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紫微

莊文勤

穿過白云纏繞的瀾滄江，我再次與鳳慶紫微的苗族同胞握手，這是一個一百五十年前被瀾滄江長鞭趕上山坡的村莊，離白云最近，伸手就可以采摘一個個美如面猜（苗語，小姑娘）般的夢。

245戶苗族同胞，生長在瀾滄江的肋骨上，一山一景，一溪一春，信手拈來一處，都是彩色的詩篇。站在牛肩山上，遙想五千多年前，遷徙而來的苗族同胞，頭頂日月星辰，腳踩夏露秋霜，來到這陽光都難以立足的山坡，制陶汲水，埋鍋造飯，養育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濃墨重彩的苗家風情，沾了我的襟，染了我的袖，深刻著我混沌的思想。

歌是苗族同胞的魂。蘆笙傳情，民謠作韻，將紫微苗族同胞養得潤滋滋水靈靈。“月兒出來兩頭尖，一對星星掛兩邊。銀花掛在金鉤上，郎心掛在妹身邊。”纏綿的情歌，從翠綠的核桃林里乘風飄來，撞痛我奔涌的神經，這是苗族同胞傳唱的歌謠，這是苗族同胞濃濃的鄉音。

時高時低的蘆笙，飄渺悠揚的塞蕭，如訴如泣的韻味，爬上瀾滄江兩岸的山坡，把苗族同胞的生活吹奏成一個披紅掛綠的新娘。

“小小弦子木瓜樹，酸的彈丟甜的來。弦子彈得會說話，蘆笙吹得會叫人。”有人說，紫微苗族同胞的生活是唱出來的，這是一部唱的史詩，這是一部音樂化的民間故事。漫漫歷史進程中，為記住那遙遠的故鄉，那逝去的先輩，那神奇的傳說，那多彩的舞姿，苗族同胞用歌唱的形式來延續著民族的歷史。苗族同胞勤勞善良，樸實聰慧，能歌善舞。節日喜慶唱歌，莊稼豐收唱歌，農閑時日唱歌，婚喪嫁娶唱歌。歌聲信手掂來，唱心目中開天劈地的歷史神話，唱現實生活中喜怒哀樂的真情實感，唱如夢如幻的精神世界，唱如火如荼的現實生活，苗族同胞用歌聲傳遞燦爛的民族文化，用歌聲傳承盛世民族感情。

每一次傾聽這醞釀千年的苗族同胞歌謠，每一次用靈魂觸摸這個民族的魂魄，我知道，在苗族同胞的心里，歌聲是他們生活的全部，那一個個或曲折，或離奇，或觸目驚心的故事，都可以在歌聲中兌現。

美麗的面猜銀裝素裹，盛開成朵朵鮮花，英俊的面多（苗語，小伙子）吹著蘆笙，敲著銅鼓，把苗族同胞唱成一幅流動的畫卷。“打歌打到太陽落，跳起黃灰做得藥”。苗族同胞會走路就會打歌，會說話就會唱歌，舞蹈是古老的打歌，苗歌是古老的情歌。歌聲暖透遠方客人的心窩，秋波打來，讓人神飛魄顫。

火焰燃燒月光，天與地和旋，人與火共舞。苗家人都是后羿，習慣于月圓之夜，以篝火為圓心，圍成一個翻滾的同心圓。臉與臉朝謁光明，心與心撞擊出火花，牽掛的每雙手捏緊一個個潮濕的憧憬。

“箐雞擺尾”沒有嬌作揉造，“蒼蠅搓腳”沒有塵俗與浮躁的喧擾，“合腳歌”淋漓盡致演繹和平，“穿花舞”酣暢淋漓演繹人間真愛，苗族同胞都在熱烈的氛圍里抵達心靈互挽的境地，讓情歌燃燒愛情，用歌聲鮮活傾慕，讓太陽金燦燦的笑容黯然失色，讓月亮的偷窺悄悄消失在天邊……這是心靈震撼的瞬間，只有這時候，你才能真正體會到集體力量構成的節奏，成百上千人一齊舞動，動作整齊劃一，既行云流水輕快劃過，又像翻云涌浪此起彼伏。或舒緩，或激越，或委婉，或豪放，或蕩氣回腸、或豪邁颯爽。沒有專業舞者，沒有名師指點，但那一份專注，那一份投入，讓心與心得到交融，情與情得到升華。我跟著苗族同胞的舞姿，合著蘆笙的韻律，搖動著自己的身軀，甩腳甩手，滿翻滿轉，像一只燕子，飛舞自如，融入了這個翻滾的同心圓。

酒是苗族同胞的膽。紫微不是酒鄉，苗族同胞卻用五谷雜糧釀出傳承百年的沃沱羅酒，百年的歷史，百年的文化，百年苗族人民的血與淚，都無不與沃沱羅酒息息相關。“酒是苗族同胞的深深情，酒是苗族同胞一顆心。喝了這杯酒，你的臉上閃現出幸福的紅光。喝了這碗酒，你的貴體更強壯……”紫微兒女唱著比酒還醉人的酒歌，將酒杯潤澤成詩，咂成了畫，用一罐罐醇香的沃沱羅酒迎接親近的客人。沃沱羅酒是香醇的，滋味如一股火，從咽喉一直燒到腸胃，暖暖的、柔柔的甜潤，紅暈瞬間爬上面龐，再木訥的人也會精神抖擻的打開話匣子，伴著男人們的煙霧，孩子的笑聲以及女人的山歌，彌漫了整個村莊……沃沱羅酒就這樣融入在這苗族同胞的生活中，娶媳婦喝酒，送葬要喝酒，節日也要喝酒，紫微村上空彌漫的酒香，把歲月釀成一杯香醇的美酒，讓記憶悄然漫延心間，懷舊一段往事，懷舊一首埋藏在時光深處熟悉的旋律，懷舊一直存在于世卻只屬于當年的只言片語。酒綿長，意柔軟，沒有不舍，只有感恩，沒有留戀，只是欣慰。一杯淡淡的清淳，濃烈是它的歷程，醇厚是它的饋贈，平淡才是這杯酒的本色。觥籌交錯，醉了歸鄉的游子，醉了一方熱土一地鄉民，酒香融入了血液，沸騰了情感，造就了苗族同胞的豪爽。

衣是苗族同胞的書。文字在遷徙中失落，口述的絕技記錄不下民族的傳奇。開荒種麻，牽線織布，以針為筆，以線為墨，以布為紙，紫微苗族同胞編織絢麗多姿的服裝，把世界的目光拉得悠長悠長。

花紋圖案互相輝映，構思靈動，巧手引線，或頌勤勞勇敢，或贊五谷豐登，或現歷史傳說，或象征幸福愛情。一幅幅情趣盎然的動人畫卷，用一生的時光刺繡，一輩接一輩，繡美家園，繡美生活，滿載苗族人民的生活信息，組成傳世的無字史書，傳承五千年民族的歷史滄桑。

黃線織成的黃河，藍線編織的長江，以及只有苗族同胞才能讀懂的彩色花紋，被復制了一件又一件，一代又一代，艷麗的色澤，精細的做工，蠟染的百褶花裙，精美的繡花腰帶，熏染出苗族同胞鮮艷亮麗的生活。這是一種苗族同胞智慧的結晶，這是一種苗族同胞寫就的經典，這是一種無言的文字，這是苗族同胞遷徙歷史文化最深刻的碑文，這些精雕細琢的記憶，這些琳瑯滿目的文明，足夠我們品讀一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