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妍
即便有了這本書,那個“誰才是兇手”的問題,似乎仍舊是一個問題
上世紀90年代,“誰殺了勞拉·帕爾默”至少牽動三分之一美國人的心。
1990年,電影導演大衛·林奇和編劇弗羅斯特推出了兩季美劇《雙峰》,從少女勞拉·帕爾默被害案入手,揭開家長里短背后的層層秘密。當年該劇收視人數達3460萬,被稱為“90年代最著名的電視劇”。
當時有個段子,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曾利用職務之便,想讓美國總統從林奇那里提前打聽出誰是兇手。
1992年,《雙峰》第二季的最后一集,受害人勞拉對電視屏外的觀眾詭異一笑:“25年后,我將與你再次相見。”
2017年,71歲的林奇今年推出了第三季《雙峰》。而雙峰世界的創造者弗羅斯特則向讀者甩出了一冊關于雙峰鎮前后兩百年歷史的檔案——《雙峰:神秘史》。
因為,25年的約定期限到了。
18歲的中學女生勞拉·帕爾默死了。
一個典型鄰家女孩,熱衷社區服務,偶爾做家教打工,正和橄欖球隊隊長約會。在一次夜不歸宿后,她的尸體被沖上河岸,尸檢顯示受過嚴重性侵害。
調查在一種古怪氣氛中展開。FBI探員庫珀來雙峰鎮查案,他相貌像“英俊版的大衛·林奇”,酷愛“像黑夜一樣黑的黑咖啡”和櫻桃派,隨身攜帶一個微型錄音機,把每天見聞錄下來,報告給一個叫戴安的人,而戴安從來沒有露面。
庫珀不靠邏輯,他總在夢里進入一個紅房間,侏儒、巨人、死去的勞拉輪番出現,說一些玄乎的話給他提示。醒來后,庫珀就琢磨這些線索,靠扔石頭排除嫌疑人,而周圍發生的一切,則向他證明夢里提示確有其事。
庫珀的介入,讓一派祥和的雙峰鎮露出了底褲。雙峰鎮居民相識多年,相親相愛,互相通婚。然而,每個人都不止表面那么簡單,每個人都對伴侶不忠,每個人都有秘密。
單純的高中生勞拉吸毒濫交。橄欖球隊長給流氓跑腿,順便搭上流氓的老婆。鋸木廠老板娶了個來路不明的東方女人。神經質的獨眼女人總在研發靜音窗簾,而她的丈夫明顯和小鎮餐館的女老板互相愛慕……
拍到第二季,飾演“東方女人”的中國演員陳沖因為“實在不知道在拍什么”,決定離開,林奇只能設計讓她的靈魂被鎖在旅館的門把手里。有相似疑問的還有飾演庫珀的演員:“我的疑問一點不比觀眾少——難道只是這樣嗎?”
但這種拍法卻徹底鎮住了觀眾——當時的美劇還以《成長的煩惱》《老友記》等長達幾百集的合家歡情景劇為主,《雙峰》第一次將電影模式帶進美劇,開創了現代美劇模式。《大西洋月刊》評價:“如果沒有雙峰鎮,那么我們今天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優質劇集將會少掉一半。”
雖然《雙峰》總被打上“林奇”標簽,其實雙峰鎮的造物主是編劇弗羅斯特。
他們相識時,林奇正接受經紀人勸告,打算“拍一些美國人真實生活的故事”,而弗羅斯特則想講一個狄更斯式的故事,描述與世隔絕的小城里復雜多樣的人物關系。兩人一拍即合。
在一個咖啡館里,他們畫下這個虛構小鎮的地圖:位于美國西北部,兩座山峰間的瀑布下。弗羅斯特描述了“一具尸體被沖上河岸”的畫面,這個故事來自小時候奶奶講的新聞:1908年,鎮上美人失蹤四天,最后在紐約沙湖里被發現,脖子上綁著絲帶。嫌疑犯一大堆,有傳聞美人并非表面那樣陽光純潔。
除此之外,他們還想探討關于善惡、靈異、未解之謎等話題。他們抓出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部分“誰殺了勞拉·帕爾默?”只花了十分鐘,就說服了電視臺制片人。
《雙峰》播出后,被美國雜志《電視指南》評為“最偉大的電視劇之一”。
弗羅斯特的新書《雙峰:神秘史》,則像電視屏幕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坐在沙發上吃薯片看熱鬧的你拽進了雙峰鎮。
2017年,少女謀殺案過去25年后,你被庫珀探員的上司任命為探員,扔給你一堆檔案,就是你手頭的這本書。這本書將虛構小鎮跟真實歷史相互關聯,“誰殺了勞拉·帕爾默?”不再只是小鎮丑聞,似乎還事關人類命運。
在美國西部拓荒年代,雙峰鎮所在地住著一群安居樂業的印第安人,信仰兩座山峰瀑布之間居住的神明。美國政府派出的拓荒探險隊打擾了他們,并在幾十年后,施壓強迫他們搬離部落,客死他鄉。有一種說法,這塊被白人占領的地皮受到了印第安神明的詛咒。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美國熱衷探索不明飛行物和試驗核武器,雙峰鎮又因為氣場獨特,總被奇怪的不明飛行物光顧。《雙峰:神秘史》中夾著當時報刊,幾個童子軍在鎮邊洞穴里見過各種異像:印第安人畫的地圖、“人一樣大的貓頭鷹”、巨人腳印。還有失蹤幾天的小朋友突然出現在鎮里,從此心理有了問題。
書里一些陳年病例和剪報也透露了雙峰居民不為人知的過去:鎮長曾在小時候見過外星人。“東方女人”陳沖是香港黑社會老大的私生女,背負命案,和鋸木廠老板結婚,并設計殺了他。獨眼女人有精神疾病,跟蹤丈夫打獵時,被丈夫不小心打瞎,丈夫雖然另有所愛,卻對她十分愧疚。
但在這些線索面前,讀者能看到的還是那個波瀾不驚的雙峰鎮。人們在鋸木廠工作,下班后去雙R餐廳吃櫻桃派喝咖啡,順便在孩子面前正襟危坐,偶爾出軌。雖然《雙峰:神秘史》被外媒稱作“可能揭開雙峰很多未解之謎”,許多讀者在看完書后仍然一頭霧水。
“雙峰世界是個大城堡。”《雙峰:神秘史》中文版編輯黃思遠說,“美劇像城堡上的不同窗戶,我們只能從窗戶里往里面看,看到其中一些角落。而這本書像打開城堡大門,可以站在門口往里看到更多,但還不是全部。”
雖然《雙峰》總被打上“大衛·林奇”標簽,黃思遠說:“林奇只是為城堡鑿出窗戶的那個人,而城堡的真正創造者是馬克·弗羅斯特。”endprint
其實,“誰殺了勞拉·帕爾默”這個問題已經在劇集中得到了解決——迫于觀眾和電視臺的壓力,在第二季中間,林奇和弗羅斯特不得不提前揭曉兇手——勞拉父親體內的邪惡部分化成惡靈鮑勃,從小對女兒實行性侵,導致勞拉沉溺毒品和濫交。最后勞拉被父親的惡靈鮑勃殺死。
這個又像超現實又像精神分裂產物的兇手鮑勃,讓指望看刑偵劇的觀眾很不滿。林奇在一次采訪中說,最后一集放完,他家門前被憤怒的影迷掛滿衛生紙。他自己也很不高興,因為,他和弗羅斯特的野心絕不止于揭秘兇手本身,他們的興趣在于探索惡靈到底是什么?邪惡的力量來自哪里?原本,他們想探討完這些問題再揭曉謎底的,為此,林奇抱怨道:“有只鵝下了個金蛋,接著就讓你宰了鵝。”
在《雙峰:神秘史》中,這種野心得到了延續。弗羅斯特第一次把前所未有的線索攤在讀者面前:關于印第安人宗教、關于不明飛行物、關于核試驗炸出的不明力量,有真有假,他把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拆成拼圖的拼塊,塞進雙峰鎮的邊邊角角,讓讀者去尋寶、去組裝,不給答案。
追了《雙峰》近20年,編輯黃思遠傾向于認為雙峰的秘密來自核試驗。“核爆以后,一扇未知的門打開了,人類掌握了不配掌握的能力,無法理解的事物進入生活。”
他表示這絕非標準答案:“每個讀者心里都有一個雙峰鎮,而且每個都不一樣。”由于林奇和弗羅斯特給出的線索實在太隱晦,讀者都只能找到拼圖的一部分,“所以大家的圖都不一樣,還沒法拼成完整的圖。”他覺得這正是雙峰鎮的魅力所在,“讓你就算搞不懂,也停不下探索未知的腳步,并且享受探索的過程”。
發現大家開始自己解密,林奇很高興:“我敢說所有人的結論都有其道理。生活也是如此,我們都想探尋生活的奧秘,想弄明白世界上都在發生些什么。”
不過在有生之年,也許大衛·林奇和弗羅斯特都不會揭露謎底了。今年9月,《雙峰》第三季播完,仍是個開放式結局,林奇表示這可能是他最后一部作品。
25年前,庫珀探員的演員對靠做夢和拋石頭破案心存疑惑,心里總在想“這是為什么”。25年后他說:“隨著年齡增長,我越來越不關心答案。我更愿意讓感覺和體驗帶著我,挖掘自己的內心。”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林奇和弗羅斯特給出的暗示——無論被包裝的多么超現實,這歸根結底還是一個關于人性善惡撕扯的問題。在《雙峰:神秘史》中,弗羅斯特借一位與勞拉相熟的精神病醫生之手,在上交警方的檔案中寫道:“我們顯然同時擁有兩種特性,但哪種起主導作用?我不知道答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