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搖

孫荔

步搖

孫荔

趙老爺在管家馮五的房子里看到了步搖，鑲著玉珠的步搖很雅致，而且在馮五的枕前，那是三姨太的頭飾，一步一搖間盡顯女主人的富貴之氣。

趙老爺開著染鋪坊，不過他自己不怎么打理，大事小事全由他的管家馮五去過問。趙老爺也忙，他在賭桌上忙，忙得焦頭爛額，忙得一塌糊涂，忙得本來瘦小的他，就更加瘦小了，至于染鋪坊，好像是馮五的事。

馮五是不一般的忙，大小瑣事讓他恨不得自己變作千手觀音，一一打點妥貼。染鋪坊里要收購染色，如藍靛、茜草、梔子等，這些山中用來染色的植物，村民們常挎著籃子來趙家換點銀子。染坊要忙，青石砌成的大池每天要漂洗大量的染布，染好后，馮五就讓下人用竹筐抬到空曠的地方，晾曬在搭好的高高的架子上，那場面很是壯觀：高高垂下的布條，如浪翻卷，藍靛飄香。

若是本地小孩有得腮腺炎的，只要涂抹藍靛，數日即好，在缺醫少藥的年代，染坊常免費供患者使用，是一種行善積德之舉。馮五是個明白人。

馮五也是一名出色的染匠，獨到的手藝靠的是勤快和悟性。將布匹下水后進行蒸煮，再送入大池內冷染，曬干后再蒸并上膠再染，如此反復，布色便染得鮮艷，布料硬挺，染后曬干碾整，就可高價出售了。

馮五不愧是精明的管家，上百名傭工的衣食住行，哪一樣，都離不開他馮大管家，他安排得條理清楚，傭工們常看他的臉色做事，把他當成東家。這些年染坊生意越做越紅火，與馮五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趙老爺很看重馮五，賭桌再忙，他都抽時間陪馮五隔三差五地喝兩盅小酒，酒能加深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論在什么年代。趙老爺還會請裁縫張一年給馮五做上幾身體面的衣服。冬天的棉被、夏天的蒲席，趙老爺總把馮五掛在心上，這讓馮五打心眼里感激東家，盡心盡力地為東家效勞。老爺畢竟是老爺，他有一套自己的做事方式。

在趙家大院里的地位，除了趙老爺就是馮五了，馮五掌管大院內各個房門的鑰匙，趙老爺想去哪里，只要叫馮五一聲就可以了。

趙老爺讓馮五打理著染坊，而家中的一切都歸三姨太打理，趙老爺沒有大姨太，也沒有二姨太，眼下只有三姨太，大院里的人叫三姨太為三姨太，三姨太也不在意。

三姨太做女孩時叫梅子。一個飄著大雪的冬日，梅子來到趙家大院，當梅子被掀開紅蓋頭，看到眼前瘦小的趙老爺時，她的眼狠狠地閉了一下，心涼如雪。媒婆憑那三寸不爛的金舌，對著梅子爹說，梅子嫁到了趙家，整個趙家都是梅子的，有著幾輩子吃不完用不盡的家產，而且不用受氣，因為東家沒有姨太太。長年癆病在床的梅子爹就答應，于是細腰水汪汪大眼睛的梅子，就順理成章成了趙老爺的三姨太。

趙老爺有時住在賭館里，因為雨雪天來回不是太方便，那里有戲院，有消遣的地方，日子過得一樣逍遙。平日里在三姨太房里過夜，日上三竿才起床，三姨太會把家里的大小事說給趙老爺聽，趙老爺的耳朵有時聽到，說該怎么怎么做，讓三姨太去安排。有時也聽不到，他只說今天的太陽真好啊，黑貓都在曬太陽，我也要曬曬太陽，叮囑三姨太養好黑貓，讓它多逮老鼠，免得老鼠找不到吃食時，胡亂去咬布料。

這天三姨太清晨起來，梳好了頭，卻怎么也找不到頭飾步搖。便問趙老爺見她的步搖了嗎？那只鑲著綠色玉珠的步搖？趙老爺說沒見，你去找找，你想想自己這兩天都去了哪里？三姨太自言自語，說無非前院后院，這兩天我沒去染坊。

趙老爺說要不要我陪你慢慢找，三姨太說不勞老爺了，我自己慢慢找吧。

三姨太找遍后院所有的房間，都沒有找到那只步搖，一臉的疑惑，說奇怪，會丟在哪里呀？趙老爺不動聲色地笑笑，誰知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前院馮五那里你去找找，說不定你去吩咐他做什么事時，掉在他那里。三姨太說這兩天我沒去前院。

趙老爺陰陰地看了三姨太一眼，對下人一揮手說，去戲院，于是轎子抬上來了。

過了一段時間三姨太仍沒有找到那只步搖，但是趙老爺卻在戲院找到一位有姿色的女子，做了四姨太，讓四姨太代替三姨太的位置，這讓三姨太心里很郁悶，郁悶得都想嘔吐。

馮五用眼神關切地問三姨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三姨太看了馮五一眼，低下了頭，淚水流了下來。馮五習慣了三姨太的漂亮眼神看著自己，安排著大小瑣事，幾日見不到三姨太，馮五心里就空蕩蕩的。

過了一段時間，趙老爺找了一遠門的親戚做管家，讓馮五只做他的染匠，大小瑣事也不再由馮五打理。趙老爺說，馮五，你染的布料很不錯，就專心做染匠吧！

想不到有一天，趙老爺安靜地把三姨太休了，這讓三姨太哭了三個晚上。三姨太又回到了自己的小破院子，又叫起了梅子。馮五也不愿再做趙老爺家的染匠了，他想既然自己已練成一名出色染匠，又了解染布的各種銷路，為什么不自己開個小小的染坊呢？

馮五有一天出現在了梅子面前，那是一個梅雨季節，天空正飄著細雨。馮五說，梅子你幫我去開染坊吧，他隨身還帶來那只雅致的步搖，說是在大院的門口撿到這只步搖的，馮五還說，既然你不能陪我在身邊，我就讓這只步搖陪著我了，那聲音里含滿了深情。馮五說這話時，三姨太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老爺為什么休她，她那美麗的大眼睛立時下起了雨。馮五久久地站在院子里，雨中的他，仿佛是一棵挺拔的樹。

梅子成了馮五的女人，因為馮五自梅子第一腳邁進趙家大院時，就喜歡上了梅子，他賣力地為趙老爺打理染坊，也是為了梅子。馮五說，那時你是高貴的三姨太，我想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娶你回家。

趙老爺的染坊有一天夜里失了火，一場大火把趙家燒個精光，趙老爺從賭館回來，望著灰燼中的家園，一下蒼老了許多，他一下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是馮五把趙老爺安排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下，畢竟往日趙老爺待他不薄。梅子在院子里晾曬染布，那美麗的步搖隨著她身體的晃動，一步一搖間盡生風情。馮五對趙老爺說自己撿步搖的經過，但沒有還給梅子，梅子是清白的。趙老爺衰老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扇沉重的老木門閉上了，聲音如游絲，說一切都是命啊！

這時一場雨飄下來，打濕了趙老爺所有過往的記憶。

（插圖：郭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