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者河詩箋（組詩）

超玉李

●石者河

每一座山川都是一個地方的符號

每一條河流都有自己的歸宿

在我的故鄉，這樣的河流僅此一條

大姚縣村莊的早晨，可以聽見姚安縣的

雞鳴

姚安縣的牛羊，可吃牟定縣村莊的莊稼

而牟定縣的漂流瓶，可以流經元謀縣境內

在適中鄉河谷地帶，這個叫三縣村的地方

會集了三種不同的口音

人們聚在一起，通婚，圍魚，下棋

一杯酒，化解了歷史上

爭田搶水，父輩老死不相往來的仇怨

●山芭蕉之心

秋日，我坐在，大苞谷麥地

山坡坡頭，看一老人燒地

枯萎的干秸稈遇上烈火冤家，火勢蔓延

滿山地，霞光飛舞

燒死你，節節草的根，燒根除草

燒死你，沾衣草的籽，燒籽絕后

此時，我看到，地埂上的山芭蕉

頭發胡須被燒光，肉身被燒了皮開肉綻

烏漆麻黑，從外到里，一層層的水分被

燒干

皮成黑灰，但最里面的那顆心，依然鮮活

水分充足

稗子田村老家諺語：火燒芭蕉心不死

我知道，來年春天，她的心又復活

開出黃花

生出更多的小芭蕉

●縫 骨

姚州西山下的陰陽老先生

專門收高價，替火化者縫骨還魂

縫腿骨，一只足就可橫行江湖

縫肋骨，一條線就可滿腔正義

縫壽衣，幾塊黑布就可讓靈魂復活

他也想縫合體內的千瘡百孔

及早已打滿補丁的風濕

但他垂垂老矣

見過鬼太多

經歷太多人間滄桑

胸口，白拉拉堆滿白骨如山川

去天國那天，老先生

還不了自己的魂

苦命啊。悲催

一生縫合了無數鬼的傷口

卻縫合不了自己的傷口

一生縫合了無數鬼的骨縫

卻縫合不了人的骨縫

●鎖

去龍華寺。是我出手最大方的一次

用幾張大紅牛積功德

請求高僧賜我剛滿月不久的兒

長命鎖、富貴鎖

長命鎖戴在我兒左手

神就會庇佑我兒長命百歲

富貴鎖掛在我兒胸前

神就會庇佑我兒衣食無憂

如果，二十九年前

小我兩歲的妹妹，左手也戴上長命鎖

是不是就可以免除，在襁褓中夭折

胸前也戴上富貴鎖，是不是此生

就可以像哥哥一樣，衣食無憂

是不是呀，就會鎖住母親的心

是不是呀，就可以嫁人了

鎖住一個男人的心

●明月思

夜深城安，扯下窗簾

明月與我共枕

思維如輪廓清晰的

明月下山川

或長城或草原，亦有

蜿蜒流淌的石者河

故土的母性神河

在胸懷，時而浩蕩

時而緩緩，久久襲夢

圈圈蕩漾如湖波

如此夜晚

讓腦中的淤泥，徹底干凈

●無名英雄像雨滴

在云南湛藍色的版圖上

一滴眼淚，落在

中部偏西北，凸起的點

那個叫前場的小鎮

我的故鄉，一個黑點

小如一粒芝麻粒兒

1936年4月16日

那個凌晨。一粒長征火種

紅色火種，落根于

前場小鎮的青松翠柏間

長眠于斯，六軍團肖克部的

一名烈士

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莊叫楊大村

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山坡叫鳳凰梁子

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戰士叫紅軍戰士

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墳墓叫

無名英雄墓

荒草凄凄。拜謁的路

靜默無聲。墓如主人：無名

那日清明，大風起兮

歌曰：青山處處埋忠魂

無名英雄像雨滴

潤澤江山

●故鄉的牛肉館

公元1996年左右，前場鎮上的度氏牛肉館

生意火爆，價格便宜，數量足

來自四面八方，大山里的彝人

都喜歡來一碗紅燒，一碗蹄筋，一碗白飯

再加二兩苦蕎酒，除濕解乏

山里人那些貪婪的嘴巴

吃得天庭冒汗，就連碗底的一滴湯

一點蔥花或薄荷，一點辣椒渣或花椒殼

都吃得口內生津

而那個風高夜黑的晚上，當度氏兄弟

再次掘開死牛爛馬的墳墓

連同那輛遠送僵尸的大貨車，被公安抓獲

從此，那個紅遍故鄉小鎮的度氏牛肉館

銷聲匿跡

●小關口村的年狗

奶奶說

搞集體伙食的時候

一年四季吃不上一頓肉

過年那天

一個村子的人

才殺一頭

不足百斤的年豬

每家分到兩三斤凈肉

而那年小關口村

得豬瘟

唯一養的那頭年豬

死了

無奈，過年那天

一個村子的人

只好把公社唯一養的那頭瘦狗

殺了過年

故而至今有童謠唱

小關口，一年四季殺個小干狗

●多批么村

多批么是彝語

翻譯過來叫：石頭多又多

即石頭村，四面皆怪石多巨石

一個仙人曾說過

看這山勢，多批么村出將

后來，多批么村將軍倒沒出

而是出了很多叭喇匠（即嗩吶匠）

凡逢石者河或文龍河

嫁姑娘或娶媳婦

整個前場鎮和適中鄉的嗩吶

都被多批么村包了

慢慢地

此村靠吹嗩吶收入，維持生計

漸漸變懶，再加缺水

很少洗臉，民謠唱

多批么，石頭多

大人出來不洗臉

娃娃出來玩尿窩

●高峰山上的森林

高峰山上的森林

老虎只剩一堆堆白骨

黑熊只剩一堆堆白骨

麂鹿只剩一堆堆白骨

活下的，只有渴死的獵人

從高峰山上下來

到石者河邊，飲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