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之帖 （組詩）

張敏華

爬山帖

太陽還沒有出來，我們就去爬山，

天空是遲鈍的，但感覺山

比天空還要遲鈍。

一條羊腸小道，我們穿腸而過──

我在前面帶路，順手

折斷一根樹枝，

把它舉在額前來回擺動，

撣去蛛網和小飛蟲。

天空開始泛白，露水打濕鞋子，

但感覺仍然有蛛網

罩著我，我卻不敢吱聲。

偶爾，朋友會在我身后

推我一把，或者

我在前面拉朋友一把。

我們就這么爬著山，直到我

滿身是汗，脫了上衣。

我手中的樹枝，連同之前的蛛網，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

銷聲匿跡。

病人帖

父親患肺炎住院，早晨給他送早餐，

電梯里人滿為患，

里面的人，對擠進來的人

都射出敵意的目光。

“三樓，四樓，五樓，六樓……”

電梯每層都停靠，

一個戴口罩的中年婦女

用汽車鑰匙，猛戳電梯的

不銹鋼按鈕。

在醫院，走進或走出電梯，

一顆忐忑的心

都不只是一種無奈──

我們都是病人。

霧霾帖

藍天轉身而去，霧霾再次襲來，

中央氣象臺再次發布

橙色預警──

污染水平升高，5級重度污染。

“來自日本、美國和歐洲等

9個國家的明確證據表明，

肺癌發病率的增加，與霧霾關系密切，

PM2.5濃度每增加10微克/立方米，

肺癌風險性增加25%到30%。”

衛計委官方：“這些國外資料，

中國目前沒有準確的

追蹤觀察，沒有數據表明

霧霾引起癌癥高發。”

這幾年，我一直

懷疑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

──懷疑自己的懷疑。

電話帖

“兒子，昨天我和你爸去了公墓，

我們把墓地選好了。”

“這么大的事情，怎么事先沒跟我商量？”

“你工作忙，趁我們還能走，就去看了。”

“我可以請假陪你們一起去呀！”

“放心吧，合同已簽好，還交了錢，

是和鄰居一起去的，我們還說，

現在是鄰居，以后還繼續做鄰居。”

“還開什么玩笑？選了什么樣的墓？”

“有五六萬元的墓，也有一二萬元的，

我們選了一萬五的。”

“為什么不挑好一點的墓？

現在又不是沒有錢。”

“都差不多，我們將來有個地方住

就行，反正將來也沒有感覺。”

“你們沒有感覺，可我有感覺呀！”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抽泣聲，

兒子哽咽著，淚流滿面。

看望帖

天氣忽冷忽熱，晝夜溫差大，

許多老人突發腦梗住進醫院──

CT，抽血，打針，吃藥，掛鹽水，

錢花在了最不該花的地方。

情人節的晚上，我陪家人去醫院

看望一位患腦梗的病人，

“謝謝謝你們來來看看我，我現現

現在已經好好多了。”

──病人歪著嘴跟我們說話。

走出醫院，回頭看見住院大樓

閃著詭幻的燈光，

夜空漆黑看不到一顆星星，

天氣預報說今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