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書法家許士中用弘一書法，悟弘一佛法

余馳疆

人物簡介：許士中，書法家、弘一法師書法研究者，出生于浙江平湖。上世紀70年代初曾在書法名家褚保權指導下學習、研究沈尹默書法，1995年起開始接觸弘一法師書法，以“弘一體”續寫后四集《護生畫集》，撰寫的《試解弘一大師臨終絕筆之心境》等文章受到業界關注，現任平湖李叔同紀念館學術顧問、弘豐書畫研習會理事。

當書法遇上佛法，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這是許士中研究了二十幾年的問題。他13歲學習書法，獨自跑到上海向大師求教，在沈尹默夫人褚保權的指導下十幾載，多次辦展，拿全國大獎；23歲研究佛學，38歲開始臨摹一代名僧弘一法師的筆墨，成了中國對“弘一體”研究最深的書法家之一。

時值弘一法師逝世75周年，《環球人物》記者來到弘一故里、中國書法之鄉——浙江省平湖市，聽許士中說他與書法、與弘一的故事。

上世紀80年代，許士中已是江南有名的書法家。他謄寫學者顧國華編撰的《文壇雜憶》，用小楷將100多位百歲文人的作品記錄下來，在文化圈引起熱議。1995年，他偶然得到一套弘一的佛像圖章印譜，第一次臨摹“弘一體”。弘一的字筆畫無鋒，字體修長，透露著世外高人的氣韻，許士中立馬心靜下來。不久，他在莆田廣化寺買了一套《護生畫集》，有了重寫畫集后四集的打算。

《護生畫集》是豐子愷與弘一相約創作的勸誡世人的漫畫集，開始于1927年，完成于1973年。弘一在1942年去世，只完成了前兩集的撰文書寫，后四集全出自他人之手。“如果全部是弘一的風格該多好。但又沒人寫，怎么辦？我就一直研習、臨寫。” 許士中自己想象，按照弘一體臨寫后四集文字，并將作品寄給了豐子愷之女豐一吟。后來出版社要再版《護生畫集》，豐一吟便拿出老版與許士中版本，出版人驚訝道：“這字和弘一大師的一樣！”2005年，新的《護生畫集》出版，許士中因為統一了全集文字風格和精湛臨摹備受好評。

許士中說，這種臨摹僅靠天分和模仿完成不了，他還花了大量的時間研究弘一的經歷、佛理，在他看來，“弘一體”的誕生，與大師各時期的境遇密不可分。“少年李叔同（弘一法師原名）推崇康有為、梁啟超維新變法，自刻一印‘南海康君是吾師，以明其志。在書法上受康有為尊碑抑帖影響，字體集各魏碑之長，勁健靈動，奮發向上；37歲時，留過學，當過藝術界領軍人，經歷家道中落，任浙江兩級師范教師的李叔同在內心上已漸趨清閑淡泊，甚至斷食17日以求‘身心靈化，書法上的用筆也轉方為圓； 1918年他出家，在印光大師指點下開始研究‘寫經體，將佛法融入書法，字工整端莊，又吸取晉唐意趣，就成了后來的‘弘一體。”

研究弘一越深，許士中發現了越多與大師的默契：“弘一寫大作要打底稿，先寫一遍，再把紙壓上面摹，還喜歡紅色帶點黃的印泥，我也相似。”許士中覺得，兩人最像的還是在“認真”二字上：“豐子愷評價弘一有兩點值得崇敬，多才多藝和萬事認真。他寫字上的演變，是很用心思的。”

2001年，許士中開始臨寫大師的《阿彌陀經》十六條屏。“我臨寫大師的《阿彌陀經》，感受就是在修行。那些字像一個道場，人走進去就舒服，‘圣人覿（音同笛）面，鄙念全消。”許士中翻遍史料，發現弘一寫《阿彌陀經》花了16個半天，學生劉質平一邊在旁邊念，他一邊寫。許士中臨摹也不敢怠慢，整整寫了9天，他說：“弘一大師被稱為‘南山律第十一代祖師，最講戒律，臨摹他的字，無意中就有一種信息在熏習你，就是做人、寫字都要有法度。”如今，許士中臨摹的《阿彌陀經》被收藏在南京棲霞寺。

練過顏體，學過弘一，近十年的許士中逐漸開始形成自己的風格。“我的風格就是厚重，堂堂正正，再結合弘一的空靈。”他說，“其實我剛學書法的時候就和老師說，我以后要將顏體和魏碑結合，讓人家看得踏實。我喜歡顏體那種正面對人，堂堂正正的感覺，做人也要這樣。”

采訪時，許士中時常提起古法，他認為這是學書法的根基。“弘一年少時先后臨習過的碑帖達數十種，從《李息翁臨古法書》等作品中可以看出他的傳統書法功力之深，用功至勤。”許士中說，“現代的人覺得寫字新一點好看，沒見過的風格好看，但我認為還是要把傳統繼承下來，有人臨摹還沒學到就創新，沒用的。幾千年的經驗不能丟。”

有人問許士中何為書法家，他引用王羲之的話：“玄妙之伎，非達人君子，不可與談斯道。”在書法世界里，真正的大家既是技術達人，也是品格君子，弘一如此，許士中的目標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