人叫潘韶東。外資注入合肥變壓器廠之后,潘韶東從廠里買斷工齡,出來自己做。與欲做一番事業的陳啟方惺惺相惜。兩人合作給合肥變壓器廠做設計。廠里需要什么產品,他們就給廠里提供什么設計圖紙。沒有了固定收入,靠設計養家糊口,在中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且市場并不成熟的轉型期,生存壓力是可以想象得到的。陳啟方先后在合肥、廈門、珠海、深圳做過,足跡遍及西北、華北、江淮、東南等地。在廈門時,一人兼任兩個廠的廠長。所有這些,都為他把獨立知識產權專利發明轉化為實體經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前不久的一天,刁忠玲勸潘韶東說:“你倆是合作最早的患難兄弟,知根知底,做起事來,彼此默契。況且,您在公司里持有8%的股份,您得投入精力。”潘韶東尷尬地對刁忠玲說:“嫂夫人不知,我老婆天天在家罵我,說我腦子給啟方兄掏空了,成天神情恍惚,無所事事。嫂夫人,難道你不知啟方兄,天生有凝聚力,有他就有‘騰虎這個團隊,他是企業的靈魂。他這一走……我得緩緩,緩口氣,沉淀一下,再考慮將來的事。”
部隊駐扎唐山,當時,還像大孩子一樣的陳啟方,與戰友們經歷了那場恐怖的大地震。先是憑洋鎬、鐵鍬,抗震救災,雙手從斷壁殘垣的瓦礫中往外掏人,手套都沒有,更難得喝到一口水;建救災房,基本都是手工操作。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陳啟方,切身感受到,在突發的自然災害面前,要是有幾臺重型機械,能多救活多少人啊!這也是他后來報考機械制造專業的一個最直接的推動力。
陳啟方準確地預測到機械制造技術人才,在未來的中國制造行業里,將是千金難求的香餑餑。外甥女張晨高考填志愿時,陳啟方毫不猶豫地幫她選擇了皖西學院機械制造專業。四年大學,也就是恍惚間,張晨畢業了,不忙著掙錢,而是跟著舅舅學技術,學精神,學真本事。陳啟方傾注心血,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了張晨。
這一天,開闊的廠房里,舅甥倆正小心翼翼地給電機的潤滑系統上潤滑油。
“紀叔叔總跟我說,廠里工人的技術都是您教的。您教會了那么多人。舅舅,您就不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您對我是這樣,對別人也這樣,只要有人向您請教,您就誨人不倦,毫不保留地教會人家?”張晨試探著問。
“你這小腦袋瓜里盡想些什么呢?”陳啟方深深吸了一口氣,語調放緩了道,“做企業自然是為了賺錢,但我們不能只看眼前。我們經歷過貧窮。讀大學那會,我與宋宏叔叔、帥可力叔叔等人,嘴饞,5毛錢一條的鹵豬舌,北方人不吃,我們正好打牙祭。吃完了,幾個人看著我。看我干什么?就我帶薪讀書,得掏錢買單。那時,中國窮,貧困山區一家四五口,只有一條褲子。中國的農民,曾把從日本進口的化肥袋剪裁之后做成褲子,穿在身上,臀部一邊有一個字:‘尿‘素。什么叫恥辱?這就是。”陳啟方抬起頭,注視著遠方,接著說:“所以,我們要往遠了看。企業家,尤其是我們新三屆學機械制造,并開始做實業的,都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那是一種使命感:要對這個國家,盡自己的責任!也就是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再長大些,你就會懂。舅舅如果放著好好的實業不做,跑去炒房地產,有意思嗎?難道生命的意義,僅僅就是掙錢?那也太可憐了。你們,他們,我們,都有這個義務,還要有這個擔當。強國富民,靠一個人、兩個人是不行的。”
江南,一樣的春雨綿綿,一樣的春寒料峭。
小車,悄無聲息地滑進池州騰虎機械科技有限公司大門,唯恐驚動了董事長陳啟方先生。一臺標有“騰虎科技”字樣的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整機,靜靜地站立在大門一側的廠區內。他們在以這樣的方式,表示著對這臺機器主人的敬意。
數萬平米的廠區,盡收眼底。兩棟建筑,氣勢恢弘。寬敞明亮的廠房,整潔開闊,機器設備,井然有序。金加工車間,數十臺機床一字排開,一臺高精密度的數控車床雄踞其間,格外醒目。整裝車間,十幾臺鋼構件核心驅動機的外機與內機,莊嚴地等待著整合安裝的神圣時刻。
窗外,雨聲淅瀝,不時有寒氣從樓道的縫隙掠過。室內,數組書櫥比肩而立。一壺春茶,水氣氤氳,茶香彌漫。數人應約從深圳、長沙、合肥,匆匆趕來,圍桌而坐,討論振興“騰虎”公司的具體可行性方案。
刁忠玲深情地說:“啟方與早期的合伙人黃方權,對于垂直振動式壓路機的開發前景,迅速達成共識。啟方有技術,黃方權先生有資金,雙方一拍即合。啟方是軍人,也是新三屆中的一員,1979年從部隊考上大學,讀的是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機械設計專業。啟方對于工程機械天生有悟性,自行車,只要一經手,就特別好騎;電動車的任何一個部位出了狀況,聽聽就能找出問題,換個零件上去,即完好如初。”
“陳啟方是總工程師類的人物。讀書時,當班長,既要應付一些社會活動,還要組織一些文體賽事,不是死讀書的那種,一般情況下,成績處于優等生稍弱的位置。我們沒料到他會走上鉆研技術這條道。”已經是深圳帝光電子有限公司總經理的宋宏先生感慨地說。
“啟方當過兵,身上有股子拼命精神。做起事來,不達目的不罷休。讀書期間,您宋宏總經理,還有馬上就到的帥可力董事長,你們仨可是志同道合,有三四十年的情誼。大學畢業后,啟方在北京昌平工程兵技術學校當了兩三年教師,理論與實踐的距離拉大了,啟方不愿虛度年華,放棄了可以轉業進京的良機,打報告給部隊領導,主動要求回安徽,匆匆辦了轉業手續,來到號稱‘安徽重工之黃埔軍校的合肥礦機廠,做了一名工程師。幾年實踐之后,歷練了,收獲了,也厭倦了復雜的人事、繁瑣的程序,決心棋走險招,做一番屬于自己的事業,努力讓生命增添些許色彩。誰知道……”妻子刁忠玲在逐漸感悟了陳啟方執著于自己的專業,破釜沉舟,開拓人生新局面意義之后,對夫君的認識上了一個新臺階。
盡管陳啟方后來跟黃方權的公司掰了,對于其間的糾結,陳啟方仍然保持著讀書人應有的智性思維,曾經一再地跟妻子說:“老黃來自基層,從村支書干起,摸爬滾打幾十年,發展到今天,也不易。沒有老黃那種浙江溫州人的精明干練,沒有老黃的資本運作,沒有老黃今天一個新聞發布會,明天一個技術革新研討會的折騰,恐怕至今,還沒有幾個人知道‘騰虎牌智能型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的存在。說起來,走到今天,尤其是‘智能型垂直振動式整機的制造與試驗、使用與銷售,硬是在傳統‘圓振式商品致密的市場擠出縫隙,贏得銷售與使用空間,讓我的科研成果產生實效,得以服務于工程建設的需要,僅這一點,還真得感謝老黃。”
想起這些,刁忠玲精神振作地說:“啟方的事業,不能毀了,得有人繼續做下去。成敗如何,姑且不論。做了,便不留遺憾。”
“是的,貴池區的樊哲明書記從合肥乘高鐵經過蚌埠站附近,看見‘智能垂直式振動—振蕩式壓路機的廣告,很是疑惑,本是池州高新區的項目專利,是誰跑這兒做了廣告?”紀海燕告訴在座的幾位道,“市政府方面特意指派一位局長過來詢問,該不會是‘騰虎公司有人私下里出賣這項技術吧?陳總當時回答說,那是幾年前與原合伙人黃方權合作時留下的后遺癥。現實中,我們已經斷了來往。”
發型整齊,戴鉻框眼鏡,一身休閑裝,頗具儒商氣質的宋宏先生,湖北洪湖人,北大碩士研究生,有在歐洲、北美等國企業實踐的豐富閱歷,睿智,豁達。此時,他優雅地說:“2013年,應班長陳啟方的邀請,大學同學在這里聚會。陳總、帥總,還有我,被大家稱為‘實體經濟三劍客,算是對我們小有成就的肯定吧。其實,還有一些同學走上機械制造業之后,做得也不錯。目前,公司運作處于困境,究竟該怎么辦,盡管是個難題,不過,路總得走下去。”
“抱歉,抱歉,飛機晚點,做企業天天有難題,”話未落音,門口傳來帥可力先生的聲音,“待我們見過高新區管委會程衛生主任之后,看看他們給出的優惠政策,能否助一臂之力,讓池州‘騰虎從低谷走出來。”帥可力,湖南常德人,曾為一家大型國有企業產品研究所常務副所長,現是湖南中大公司董事長。他,牛仔褲,夾克衫,短發平頭,舉止樸實,言談簡潔。
刁忠玲女士、宋宏總經理、帥可力董事長及紀海燕助理,趕在參加高新區政府下午召開的碰頭會之前,緊急磋商,努力達成一個共識:“騰虎”公司有愿望,也有信心把這個項目繼續做下去。
細雨潤物,江風拂面。雨中城郭秀麗,生機盎然;平天湖素波蕩漾,清澈透明;齊山綠樹葳蕤,群芳爭艷。山坡上的石楠,得陽氣之先,一片火紅,一片灼熱。
乘電梯步入高新區5樓第二會議室,寒氣被室內暖意迅速驅走。幾個人與程衛生主任、區財政局長、辦公室主任簡單寒暄幾句后,即直奔主題。
程衛生主任性格爽朗,開門見山,言簡意賅地說:“開發區對‘騰虎智能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這個項目的支持,一如既往。你們入駐高新開發區已五六個年頭了,這個項目對于支撐開發區省級智能裝備基地建設,具有積極意義。只要你們董事會有個基本態度,企業內部形成合力,堅決做下去,不管是幾方面合作來做,還是重新單獨注冊新公司,政府都會有優惠政策出臺,予以支持。”
“騰虎”公司這邊,自然是帥可力先生唱主角。他聲調緩慢而凝重地說:“我們中大公司那邊,重型壓路機項目,做了15年,作為民營企業,是業內最早的。大本營落腳在湖南瀏陽省級開發區,占地80畝,員工280人,生產27噸以上壓路機,年產值一個億。企業內有博士生科技團隊,專門主持開發研究。智能化無人駕駛技術,運用在實踐中,可以一次操作五六臺機器。賣價比其他廠家每臺要高出十幾萬元。”
“陳啟方董事長相信自己的老同學,將‘騰虎的全部技術資料無償地毫不保留地交給了帥董,這樣的信任,千金難買,古今罕見,他是想讓這個專業技術在國際領域得到認可,讓中國的重型機械制造業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是讓自己的人生價值遺澤后人。所以不管是出于道義,還是情誼,帥董都要全力扶持‘騰虎。當然,宋總至少要分一半精力來管理‘騰虎。你們都重感情,所以陳董對你們倚仗有加。忠玲女士告訴我說,每回,陳董這邊手頭不寬裕了,都是您,宋宏、宋義、宋平,宋氏三兄弟出手相助;每回有困難了,都想著能得到帥董的援助。陳董、宋總、帥董,你們仨可是中國民營企業中重型機械制造的‘三劍客啊!”程主任適時插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直接推動了此番會談成果的落實。
刁忠玲女士語含酸楚地說:“啟方是什么樣的人,大家伙都知道,你們老同學就不用說了。‘徐工集團找他謀求技術合作,他不愿自己辛苦努力結出的果實花落他家;江蘇一家私企老板親自出馬,從出資1000萬,最后加到4000萬,試圖購買啟方的專利發明,也被他婉言拒絕了。當時,我就在他身邊,我聽啟方說,‘我不能這么做,我們有董事會,既然我是以專利入的股,這個專利就屬于企業所有,我不能另外謀求私利,況且身邊還有那么多員工,都指著這項發明專利吃飯吶。那人說,‘現在是商品經濟,卻不知變通,真傻。啟方是‘傻,就這樣放棄了一個又一個發財的機會,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惜。他只執著于他的專業技術的研究與開發。那人走后,啟方面帶愧色地對我說,‘忠玲,真是對不住你和依依,只要出手,哪怕只賣個兩三千萬,債務就能償還,生活就會改觀。我說,‘或許,物質上是豐裕了,可你的理想與希望卻泡湯了,你不會真正開心的。我支持你的決定。我始終堅信:金錢是好東西,但永遠都不是最好的東西。你的理想是期盼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夠鐫刻在《機械工程手冊》這本大書上。我與女兒相信你的實力,等著那一天。”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信念。聽著刁忠玲的講述,在座的,無不為之動容。
帥可力先生停頓片刻,穩定一下情緒,飲口水,繼續道:“‘騰虎技術定位很高,生產出來的樣機,系統配置成熟可靠。不過,每臺樣機出廠前,都要有起碼五六個小時的實驗性操作,試車必須是在土質路面上。整機,如果在池州這邊出廠,工廠附近需要一片用地。使用‘騰虎技術的樣機,今年已有4臺正在出售或租賃使用中,5月,還可以裝配幾臺。如果今年在池州裝配10臺的話,或許就能盤活池州‘騰虎公司的資產。盡管從生產范圍、機件組裝、技術開發、銷售租賃到維修檢護方面都要做市場,難度很大,不過,我們還是有信心,因為畢竟‘騰虎的工藝、技術都很先進。整機試用期間,‘騰虎的核心技術得到了高速公路建設指揮長的充分肯定,況且,前期的市場開發也已做了大量工作,有了一個很好的鋪墊。有信心,這是我們初始的表態。程主任代表政府的態度,我們很感動,謝謝政府方面給予的支持。”
“試車用地,自然不成問題,我們來解決。”程主任果決地說。
與帥董一道趕過來的研發銷售總監王先生說:“32噸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技術上很成熟,若要批量生產,有幾個具體問題:新產品走向市場,打破固有的利益鏈,困難很大,要有專門的團隊很辛苦地去做才行,初期定位,可以立足安徽,輻射華東地區,而后再通觀更大的市場。目前,我們鼓勵買方市場租賃試用,以打破銷售僵局。安徽省公路協會編制的《垂直振動壓路機施工技術規程》,正在逐步推廣應用,不過,做32噸壓路機,突破舊有的施工程序、檢驗規則,還需要一個時間過程,也更講究產品的質量。做企業自然要追求效益,僅僅做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品種單一,不足以支撐企業健康發展,因而,壓路機生產可否帶動其他產業鏈的形成,新產品的開發、市場的開發等,需要全盤考慮成熟,才能決策。”
“目前,‘騰虎是給帥董那邊生產核心機件,以維持企業運作。無論怎樣,最起碼的,我們兩方面的生意總還是要做下去的,若真像預期那樣,在池州這邊生產出整機,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初步預估,目前只要有一兩千萬元的資金注入,就能維持企業的正常運作。”宋宏先生充滿期待地說。
幾個月來,紀海燕先生,作為廠長助理,一直駐點“騰虎”管理生產,此刻很是自豪地說:“‘騰虎在高速公路的工地上,曾連續工作4500多小時數,無一故障出現。振動輪體的使用壽命是國內外同類產品的3倍以上。此外,相較于‘圓振動壓路機,‘騰虎品牌壓路機還具有以下一些特點:高效節能,壓實深度提高一倍以上,節能80%以上,綜合施工效率提高20%以上;被壓實表面平整度高,無裂紋,無松散層,道路承載能力與使用壽命,提高50%以上;運行時垂直振動能量向下傳遞,對周圍環境影響降到最低,環保效果顯著。”
宋宏先生接著說:“早在2014年,中鐵十局‘東九高速工程與中鐵十七局‘寧績高速工程兩個項目部,出示的試驗報告顯示:無論是日本酒井重工生產的垂直振動式壓路機,還是德國悍馬公司生產的振蕩式壓路機,或是德國寶馬格公司生產的智能振動式壓路機,其產品的結構技術均落后于‘騰虎相應技術。即便是國內以‘徐工集團‘三一重工為代表的重型機械制造業或相關的科研院所,目前都還沒有研究出原創性的‘智能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產品的核心技術。所以說,我們‘騰虎生產的智能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到目前為止,在市場上,仍然沒有同質產品與之抗衡。其市場前景不可小覷。況且國家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將會帶動國內國外公路、鐵路、機場、新型城鎮、電站大壩、農田水利建設的持久不衰,‘騰虎有的是機遇。”
春雨滋潤,窗下石楠樹,若霞,若虹,如火,如荼,昭示了頑強不屈的生命所特有的自然屬性。此番會談,如果能達成合作的初步意向,企業將會開始新一輪生命周期的強力運動。
池州“騰虎”,或振翅翱翔,或折戟沉沙,仍難逆料。可無論怎樣,作為中國受過正規高等教育的第三代智識型民營企業家,都有一個共識:做過了,就不后悔。
2007年,女兒依依,從黑色的6月高考中突圍而出,陳啟方與妻子刁忠玲帶著依依游黃山,從生活的重壓與技術研發的數據中,暫時解脫出來。一路上,面對青山綠水間的奇松、怪石、云海、溫泉,游客無不心曠神怡,陳啟方亦笑意盈盈,與女兒相伴的幸福感,溢于言表。帶著女兒爬始信峰時,胸口雖然隱隱有些不適,但一向堅強的他,并沒在意潛伏的病魔襲擾。
“太美了,大豆豆,大學畢業以后,我們再來,好不好?”女兒依依不知從何時起,就喊父親陳啟方為“大豆豆”。
“只要我們家依依想來,什么時候都行。”陳啟方話鋒一轉,“依依,雖說你沒有被機械制造專業錄取,不過學信息技術專業也不錯,智能重型機械制造,少不了數控、遙感等程序編制,以后,等你大學畢業,就跟大豆豆合作,研究‘機電一體化,自主創新研發更先進的產品……”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多數時候,陳啟方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天,躺在病榻上,精神稍微好些,寶貝女兒依依忽然出現在病房門口,女兒雙手捧著一個蛋糕盒,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點上蠟燭。女兒說:“大豆豆,今天是你的生日,給你買了生日蛋糕,你來吹蠟燭。”燭光迷蒙,燭影搖曳,依依的小臉紅彤彤的,綻放著興奮。
陳啟方看見了蛋糕上“大豆豆生日快樂”幾個字,說:“哦,依依,差點忘了,大豆豆轉眼就要花甲了。謝謝寶貝女兒記著大豆豆的生日。”陳啟方說話時,目光凝視著妻子刁忠玲鬢角的發絲,久久沒有離開。
依依靠近陳啟方,仔細瞅瞅,說:“大豆豆有白發了,眼角也有魚尾紋了。大豆豆太累了。等依依畢業賺錢了,大豆豆就不用這么操勞了。”
“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刁忠玲脫口吟了兩句詩,內心的酸楚,唯有強咽下去。
陳啟方說:“但愿大豆豆能等到那一天。乖女兒,照顧好媽媽。”
陳啟方時常感覺不好,心臟負荷太重,疲憊無力,經常出汗。開始,還與員工打打籃球,后來就打不動了,坐在一邊看年輕人玩。有時即便不動,也會胸悶出汗,喘不過氣來,一天總要洗幾次澡,換幾次衣服。醫院診斷:擴心病。每發作一次,臟器便增大一次,且不可逆轉。面對這樣一種逐漸加重的心臟病,醫學界目前還沒有找到治愈途徑,也就是說陳啟方的生命隨時都有危險。
“我想回家。”陳啟方說。刁忠玲攙扶陳啟方回了趟家。怎么也沒料到,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回家。在自己熟悉的臥房,陳啟方剛剛躺下,耳畔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機器“嗡嗡”聲。陳啟方強撐身子爬起來,蹣跚著走向門前不遠的一條在建道路。驚喜,從天而降。竟然看到一臺“騰虎”,在馭手的操控下,自由馳騁,所到之處,路面平整如鏡。剎那迸發的生命最后能量,讓他情不自禁,亢奮異常,健步返回家中,興奮地向妻子刁忠玲敘述“騰虎”的矯健身姿與壓實效果。刁忠玲事后跟好友說:“他的心思,全在‘騰虎上了,寄托了太多太多。哪里像一個病危的人?”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詩句,盡管帶有很明顯的普世情懷,卻仍然難以盡述妻子刁忠玲,女兒依依,外甥女張晨,老同學宋宏、帥可力,好友潘韶東,助手紀海燕,股東宋平、宋義、錢厚云、陳海燕、大姐夫,以及曾經的合作伙伴黃方權等人,面對突發悲劇時的震驚與困惑、驚恐與迷惘。他給身邊的人留下太多的痛楚與留戀。
端午節前后,陳啟方在彌留之際,神思恍惚,他的腦海中疊映的都是難以忘懷的鏡頭:
——空曠的廠房里,鉆孔與焊接迸射的火星,仿佛來自遠古精靈的跳躍: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女兒依依甜美的嗓音:“大豆豆生日快樂……”
——妻子刁忠玲的呢喃叮囑:“啟方啊,晴帶雨傘,飽帶干糧。江南多雨,不要淋濕了身子,容易感冒;吃好點,不能太虧了自個兒……”
——潘韶東、宋宏、帥可力、紀海燕等,許多許多好兄弟,也似乎都想跟自己說些什么……
陳啟方面對研發、轉型、建廠、設備安裝、借貸還貸的諸多壓力,曾經鏗鏘悠揚的生命之弦,“嘣”的一聲,斷了……
2016年6月16日,陳啟方在醫院的病床上靜靜地離開了。臨行前,他將自己竭盡心血研發的16項發明專利,交給自己的老同學帥可力,寄希望于身后,池州與瀏陽的合作,光大“垂直振動-振蕩”式壓路機技術,盡快大范圍地服務于建筑工地,讓自己的生命在公路、鐵路、大壩、機場、城鎮建設中得以延續,綻放璀璨光芒。
他走了。一個恪守自己專業的讀書人,一個重型機械制造業的精英,一個優秀的民營企業家,一個腳踏實地堅持自主創新實干興邦的典型,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國工匠,一個杰出的科技發明家走了。短時間內,陳啟方留下的精神空白,讓他的親朋好友與朝夕相處的員工還無法承受,這個過程將極為辛酸與漫長,不過,人性中美好的動力源泉,或許正基于此!秋浦河的水不息,思念不盡……
陳啟方安葬在巢湖岸畔老家的山坡上。翌年清明節,妻子刁忠玲遣走了陪同掃墓的侄兒侄女,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陳啟方的墳頭,摘下墳前一朵紫色的小花,捧在手心,幽幽地問:“啟方,是你的魂靈嗎?啟方……”
沉淀多年的情感,蓄積近十個月的淚水奪眶而出……
清明雨,斜斜地飄落在池州古老的土地上。李太白當年吟詠的詩謠,穿過雨簾,在大街小巷一遍又一遍回響:千千石楠樹,萬萬女貞林。山山白鷺滿,澗澗白猿吟。君莫回秋浦,猿聲碎客心……
〔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