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庭院（組詩）

愛松

舊時庭院

松柏撐起流動

唯一的藍

漫過童年和少年

讓成年的身體

熱愛且偏執

青石板

落下雨滴

敲響一雙

踏進門檻的鞋

令暮色更深

時光剝落

朱紅色墻漆

露出一塊塊

純木質的臉

沖我發呆

薔薇盛大

石桌石凳石條

做了一夜夢

把紫紅的清晨

撐開

一蓬竹子中

藏著秘密

每逢秋高氣爽

里面會跑出

幾只小雞

老 井

祖父從這里汲水

父親從這里汲水

小的時候

我也從

這里汲水

這里的水不純

有苔蘚

有小蟲

還有小鎮的灰塵

和影子

這里的水不純

有孩子們井邊

留下的歡笑打鬧

有大人們

勞作一天的家常嘮叨

還有小鎮的泥土

和沉默

這里的水不純

布滿“司嬢婆”

喃喃祈禱之詞

游動著魚兒

歡暢的又一天

水中的小鎮

還會在深夜發出

叮咚之聲

這里的水不純

蕩漾著日月星辰

深藏了雨霧冰雪

水里的小鎮

還會在黎明前

不知被誰家的大公雞

一啼叫醒

示 兒

我想把明通路5號裝進去

我還想把那個冬日黃昏

你被流動攤點老舊理發剪

一寸一寸剪去的哭聲

裝進去，當然

還有那兩雙大人的手摁住而扭動的

小小骨頭

甚至于現在的空氣

活著的一絲絲愧疚與證明

你黑得發亮的小眼珠

在我眼里

正建蓋一套房子金色的陰影

我常常抱著你，一次次試圖把你

舉高，裝進星空

那里未知的寒光

藏著一個愿望

那是些長不大的稚氣與幻象

那是一次活著來回奔跑的

瘦小秘密

它墜落大地

在荒漠中，一無所依

我能成為一動不動的金色

和銹蝕已久的陰影嗎

在世界遺漏的角落

裝入這個小小身軀

被晚歸路燈

照亮著的

被清早空氣吹動著的

原來盡是些磚塊，水泥，鋼筋，土粒……

它們被金色的陰影

捏著揉著搓著……放在

小手心里，一個父親的

譫妄，才有活著的

重量和人形

姓和名

去不了大海邊

就在彼此手心

順著紋路的細微

找一找

人間的溫度

到不了高山上

就摸摸彼此額頭

沿著堅硬的骨頭

探一探

血肉的柔軟

我想帶走的

除了你

還有你的影子

它常常在你的身后

拽著你

不肯讓你走

我要帶來的

不是這句誓言

我害怕它成為不幸

唯一的選擇

而騙過生活

眾多明晰的道路

如果真的走不了

就等一等

總有老去的那一天

在小鎮山腳下

挖一個坑

不必太大

只消容得下兩個人

安靜的姓和名

我的愛所剩無多

我愛炊煙裊裊

油煙卻混雜我的愛

繞開古老的青磚土瓦

抵達不銹鋼鼻孔

呼出飼料催肥的膘

我愛溪流淙淙

臭水河卻挾裹我的愛

橫在烈日炎炎下

盯住一具具皮囊

伸長的觸角

我愛綠樹蔭蔭

土夾石卻裸露我的愛

野獸大多消亡

人類正忙于導演一部

蹩腳的色情片

我的愛所剩無多

還能愛什么？

熱鬧的四合院

緩慢的條石街

甸永的稻田

象山的鳥叫……

這些，日益陳舊的愛

一個抒情詞，無限放大的

想象力，現在只剩

現實主義，肉欲臃腫

橫行的身體

噪音帶不走耳朵

灰塵卷不去眼睛

高樓和機器卸不下手腳

生活向骨頭買不走魂靈

剩下的，還抵抗嗎

我的愛所剩無多

抵抗一陣氣流

一只小鳥

合成金屬制造的

飛機和火箭

在藍色身體

劃出的傷痕

抵抗一朵浪花

一尾魚

合成金屬制造的

郵輪和艦艇

向藍色心臟

射進的炮彈

抵抗一堆泥土

抵抗一棵樹

合成金屬打造堅硬

之心，長成什么，皆有可能

我的愛，隱隱閃現

一把兇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