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做，朋友難當

毛利

“無論什么類型的店，店家和客人之間的關系過于親密的話，都令人不舒服。”看到江國香織寫的這句話，我忍不住大力點頭，可不是嘛。

太親密，就是到一家飾品店里，老板看到熟客來了，說，“來來，剛好叫了下午茶，一起吃嘛”。跟著朋友一起去的我，因為受到免費招待，配著英國紅茶吃了美味的千層蛋糕，只好在店里努力地左看右看，希望發現什么了不起的小東西，有個可愛的價格，然后喜不自禁地買走。

這種事情一次都沒發生過。臨出門的時候我免不了有點愧疚，完蛋，沒能幫到老板的忙。

以前去大理小住，朋友最喜歡帶我去朋友開的小店、客棧、咖啡廳、書店、小酒館……朋友說：這些店啊，就靠我們這些朋友去消費了，游客只愛買鮮花餅和手工酸奶，到咖啡館點一杯最便宜的云南小粒，能坐一個下午。

我跟著朋友去了好幾家這樣的小店，然后住進一家熟人開的客棧，設施真好，房間很美，床品極其舒服。唯一不舒服的是，老板因為我是朋友的朋友，也把我當成朋友，每天問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飯。拒絕幾次后，我終于答應了一次，因為不能讓朋友的好意打水漂嘛。

熱騰騰的白米飯，紅油油的水煮魚片，云南當地的臘肉，滿桌好菜，我唯獨看著那碗盛好的米飯，陡然不快。像回到小時候，大人要求說，這碗米飯一定要吃完。

大理所有的客棧老板，都喜歡飯后泡茶，一邊喝茶一邊聊天，主題是，現在的客人遠沒有當年有趣。唔，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客人好像是一種美味可口的菜肴，給老板下酒用的；現在來的這批客人，都像家養的雞，一點肉味都沒有，那還有什么意思？

老板們的志向，是變成《深夜食堂》的刀疤臉大叔，開門迎客，最好走進來的全是有故事的人，什么愛吃章魚香腸的黑社會大佬，什么幾個月后就要病逝的女歌手。結果呢，走進來的全都健康活潑，沒有一點童年陰影，坐下來就開始打聽：老板，你開這家客棧花了不少錢吧？

不要跟任何一個客棧老板成為朋友，因為這樣每天住在他家，每天都要心煩意亂—要不要順便聊個天呢？怎么能對朋友如此冷漠？

咖啡館老板呢？我喜歡那種連鎖咖啡店，連說句早上好都是程序化的，像咖啡機做出來的咖啡，咔嗒一聲后，轟隆隆就滴出一杯。然后你可以面無表情地坐在店里，看書或者工作。

要是朋友開的店，免不了要去跟人聊天吧。雖然朋友會偶爾送塊賣不掉的蛋糕，還會叫你下班后一起吃宵夜，可這樣就像去別人家的客廳做客，總覺得沒有單純作為顧客自在。

不過我有個厲害的朋友，每次跟著他一起去熟客店，前腳剛跟店主愉快地聊天，后腳推門出來就會大大咧咧地說：這店里賣的東西沒一樣好的，敢開這種價格，老板真是瘋了。或者評價那些自詡高雅、有品位的店主：什么啊，這么小就出來開店，估計正經大學都沒上過。

不知道做熟客生意的老板們，得知被這么插刀，是種什么樣的心情呢？

很久以前我真的喜歡上一家客棧的老板娘，于是迅速從她家搬出來，換入另外一家。啊，太好了，隔三岔五可以去朋友家坐坐，而不是每天都在朋友的店里出入。

明明是一種我付出金錢她提供服務的關系，為什么非要帶上濃重的人情味，讓人不好取舍，非要每天為了朋友好過，特地夸贊：哇，你門上那幅對聯真不錯。

是嗎？朋友冷冷看了我一眼：可是我想換掉它很久了。