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趣

陳鳳尤

石趣

陳鳳尤

愛石似乎是人們的一種通性，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而石恰恰又是山的主體。無須故意，也不必培養，不知不覺，不由自主地就喜歡上了。尤其是那些彰顯著大地仁厚美德，傳遞著宇宙神秘信息的奇石，更是深受人們的喜愛。朝夕相處之間，不僅給人以美的享受，更能體會蘊含其中的濃濃深情，增強愛心，陶冶情操，啟迪心靈。

石是有情的，這種以本真為本性的真情，也體現在愛石玩石的每一個過程中。我珍藏至今的第一個石器，是一個石臺燈，那是參加工作后第一次出差時的紀念物。一個三角形的底座上，是一個石燈柱，旁邊站著一只小石象，十分生動可愛。那時，父母剛從農村搬進城里和我一起同住，一天下班回家，正要打開臺燈看書寫字，忽然發現臺燈的底座和立柱之間竟然斷開了，虛放在那里。我當時一怔，但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這一件對我來說極尋常的東西，在我的父母看來，一定會感覺十分的珍貴，所以，當不小心碰斷后，心里一定十分的不安，手足無措，不知所以地一邊心里忐忑著，一邊口中唏噓著，我甚至能想象得到當時的情景，最后還是小心翼翼地按原樣虛放在了那里，而且一直擔心著我回家發現后的結果。我當時一聲沒吭，裝作沒看見一樣，第二天，街上買回膠水，悄悄地粘上，就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悄悄地關注著這一切的父母，終于放心地長舒出一口氣，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我也感覺心里十分的溫暖舒適，認為是做了一件非常懂事的事。后來我便常想，作為子女，僅有的一點點孝心，不應僅僅體現在物質的滿足上，更應體現在精神的溫暖上，這才是更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心照不宣地做一些事情，然后會心地相視一笑，更能體現濃濃的親情和愛心。假如我當時一不留神大驚小怪起來，那又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尷尬局面，本就有些承受不了的心理壓力，又將增加多重的負擔？后來，親戚家的孩子上大學，我還特意把它作為一件珍貴的禮物送給他，使之不僅能成為一件實用的學習用具，也希望能照亮他的人生之路。送過之后，還曾一度有些后悔和失落。誰想幾年之后，大學畢業，他竟又把這個臺燈給我送了回來，說，這個臺燈，一直是我學習的動力，每當面對它，就會想起發生在它身上的故事，就會聯想到我的父母，就會激發我努力學習，不辜負他們的希望，也教會了我知恩圖報，如何做事。如今，這個臺燈雖然己成為我的心愛之物，但我知道它更是您的喜愛之物，尤其是發生在它身上的故事，己經成了越積越厚的財富，而這些財富，理應屬于您。看來，不僅人與人之間是講緣分的，人與物之間，也有緣分，這一只臺燈與我，就可謂十足的投緣了。

石其實也是大智者。它那深邃縝密的思想就蘊含在它那真實質樸的質地中和或樸實或精美的造型上，給人的啟迪不亞于最具智慧的哲理大師。后來，也不知是因為愛石而迷上了篆刻，還是因篆刻而更加喜歡上了石頭，反正我又收藏了大大小小不少的石頭，其中包括不少石章。這些石章，差不多每一方都有一段獨特的經歷，不僅給人以愉悅，而且還總能發人深思，尤其是曾經發生在它們身上的那些經歷和故事。一次，去一位同事的家里閑坐，同事家的一位鄰居左左右右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神神秘秘地對我說，你家供佛。我當時一怔，他接著又說，還不止一個。我更加大惑不解，調侃說，我一個純粹的布爾什維克，別說佛，除了馬列，別的什么都不信。見我這么說，他又用手比比劃劃起來，說有的應該是什么什么樣的，還有的是什么什么樣的，還有一些小的都是什么什么樣的，弄得我簡直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我一時無語，他又故作高深地說了一句，等你回到家以后就什么都清楚了。回家的路上，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藏在家里的石章，那石章上的印紐，的確有很多都是佛的造像。于是一下子恍然大悟，那一種故弄玄虛，一定是從我們交談中得到的信息無疑。于是一下子又有了一個新的感悟，很多發生在身邊并經常伴隨著我們自己的東西，就因為固有的思維定勢而不能被我們及時認知，因為我喜歡石頭，才迷上了刻章，因為刻章，才又結下了佛緣，不經意間，竟幫我捅開了一層認識問題的窗戶紙。石的奇妙無盡，石的力量無窮，石的智慧更是無限的。

愛石玩石的過程，也是一個得與失，喜與憂的過程。有得就有失，有喜就有憂，有利就有弊，是不言而喻的，而從中得到的啟發，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意料之外又全都在情理之中，有漸悟的體驗更有頓悟的驚喜。在我的藏石中，有一塊供石，后來我為之取名為“莊子鵬飛圖”，是在一個地攤上得到的，攤主當時也沒有看出那圖案的奇妙，我一眼發現，只花了幾十元錢就給買了下來。當然花了大價買了水貨的，也有。我的一位同事，別人送給他一個石的杯子，他在辦公桌上放了好些天，就是喜歡不起來，有一天，專門跑到我那里說，這個東西，是麥飯石的，別人送給我，一直沒用，知道你喜歡這些東西，就給你送來了。到了我手里，當然視為至寶，輕易不肯示人，不料一次酒后，顯擺給客人沏茶，一失手，竟給打破了，當時那心情可想而知。有一段時間，還曾把那些珍愛的石頭舉到了高高的書柜上面，結果在搬上搬下之間，有一次竟扭了胳膊，還摔壞了不少石頭，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久而久之，便又悟到了很多的道理。因為喜歡，便會助長貪心，因為貪得，又會助長邪念成為負擔，其中又難免有些不滿足的缺憾和取舍不定的猶疑以及因患得患失而生出的煩惱。而且，好與壞，得與失之間，從來就沒有一個固定的界限和統一的標準，在你認為是好是得的，在他人未必就是好就是得。得與失，全在于所感所需。而且得的同時，失也就伴隨其中了，有得就必有失。得之是喜，失之是憂，喜的同時，也便暗含了憂。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之后，總是終期于盡。而利之與害，又關鍵在于一個用字，用對了是利，用錯了就是害，再好的東西，帶給人的，也不一定全是好處。

得失在心，利害在用，喜憂相生。不強求，不貪得，一切隨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寵辱不驚。用之則利，不用則棄，得之不喜，失之不惜。這，才是愛石的至高境界，才是愛石的真趣。

（插圖：郭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