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組詩）

扎西才讓

1、聽說你要去桑多鎮

聽說你要去桑多鎮，

那就騎上我家黑駿馬，

買來氈帽、藏刀和雕花鞍。

順便帶話給那個人，

就說姑娘我今年剛好十六啦！

聽說你要去桑多鎮，

那就騎上我家小飛鴿，

買來喇叭褲、蛤蟆鏡和收錄機。

順便帶話給那個人，

就說姑娘我牡丹一樣開敗啦！

聽說你要去桑多鎮，

那就騎上我家老摩托，

買來荊棘鳥、絕情丹和斷魂刀。

順便帶話給那個人，

就說糊涂人不提那段往事啦！

2、離去者

女孩虛弱地躺在大床上，

她的母親佝僂著腰身，端來一碗奶茶。

桑多鎮的老醫生坐在一旁，

嚴肅地拿出幾包藏藥，那裝藥的

褐色布袋，已經被曬得褪了色。

當你寫下以上場景時，女孩

離開鄉村，去了南方的某個城市。

她的妹妹嫁給了你。說起姐姐的過去，

你的女人咬牙切齒地說：

是那些臭流氓，改變了她的命運！

你不出聲，想起那時

女孩躺在寬大木床上的情形，

想起她黯淡的膚色和木然的眼睛，

你當年未曾滾落的淚水，

現在，終于打濕了衣襟。

3、小說里的配角

實在不能想象她還能堅持多久，

當她愛上某男，后來被拋棄，

再愛上另一個，又被拋棄。

又愛上第三人，已經

年老色衰了，結局仍舊是分離。

實在不能想象她還能堅持多久，

這個生養了四個孩子的女人，

當她把羊從山上收回，

給牛添好夜草，掖好了老四蹬斜的被子，在大清早，又把牛奶擠在桶里。

實在不能想象她還能堅持多久，

我想了想，還是把她從小說的

配角欄里劃去，替換成一個男的。

這部作品寫完后，

完全不是剛開始構思的那個樣子，

5、卓蟆的蘋果

卓蟆正在削蘋果。鋒利的小刀，

瞬間就使皮肉分離。然后

她抬頭看他，眼神犀利，充滿挑釁。

他不敢和她對視，

不過，他還是記住了她的亂發，

和黑色臉頰上健康的紅暈。

他還記住了窗外牧場上的殘雪，

皮毛邋遢的牛群，和那只暗暗成熟的

禁果：她剛剛與情郎私奔回來。

作為她的父親，他強烈地感受到

四十年來未曾體驗過的失敗。

面對她的背叛，他深覺無力處置。

6、從牧場來的女人

昨夜的紅酒杯，還停在茶幾上，

昨夜的激情卻消失殆盡。她的心里

有個聲音：終于結束了，結束了就好。

她和衣站在窗前，遠處山地牧場清晰可見，

她來自那里，早就離開了那里，

不料又陷于混亂的情感泥沼，走不出來。

房間里，那人留下的狐臭味，

和淡淡的腥味，比記憶還要清晰。

多年來的焦慮，消失在如釋重負的感喟中。

而今好了，好了，一睡便如隔世。

而今好了，好了，她安慰自己：

現在，我能真正左右自己的命運了！

7、黑頭小廝

女土司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

身邊簇擁著幾個佩刀的健壯的隨從。

那來自川康的鐵匠打造的藏刀，

刀鞘和刀柄折射著細碎的光芒。

產自東方漢地的耀眼的珠寶，

也在供桌之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侍女們靜候在十步之外，

謹慎又小心地看著女主人的背影。

可是，一襲盛裝的女土司，

只扭頭觀望長河邊采摘鮮花的小廝。

啊呀，想當年，正是那束鮮花，

改變了黑頭小廝的生命軌跡：

他成為女土司的管家，在川藏秘史里

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8、達娃央宗

她留金色短發，抽一種細長的香煙，

戴墨鏡，穿肉色絲襪和黑色高腰皮靴。

她有深重的橘色眼影，草莓色的艷唇，

她有比瘦頎的男子還要扁平的胸脯。

她的指關節勻稱，輕磕桌面時，

中指上的鉆戒，在燈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和人對坐時，她愛逼視對方，更愛刨根問底，

她呀，總是在無休止的追問中度過漫長的下午。

哦，達娃央宗，小鎮上的達娃央宗啦，

你身上，早就褪盡了桑科草原的牧女氣息。

當你熾的一聲點燃香煙，聽我說，

歲月過早地抹去了你星辰般羞澀的眼神。

9、路口的梅卓

她身著一襲墨綠色的藏裙，站在村口，

那里，白楊的枝葉，被秋風吹黃了。

她凝視著遙遠的山腳，哎——

那個離開很久的人，還沒回來。

當白楊的葉子，金幣那樣慢慢落盡，

她還是以母親的形象，插箭一樣豎在風里。

當遠行者出現在地平線那頭，

路口的梅卓，高原的陽光曬瞎了你的雙目。

100、蘇魯梅朵

美麗的奧菲莉亞，一臉絕望的神情，

緩緩沉入死亡的深淵。

真的只有死亡才能接受她的不幸？

真的只有深淵才能容納她的靈魂？

讀到這里時，蘇魯梅朵擱下了那卷劇本，

她用袖口擦盡了腮上的淚滴。

這個以花自喻的女子拉開窗簾，

深夏的草地上，是一大片瘋狂的綠色。

她回到床前，房間里冰冷孤寂的死亡氣息，

讓她經受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顫栗。

莎翁的《哈姆雷特》還未落幕，愛的悲劇，

驚醒了小鎮上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