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辭，落雪帖（組詩）

周大強

老屋帖

三間瓦房，父親說

這是我留給你們的唯一家產

他總是要我和弟弟一人再出一份錢

蓋三層小樓，我和弟弟

會同時說，蓋可以，給誰住

反正我們不回來住。父親無言

三間瓦房。被父親

重新修葺一新

父親得了腦梗塞，有了后遺癥

右半個身子，不能動

三間瓦房，成了他左半個身子唯一的寄托

他不愿意來城里

住不慣弟弟買的新房

他總是說

住那個小區，像坐牢

太難受了

清風辭

墨綠色的四月。還有風，吹著故鄉

還有一條幾近干枯的河，慵懶的躺在村口

還有幾棵翻卷著葉子的大楊樹

樹下的父親，和我談論著周國頂

活著的時候，喜歡唱的民歌和京戲

墨綠色的四月。還有雨，落在故鄉

還有蛐蛐的鳴叫，成片的蘆葦蕩

蘆葦削成了葦笛，含在少年的嘴里

簡單的音符，藏著一個村莊默默地輪回

墨綠色的四月。還有鄉愁，涌動在故鄉

還有拔節的麥苗，一如既往的綠

還有成片的雜草，躲在麥子的根部，盤旋

還有清明過后，麥田里，照例蓬出的墳塋

祖父和祖母，在那里，愛了五十多年，還愛著

落雪帖

正月初七，落雪。來不及

向祖母的墳塋道別

我已踏上向東的高鐵。這一年

我在夢中夢見祖母四次

每一次，她都安靜地坐在

老屋的屋檐下，不說話，靜默

這一年，我頭疼四次

感冒五次，血壓升高了又降

降了又升。這一年，回了一次故鄉

給祖母重重磕了響頭

頭磕的流血也沒有生前盡孝時

悲傷。祖母躺在祖父身旁

我的悲傷像兩條河流匯聚在一起

這一年，我自印了一本詩集

這一年，我在詩集的扉頁寫下：

謹以此書獻給我的祖母和故鄉

生前，她看不懂的文字

我想讓它們飛起來，落在祖母的

墳塋，讓青草輕輕念給她聽

雪落故鄉，落雪輕揚祖母的舊衣服

舊被褥，還有我在異鄉書桌上一盞燈的

憂傷。有時候，思念就是一句話

或者一個瞬間的我不再是我的那個人

說起方言，講起笑話，笑過以后的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